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寒灯续影

走廊里的冷意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蒋怀安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将蒋洄池死死按在怀里,掌心依旧覆在那处不断渗血的左肩,指尖早已被血浸得发麻,连触感都变得迟钝。他不敢松,不敢抖,甚至不敢大口喘气,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扯碎怀中人那点薄得像纸一样的生机。

蒋洄池的眼最终还是轻轻合上了。

不是昏迷,更像一种耗尽力气后的沉落,睫毛安安静静垂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鼻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痕,脆弱得一触即碎。

他还在呼吸。

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稍不留意,就会彻底消失。

“哥……”

蒋怀安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气丝飘在冷空气中,连一点涟漪都掀不起,“你再应我一声……就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怀中人平稳得近乎危险的轻浅气息。

蒋洄池是真的撑到极限了。

子弹击碎肩骨,大量失血,再加上之前连番挣扎耗空体力,他能醒过来那短短一瞬,已经是靠着“要确认蒋怀安平安”的执念在硬撑。如今确认了,那根绷紧的弦一松,整个人便彻底坠入昏沉,只剩本能还在死死攥着蒋怀安的指尖,不肯松开。

蒋怀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一点点往下掉。

原本滚烫的血渐渐变冷,贴在他胸口的肌肤凉得刺骨,连那只一直抓着他衣襟的手,都在一点点失去力气。

恐慌比伤口更尖锐,直直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不能让蒋洄池就这么冷下去。

不能让他在昏沉里,连一点温度都抓不住。

蒋怀安微微挪动身体,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先是把自己的外套往下褪了褪,轻轻盖在蒋洄池身上,再收紧手臂,将人完完全全裹进自己怀里,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胸膛,去焐热怀中人冰冷的身体。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蒋洄池微凉的颈窝,鼻尖蹭着那处熟悉的肌肤,呼吸间全是属于蒋洄池的味道——混着血、汗,还有一丝早就刻进骨血里的软香。

从前无数个夜里,他都是这样抱着蒋洄池睡。

那时候没有枪,没有血,没有绝望,只有安稳的呼吸和彼此的温度。蒋洄池会枕着他的胳膊,在他怀里蹭一蹭,迷迷糊糊地哼一声,像只温顺又依赖的小猫。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简单的安稳,会变成绝境里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好想……再听你骂我一句。”

蒋怀安用气音轻轻说,眼泪无声砸在蒋洄池颈侧,烫出一小片湿痕,“以前我总惹你生气,你会皱着眉叫我名字,会说我不懂事……”

“现在你骂我好不好……”

“我不顶嘴,我都听……”

“你别不理我……”

他说着,自己先控制不住地哽咽,尾音碎在喉间,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的弱小。

恨自己在蒋洄池替他挡子弹的时候,只能无力地看着;

恨自己在怀中人奄奄一息的时候,连止血都只会用最笨的办法;

恨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护着他,到最后,还是要让蒋洄池拼着最后一口气来惦记他安不安全。

如果可以,他宁愿中枪的是自己。

宁愿躺在这儿昏死的是自己,也不要看着他的哥,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弱,却什么都做不了。

走廊尽头依旧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迹。

他们像被世界遗忘的两具躯壳,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阴冷里,守着彼此最后一丝气息,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门内的储物间彻底安静了。

蒋明远最后的嘶吼彻底消失,连微弱的喘息都听不见,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散不去的血腥味。那个人终究是撑不住了,油尽灯枯,彻底倒在了自己制造的地狱里。

可他带来的噩梦,还没结束。

蒋怀安甚至不敢去想蒋明远是不是真的死了。

对他来说,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死也好,活也罢,都比不上怀里人一丝微弱的心跳。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守着蒋洄池。

守着他,不让他冷,不让他疼,不让他一个人沉入黑暗。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放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蒋怀安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冰冷侵蚀身体,任由伤口撕裂般地疼,只是固执地抱着怀中人,一遍又一遍,用掌心轻轻按着那处伤口,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他说他们过去的小事。

说小时候蒋洄池偷偷给他带糖,怕被大人发现,藏在口袋里,捂得化了一手黏糊糊;

说蒋洄池嘴硬心软,明明很疼他,却总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说他们第一次偷偷拥抱,第一次偷偷触碰,第一次在无人的角落里,确认彼此藏在骨血里不该存在的心意。

那些不能见光的、小心翼翼的、甜得发酸的过往,在这片绝境里,成了唯一能支撑他们不彻底沉下去的光。

“哥,你还记得吗……”

蒋怀安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过,等一切都结束了,就带我去南方。”

“那里没有冬天,没有冷,一直都有太阳。”

“我们可以住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不用很大,够两个人住就好。”

“我每天给你煮汤圆,煮你最喜欢的芝麻馅,放很多桂花……”

“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害怕谁来伤害我们,就安安静静在一起,好不好?”

