第24章 第二十四章:手术室外的等待

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九点。

术前最后一夜,沈清姿几乎没睡。不是疼痛,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焦虑——对未知结果的恐惧,对失去身份的惶恐,对漫长康复的畏缩。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像在倒数某种终结。

凌晨四点,江晚从陪护床上起来,轻轻走到她床边。

“睡不着?”江晚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柔软。

“嗯。”沈清姿挪了挪身体,让出位置。江晚小心地爬上病床,侧躺在她身边,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避开右腿的伤处。

“在想什么?”江晚问。

“想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舞蹈教室。”沈清姿的声音很轻,“木地板的味道,把杆冰凉的触感,一整面墙的镜子。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那么小,那么胆怯。但音乐响起时,我忽然就不怕了。”

江晚安静地听着。

“后来每一次害怕、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候,我都会回到舞蹈教室。”沈清姿继续说,“在镜子里看自己,在音乐里找节奏,在动作里忘记一切。舞蹈是我的避难所,也是我的战场。”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被单:“现在这个战场要关闭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江晚握紧她的手:“不是关闭,是转移。从舞台转移到康复室,从表演转移到恢复。战场还在,只是形式变了。”

“你说得对。”沈清姿苦笑,“但我还是害怕。害怕疼痛,害怕失败,害怕再也找不回那种……在舞台上飞起来的感觉。”

“那就允许自己害怕。”江晚吻了吻她的头发,“但也要相信,飞起来的方式不止一种。我母亲当年不能再画画后,开始做陶艺。她说,泥土在手中的感觉,和画笔在纸上的感觉不一样,但创造的本质是相同的。”

沈清姿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江晚模糊的轮廓:“江晚,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即使我变得……不再是舞者沈清姿?”

“你永远都是沈清姿。”江晚捧住她的脸,“跳舞的沈清姿,受伤的沈清姿,康复的沈清姿,未来的沈清姿。每一个你,我都爱。每一个你,我都会在身边。”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沈清姿靠进她怀里,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清晨六点,护士来量体温、血压,做术前准备。七点,麻醉师来谈话,解释麻醉过程和风险。八点,手术室的推床来了。

沈清姿换上手术服,躺在推床上。江晚一路陪她到手术室门口,握紧她的手。

“我在外面等你。”江晚说,“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沈清姿点头,努力微笑:“好。”

手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江晚被留在门外,看着门上“手术中”的灯亮起。

走廊里很安静。早上的医院刚刚苏醒,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有家属低声交谈。江晚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手机。

助理林薇发来了周慕云案的最新进展:「江总,今早开庭。周慕云当庭翻供失败,法官驳回了其辩护律师的所有动议。目前正在质证阶段,我方证据链完整有力。」

秦舒发来了舞团的慰问视频,二十多个演员挤在镜头前,每人说一句祝福的话。最后秦舒说:“清姿,我们等你回来。舞台永远是你的。”

还有很多朋友、合作方发来的消息。江晚一一回复感谢。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时钟指针缓缓移动,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江晚起身踱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窗外能看到医院的小花园,有患者在散步,有家属推着轮椅,有鸟儿在枝头跳跃。

普通人的日常,对此刻的她来说,显得格外珍贵。

手机震动,是律师的电话。

“江总,庭审出现新情况。”律师的声音有些急促,“周慕云的辩护律师传唤了一个新证人——沈清姿的生父,林建国。”

江晚的心一沉:“他怎么说?”

“他说沈清姿从小就‘善于编造故事’,说她在福利院时就有‘妄想倾向’,还说他手中有沈清姿生母的日记,可以证明‘家族精神病史’。”律师停顿了一下,“法官允许他作证,但限定了范围。”

“这是伪证。”江晚的声音冷下来,“林建国和周慕云有联系,我有证据。”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当庭反驳。江总,您能联系到沈小姐吗?我们需要她的授权,允许我们出示一些关于她生父的证据。”

江晚看向手术室的门:“她在手术,至少要三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我先申请休庭。但最迟下午两点要继续。”

“好。我尽快想办法。”

