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的木槌第三次落下时,江晚才意识到自己举了牌。
“七百二十万!7号买家!”
全场细微的抽气声像风吹过麦田。坐在前排的周慕云回头看了她一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意味深长。江晚没理他,她的视线锁定在玻璃展柜里那本泛黄的舞谱上——《月下独酌》,编舞者署名“沈如晦”,上世纪四十年代遗失的孤本。
也是沈清姿寻找了三年的东西。
“值得吗?”助理苏晓在耳麦里低声问,“这价格能买下城南一个画廊了。”
江晚没回答。大屏幕上正在播放这本舞谱的来历介绍,最后三十秒插了一段当代舞者重新演绎的片段。舞者背对镜头,白色纱衣在黑暗中旋开,腰肢弯折的弧度让江晚喉咙发紧。
是沈清姿。哪怕只有三秒的侧影。
“七百二十万一次……两次……”拍卖师拖长了声音。
角落里站起一个身影。江晚眯起眼——是那个总给沈清姿送花的剧院经理。他也举牌了。
“七百五十万!”
江晚直接按下竞价器上的“一口价”按钮。电子屏红光闪烁,数字跳成九百万。
死寂。
木槌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心跳终止。“成交!恭喜7号买家!”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掺杂着窃窃私语。江晚起身离席,苏晓已经等在侧门:“车备好了,东西是送府上还是……”
“现在就要。”江晚接过苏晓递来的大衣,黑色羊绒掠过手腕时,她闻到自己袖口残留的香水味——昨晚试了七款,最后选了沈清姿舞蹈教室走廊里飘着的那个冷香。
“去国家剧院。”
深夜十一点的国家剧院,只剩下侧排练厅还亮着灯。
江晚让司机停在街对面。她摇下车窗,初冬的寒气灌进来,带着附近咖啡馆打烊前最后的面包香。排练厅的落地玻璃像一块巨大的电影屏幕,沈清姿就在那屏幕中央。
她在跳《天鹅之死》。
没有音乐,只有脚尖擦过木地板的沙沙声。白色练功服被汗浸成半透明,贴在蝴蝶骨上,随着呼吸起伏。江晚的目光顺着那截裸露的后颈往下,脊椎的凹陷,腰肢收束的曲线,再到绷直的足尖——
沈清姿突然转身。
隔着三十米距离和一层玻璃,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江晚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沈清姿停下动作,拿起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朝窗边走来。路灯的光晕染开在她脸上,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
沈清姿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我。”
十五分钟后,她裹着长羽绒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挽在脑后,露出整张素净的脸。没有舞台妆,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五六岁,眼尾那颗浅褐色的痣格外清晰。
“江小姐。”沈清姿在车窗外微微躬身,“这么晚有事?”
江晚推开车门:“上车说,外面冷。”
车里暖气很足。沈清姿坐进来时带进一股混合着汗水和沐浴露的气息,是茉莉和冷杉的味道。江晚把那个檀木匣子递过去:“听说你在找这个。”
沈清姿接盒子的手顿在空中。
灯光下,她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不是装的,江晚分辨得出真实的生理反应。沈清姿慢慢打开盒盖,看到里面泛黄的纸页时,呼吸停了一拍。
“《月下独酌》……”她轻声念出扉页上的字,指腹摩挲过墨迹,“我外婆编的舞。”
“我知道。”江晚说,“沈如晦女士,四十年代上海滩最有名的编舞家。这本谱子1952年流失到海外,上个月才出现在苏富比的目录上。”
沈清姿抬眼:“你调查我。”
“我想资助值得的艺术家。”江晚迎上她的目光,“这不需要调查,沈老师的履历网上都查得到。”
“但知道我外婆的本名和这本谱子关系的人,全中国不超过十个。”沈清姿合上盒子,手指扣在檀木边缘,“江小姐费心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司机和苏晓早就识趣地下了车,站在远处抽烟。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扫过车窗。
“开个价吧。”沈清姿说。
江晚笑了:“你觉得我缺钱?”