“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哄一个不肯醒来的人,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一片死寂,只有绝望在一点点蔓延。

他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找到这里,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救他们。

不知道下一秒,怀中人的呼吸,会不会就这么轻轻断掉。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守着。

守着这一点微弱到极致的希望,守着他的全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蒋怀安的身体瞬间一僵,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生怕是自己的幻觉。

他不敢动,不敢晃,只是死死盯着蒋洄池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一秒。

两秒。

三秒。

蒋洄池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像蝴蝶振翅,微弱,却真实。

蒋怀安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底死寂瞬间炸开一簇强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绝望,是狂喜,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醒了。

他又醒了。

“哥……”蒋怀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又轻又柔,生怕吓到他,“我在……我在这里……”

蒋洄池的眼睫颤了许久,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再次睁开一条极窄的缝隙。

视线比上一次更涣散,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隐约感受到一片温暖,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感受到有人抱着他,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声音温柔得让他心安。

是蒋怀安。

他的怀安。

左肩的剧痛依旧钻心蚀骨,全身像被碾碎重组一样疼,意识昏沉得随时会再次闭上,可他还是凭着最后一丝本能,认出了怀里的人。

蒋洄池的唇瓣微微张合,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

“……冷。”

只是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让蒋怀安瞬间心疼到窒息。

他真的太冷了。

冷得连意识都在发抖,冷得四肢百骸都失去知觉,只有抱着他的这片温暖,是唯一的救赎。

蒋怀安立刻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更密不透风,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着蒋洄池冰冷的额头,一遍又一遍,温柔地摩挲。

“不冷了……”蒋怀安哑声哄他,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我抱着你,很快就不冷了……”

“我给你取暖,我把所有温度都给你……”

“你别睡,别闭上眼睛,看着我,好不好?”

蒋洄池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有听懂,只是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眼缝里的光轻轻晃了晃,视线依旧黏在蒋怀安的脸上,不肯移开。

他不想睡。

他想再多看一眼这个人。

想再多感受一会儿他的温度。

想再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

他怕自己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再也看不见蒋怀安,再也不能抱着他,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

“怀安……”蒋洄池再次用气音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入骨的依赖,“抱紧我……”

“好。”

蒋怀安立刻应声,手臂收紧,几乎要将蒋洄池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我抱紧你……一直抱着,永远都不松开。”

“哥,你别离开我……”

“求你了……别离开我……”

蒋洄池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微弱地,往蒋怀安怀里更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动物,鼻尖蹭着他的胸口,呼吸浅浅地洒在他的肌肤上。

他在回应。

用自己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告诉蒋怀安,他不会离开。

至少现在不会。

蒋怀安低下头,在蒋洄池冰冷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虔诚至极的吻,吻去他额间的冷汗,吻去他脸上的血痕,吻去所有绝望与痛苦。

“我在。”

“我一直都在。”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给蒋洄池力量,也像是在给自己支撑。

冷意还在,疼痛还在,绝望还在,生机依旧渺茫。

他们还在这片无边黑暗里挣扎,还没走出绝境,还没迎来最终的结局。

可他们还抱着彼此。

还活着。

还在,用最后一丝气息,爱着对方。

蒋洄池的眼又开始一点点合上,意识再次沉向黑暗,可那只攥着蒋怀安衣襟的手,依旧死死抓着,不肯松开。

蒋怀安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动作温柔而轻缓,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那是小时候,蒋洄池哄他睡觉的调子。

简单,温柔,能让人安心。

“睡一会儿……”蒋怀安用气音轻声说,“我不叫你,你别醒。”

“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等你醒了,我们就一起走。”

“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

“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声音轻得像耳语,缠在冰冷昏暗的走廊里,缠在两人相融的血泊里,缠在他们至死都不肯放开的指尖上。

黑暗依旧沉重,冰冷依旧刺骨,前路依旧未知。

他们还在生死边缘徘徊,还没挣脱这片地狱,还没走到最终的结局。

可只要还有一息尚存,

只要还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他们就不会放手,

不会放弃,

不会让对方一个人,沉入无边黑暗。

寒灯未灭,余影相缠。

他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小剧场:

安:这啥啊,哥,你这剧本不会是捡来的吧[药丸]

池:emm,好像是的

(旁白:把好像去掉,谢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6章 寒灯续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殉荡
连载中夏回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