挂断电话,江晚感到一阵疲惫和愤怒。周慕云果然不会轻易认输,即使到了法庭上,还在用最卑劣的手段。而林建国,那个抛弃女儿二十多年的男人,竟然为了钱出来作伪证。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初冬的早晨,云层很厚,像要下雪。

九点四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江晚立刻转身,但出来的不是沈清姿,而是一个护士。

“江女士,手术进行顺利。医生正在修复半月板,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护士说,“您可以去休息室等候,那里有咖啡和茶。”

“我就在这里等。”江晚说。

护士点头离开。江晚重新坐下,打开手机里的加密文件夹。那里有私人侦探调查林建国的全部资料——他在泰国的债务记录,他与周慕云助理的通话记录,他最近半年的大额资金流入。

足够证明这是一个被收买的证人。

但问题是,如何在不刺激沈清姿的情况下使用这些证据?她刚经历手术,身心都脆弱,如果知道生父这样背叛她……

江晚陷入两难。

十一点二十分,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主刀医生,他摘下口罩,脸上有疲惫但轻松的表情。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半月板修复完成,关节腔清理干净。术中我们也发现了一些软骨损伤,做了微骨折处理。总的来说,比预期要好。”

江晚松了口气:“她什么时候能醒?”

“麻醉恢复需要一两个小时,然后会送回病房。”医生顿了顿,“术后疼痛会比较明显,尤其是头三天。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明白。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江晚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术成功,这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康复,是重新学习走路,是适应不能再跳舞的人生。

还有,应对法庭上的闹剧。

中午十二点半,沈清姿被送回病房。她还在麻醉后沉睡,脸色苍白,右腿裹着厚厚的纱布和支架。江晚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时间缓慢流逝。

下午一点,沈清姿开始苏醒。先是睫毛颤动,然后眉头皱起,发出轻微的呻吟。麻醉消退,疼痛开始苏醒。

“疼……”她喃喃道。

江晚立刻按铃叫护士。护士进来,检查了镇痛泵的设置,又加了一针止痛剂。

“术后疼痛正常,尽量用镇痛泵控制。”护士说,“如果疼痛评分超过7分,及时告诉我们。”

沈清姿完全醒来是在一点半。她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看向自己的右腿。

“手术……结束了?”她的声音沙哑。

“嗯,很成功。”江晚用棉签蘸水湿润她的嘴唇,“医生说修复得很好。”

沈清姿点点头,目光有些空洞。止痛剂让她昏昏沉沉,但意识深处,那种失去的恐慌依然存在。

“江晚。”她轻声说。

“我在。”

“我梦见我在跳舞。”沈清姿的眼睛湿润了,“在很大的舞台上,跳《天鹅湖》。我能飞起来,真的飞起来……”

江晚的心像被揪紧:“等你好了,我们可以改编《天鹅湖》,坐着跳,或者用其他方式跳。”

沈清姿摇头,眼泪滑落:“不一样的。再也……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江晚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律师的紧急消息:「江总,下午庭审两点开始。林建国已经到庭,如果我们没有反驳证据,法官可能会采信他的证词。」

江晚咬了咬唇。沈清姿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了?”

“没事。”江晚勉强微笑,“工作上的事。”

“你在说谎。”沈清姿看着她,“每次你说谎时,左边眉毛会微微挑一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江晚知道瞒不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

“周慕云传唤了一个新证人。”她尽量平静地说,“你的生父,林建国。”

沈清姿的表情凝固了。几秒钟后,她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有妄想倾向,说你们家族有精神病史。”江晚握紧她的手,“清姿,我知道这是伪证。我手上有证据,证明林建国被周慕云收买。但需要你的授权,才能在法庭上使用这些证据。”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沈清姿看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她轻声说:“给我看看证据。”

江晚犹豫:“你刚手术完……”

“给我看。”沈清姿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江晚拿出平板电脑,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有林建国在赌场的照片,有银行流水截图,有通话记录翻译。每一份证据都显示,这个男人为了钱,愿意出卖二十多年未见的女儿。

沈清姿安静地看着。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痛苦,再到一种冰冷的平静。看完最后一份文件,她闭上眼睛。