“那你缺什么?”沈清姿侧过身,羽绒服滑开一点,露出里面练功服的领口。锁骨的线条像精心雕琢的瓷器,“收藏家的满足感?还是……”
她没说完,但尾音拖长的气声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晰。
江晚从储物格里抽出一份文件:“国家剧院明年三月的专场演出名额,我帮你拿下来了。这是意向书。”
沈清姿没接。她盯着江晚,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评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条件呢?”
“签到我刚成立的艺术基金名下。”江晚翻开合同扉页,“三年,我会给你最好的资源。编舞、场地、宣传、巡演——你要月亮,我摘不下来,但能让你站到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沈清姿低头看合同条款。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江晚注意到她阅读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在看到某个条款时停顿了两秒。
“第七条,”沈清姿抬眼,“‘乙方需配合甲方进行必要的艺术商业活动’,这个‘必要’的范围是?”
“我说了算。”江晚说得坦然。
“很霸道的条款。”
“但配得上九百万的舞谱和国家剧院的专场,不是吗?”
沈清姿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标准的、弧度完美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勾起,眼尾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危险又迷人的笑意。
“江晚。”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江小姐”,“你知道圈子里怎么传你的吗?”
“说说看。”
“点石成金的收藏家,挑剔至极的策展人,还有……”沈清姿凑近了一点,茉莉香更清晰了,“专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江晚没生气。她反而往前倾身,缩短到两人鼻尖几乎相碰的距离:“那沈老师觉得,我配吃天鹅肉吗?”
路灯的光从沈清姿背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目光落在江晚嘴唇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慢慢后退,重新靠回座椅。
“合同我带走看看。”她恢复了一贯的疏离语气,“谢谢你的谱子,江小姐。”
“叫我江晚。”
“江晚。”沈清姿从善如流,手指搭上车门把,“那本谱子,你其实可以等到我主动去找你的。那样你能谈更好的条件。”
“我等不及。”江晚说。
沈清姿推门的动作停了。她回头,眼神在昏暗光线里闪烁:“等不及什么?”
江晚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沈清姿,看着那颗眼尾的痣,看着羽绒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看着这个女人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让人想打碎又舍不得的矛盾感。
沈清姿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檀木盒子下了车。
江晚看着她穿过街道,走进剧院侧门。那扇门关上后,苏晓才回到车上:“沈老师收了?”
“收了。”江晚靠回座椅,闭上眼,“查一下她最近三个月的行程,特别是周末的安排。”
“已经查了。”苏晓递过平板,“每周五晚十点到凌晨两点,她会在西郊的‘渡’酒吧弹钢琴。用化名,戴面具。”
江晚睁开眼。
屏幕上是偷拍的照片。昏暗的酒吧角落,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坐在钢琴前,半边脸被威尼斯面具遮住,但锁骨处的痣和手指的形态——是沈清姿无疑。
“有意思。”江晚勾起嘴角,“白天是国家剧院的首席舞者,晚上是酒吧的蒙面钢琴师。沈清姿,你还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
苏晓犹豫了一下:“老板,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沈老师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苏晓调出另一份资料,“她十五岁就被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破格录取,但两年后主动退学回国。原因成谜。回国后三年没有登台,直到二十二岁才重新出现,一出现就拿了荷花奖。”
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空白的那三年,查不到?”
“她在郊区的疗养院住过一年。”苏晓压低声音,“诊断书是加密的,我托了卫健系统的朋友才看到——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性失忆。”
车窗外飘起细雨。江晚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突然想起沈清姿刚才在车里颤抖的指尖。
“继续查。”她说,“但别让她发现。”
“那酒吧……”
“这周五我去看看。”江晚看向剧院那扇已经暗下来的窗户,“看看褪下白天鹅羽毛的沈老师,到底是什么样子。”
苏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车驶离剧院时,江晚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的建筑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而沈清姿是藏在兽腹中的珍珠。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九百万的舞谱,国家剧院的专场,这些饵料撒下去,钓上来的可能不只是天鹅。
也可能是海妖。
但江晚不在乎。她从十八岁在舞蹈学院毕业汇演上看见沈清姿跳《吉赛尔》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完了。那种致命的吸引力像宿命,躲不开,也不想躲。
手机震动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舞谱我很喜欢。但江晚,我更好奇,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江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苏晓提醒她到家了。
她没有回复。
有些答案,说出来就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