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是回到车内，给张与发过消息，便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方熟悉的简约匾额，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泛着淡淡霜白。
来这里的人们，闲谈的从来不止火锅的味道，更是各自藏于烟火里的故事——往日火锅。
二零一零年，朝阳中学。
“叮铃——叮铃——”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是夜幕之下最动听的声响，响彻一众疲惫学子的心。不过片刻，潮水般的学生便涌出校门。
“夏一，慢些，注意观察四周。”董是凑到夏一耳畔，压低声音，“如果情况不对，你先跑。”
温热的气息拂过夏一耳廓，一阵酥痒漫开，耳尖转瞬染上绯红。所幸夜色沉沉，遮去了少女羞赧。
“你靠这么近做什么，离远些。”夏一轻轻推开董是，抬眸示意前方引路的人影，“她是我昨天联系的店家，约我晚自习后过去，还特地来接我，应当不是坏人。”
“哪有这么好心的老阿姨，一看就不对劲，现在人贩子多，要小心些。”董是挺起胸膛，神色一本正经，“不过有我在，一定能保证你安全。”
夏一本不愿麻烦董是，可开学之后，少年便凭着朋友的名义处处照拂她，甚至软磨硬泡，央求班主任把两人调为同桌，少年那副厚脸皮的模样，曾引得全班哄笑。就连得知她今晚要外出，也理所应当地毛遂自荐。
听着董是一番说辞，少年身上那份担当，令她生出几分安心，便默许董是一同前往。
“你小子，叫谁老阿姨呢？博好感还要拿我当衬托，心眼倒是不少。”曾清纾本走在前方，含笑听着二人对话，哪曾想少年倒打一耙，不由得转过身来，“还人贩子，你要是再跟着，我就把你卖到山里当劳力去。”
闻言，夏一掩嘴轻笑，一旁的董是脸上涌现几分窘迫。
三人恰行至街边路灯之下，两人抬眼看向走近的曾清纾。女子容貌清丽，不施妆色，长发束于脑后，一身衣着干净利落，让两人心底不约而同浮现出“干练”这一字眼。
董是看清她的样貌，全然不把方才的玩笑威胁放在心上，客气问道：“原来是姐姐，敢问您怎么称呼？”
“别，不熟，把老字去掉，叫阿姨就成。”曾清纾瞥了董是一眼，侧过身对夏一道，“小姑娘，我姓曾，跟我来，店铺很快就到了。”
说罢，曾清纾转身继续引路，留董是立在原地，风中凌乱。
夏一眉眼弯弯，轻轻撞了撞董是肩头：“走吧，别怕，我会护着你的，不让你被卖掉。”
望着先行离去的两人，董是心中的忧虑早已消散。此刻夏一眼底的嫣然烂漫，比缀于夜幕之上的辰星还要闪烁。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街对面的店铺。董是抬首望着门匾上的店名，开口夸赞：“恩，这火锅店有味道。”
“怎么说？”曾清纾淡淡问道。
“往日念思融着百般滋味，哪一味，阿姨这么难舍？”董是并未回答，反倒出言问询。
曾清纾推门的动作骤然一顿，微微怔忪，没料到少年会说出这般话。不过她只当是少年照本宣科地卖弄，可依旧不由自主地接话：“既然往日念思难却，那来日光景又当何处？”
话音落下，曾清纾不禁摇头，只觉得己身荒唐，竟同一名高中少年探讨人世悲欢。她不再等待董是的答复，推开店门，引二人入内。
夏一正要开口提醒董是，回头却撞见他含着柔意的目光。少年澄澈的眼眸盛着缱绻夜色，柔柔落进夏一心底。
董是温然一笑，携着夏一走进店内：“来日将以何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下所欲珍视的，定会温柔以待。”
曾清纾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细细品咂片刻，微微颔首。望着眼前这一对少年少女，心底生出几分慨然，轻声祝福：“希望你如愿。”
随后曾清纾引二人落座，对夏一说道：“我名曾清纾。昨日你打电话来询问勤工俭学，今夜见你，颇为投缘。我这不算旺铺，你放学之后过来洗洗碗碟、收拾收拾便好，其余不作要求，薪资按日结算，你看如何？”
夏一心头一喜。此前她问过不少店家，听闻是学生，尽被婉拒。曾清纾这份接纳，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份善意帮扶。
“谢谢曾阿姨，我叫夏一。”夏一满怀感激，“只要有空，我就会过来帮忙。”
“不用，你以学习为先，我这里不算忙碌，你放学过来即可。”曾清纾摆了摆手，语气不容辩驳。
“好，曾阿姨，我记下了。”夏一低声应下。
“哇，仁义啊曾阿姨，要不把我也收下吧。”董是适时插话，顺势奉承。
“你小子这么反差嘛，方才还一副老成模样，转眼就这般油滑。”曾清纾唇角微扬，斜睨着董是，“还收你？我都不想拆穿你，现在不怕被我卖掉了？”
夏一怕曾清纾误会董是，连忙开口：“曾阿姨，董是口无遮拦些，若是冲撞了您，我替他向您道歉。”
“呵，傻丫头。”曾清纾摇头轻笑，看向董是，“也罢，看在一一的面子上，你想来也可以。”
“不是的曾阿姨，我是想说……”夏一察觉到话题跑偏，她并没有打算让董是也来做工。
董是见状，连忙拉着夏一离开，高声回应：“曾阿姨，那说定了，明晚我们就过来啊。”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曾清纾怅然自语：“倘若当年你也如少年这般勇敢，我又何至于困守往日……”
归途路上，弦月低悬，巷陌风盈。
董是照旧将双手枕在脑后，悠然信步，踏着月色送夏一回家。
只是一路上，夏一始终沉默。
待到巷子尽头那栋老旧楼房遥遥在望时，夏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凝望着董是。她神色虽是依旧恬淡，但却让董是心底莫名惶然，心头泛起一阵紧张。
“董是，你为什么也要留下做工？”夏一斟酌字句，慢慢开口，“在学校也是处处关心我，你……你是喜欢我吗？”
夏一亭亭立在晚风里，巷风吹动，素净校服下的身形被漾得纤柔。眉眼清润温婉，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栖落，轻轻颤动。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等待着董是回答。
“喜……喜欢什么的先不谈。”董是心口蓦地怦然跳动，恍沐春风，身置芳丛，心底的欢喜险些脱口而出，他慌忙稳住心神，“你独自在外居住，一个人生活学习。既然你认下我这个朋友，而且我又是个男孩子，理应关心你一些。”
董是生怕不合时宜的表白会惊走眼前蹁跹的蛱蝶，小心措辞：“夏一，你不要有压力。我只是很珍视你这个朋友，并无任何别的心思。”
“嗯，走吧，快到了。”
夏一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微光。
幽巷沉沉，一路相偕。
“夏一，你先上去吧。屋里亮起灯，我就回去。”
“嗯，你也是，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不多时，楼上窗口透出一片昏黄灯火。董是对着窗内的身影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巷弄。
窗内，夏一望着少年隐入夜色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弧度，低声呢喃：“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