“我授权。”她说,“用这些证据。还有,告诉法官和媒体,林建国在我三岁时抛弃家庭,从未支付过一分钱抚养费。在我母亲去世后,他也没有出现。现在为了钱作伪证……我不认识这样的父亲。”

她的声音很稳,但江晚能听出其中的颤抖。

“清姿,你确定吗?这会让你再次成为舆论焦点……”

“我已经在焦点里了。”沈清姿睁开眼,眼神坚定,“从决定公开一切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既然他要来,那我就面对。用真相面对谎言,用证据面对污蔑。”

江晚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但眼神灼灼的女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心疼,骄傲,还有深深的爱。

“好。”她说,“我让律师按你说的做。”

江晚走到病房外打电话。交代完一切后,她回到病房,看见沈清姿正试图坐起来。

“别动,你需要休息。”

“我要看庭审直播。”沈清姿说,“如果注定要在病床上度过康复期,那至少让我知道,外面的战斗进行得怎么样。”

江晚知道劝不住,只好调整病床的角度,让她半坐起来,然后打开平板电脑的庭审直播页面。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

屏幕上,林建国站在证人席。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躲闪。当辩护律师问他是否认为沈清姿“精神状况不稳定”时,他点头说:“是的,她妈妈那边有遗传,她从小就爱说谎……”

江晚感觉到沈清姿的手在颤抖。她握住那只手,发现冰凉。

轮到江晚的律师交叉质询。律师走到证人席前,语气平静:“林建国先生,请问您上次见到您的女儿沈清姿是什么时候?”

林建国愣了一下:“她三岁的时候。”

“也就是说,过去二十三年,您从未见过她?”

“是的。”

“那您如何判断她的‘精神状况’?”

林建国支吾:“我……我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律师追问,“是不是听周慕云先生或者他的助理说的?”

“反对!”周慕云的律师站起来,“诱导性提问!”

法官看了律师一眼:“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

林建国脸色发白,看向周慕云的方向。周慕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我……我和周先生的助理通过电话。”林建国终于承认。

“通话内容是什么?”

“就是……问问清姿的情况。”

律师拿出通话记录:“根据这份记录,过去三个月,您与周慕云的助理通话十七次,每次通话后您的银行账户都有大额资金入账。最大一笔是上周,五十万人民币。请问这是什么钱?”

法庭哗然。记者席上闪光灯不断。

林建国彻底慌了:“那是……那是周先生资助我的生活费……”

“资助需要您出庭作证诋毁自己的女儿吗?”律师的声音提高,“法官大人,我方有充分证据显示,证人林建国被被告周慕云收买,作伪证干扰司法公正。我方申请排除该证人全部证词,并追究其伪证罪责任。”

法官敲响法槌:“肃静!辩护律师,对于这些证据,你有什么解释?”

周慕云的律师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起身时有些慌乱:“法官大人,这些证据……需要时间核实……”

“当庭核实。”法官语气严厉,“证人林建国,你是否承认收受周慕云方的钱财,并按照他们的要求作证?”

林建国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几秒钟后,他小声说:“我承认……我缺钱,他们答应给我钱……让我说那些话……”

全场再次哗然。周慕云的律师脸色铁青。

法官再次敲响法槌:“证人林建国的全部证词不予采信。本庭将另行追究其伪证责任。现在休庭二十分钟,下午继续质证环节。”

直播画面切换到法庭外。记者们围堵着周慕云的律师,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江晚关掉直播,看向沈清姿。

沈清姿闭着眼,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平静。

“结束了。”江晚轻声说。

“还没有。”沈清姿睁开眼,“周慕云还会挣扎。但我已经不怕了。”

她看向自己的右腿,看着厚厚的纱布:“比起身体上的伤,心里那些伤反而好得快。因为有人帮我一起治。”

江晚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会一直帮你。”

窗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在空中旋转飘落,轻柔地覆盖世界。

病房里温暖安静。点滴继续落下,时间继续前进。

手术结束了,法庭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康复之路刚刚开始。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握着彼此的手,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都不会孤单。

沈清姿在止痛剂的作用下再次睡去。江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

“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都选择站起来,并且伸出手,拉起身边的人。”

她的母亲做到了。

沈清姿正在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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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服白月光:予她蜜糖与刀锋
连载中雾里苏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