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残光认影

那一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就这么轻轻落在蒋洄池沾满血与泪的脸上。

像黑暗里烧到最后一点的烛火,像风雪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像濒死之际,触到的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温度。

蒋洄池整个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在这一瞬被掐断,连心跳都仿佛跟着停了一拍。

他不敢动,不敢眨眼,不敢大口喘气,甚至不敢让自己伤口的疼痛再明显一分。他怕这只是幻觉,怕这只是自己濒临崩溃前的臆想,怕稍一用力,这缕好不容易挣开黑暗的视线,就会重新闭上,从此沉入永寂。

时间被拉得漫长而黏稠,每一秒都像浸了血的棉絮,堵在胸口,沉得让人窒息。

蒋怀安的眼睛并没有完全睁开,只是睁开了一条极细、极浅、极脆弱的缝隙。视线是散的,没有聚焦,没有力气,连转动都做不到,只能凭着一点近乎本能的光感,模糊地落在蒋洄池的脸上。

那双眼曾经有多亮、有多温柔、有多盛满他一个人的影子,此刻就有多黯淡、多空洞、多接近熄灭。眼白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瞳孔缩得很细,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连蒋洄池的轮廓都看不清楚,只能勉强分辨出一片靠近的、带着温热呼吸的阴影。

可那的确是——醒了。

不是回光返照的抽搐,不是临死前的神经颤动,是真正意义上,从无边黑暗里,硬生生挣开了一线意识。

蒋洄池的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砸落,滚烫滚烫,落在蒋怀安的眼角、眉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他依旧不敢哭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早已渗血的下唇,将所有崩溃、所有狂喜、所有撕心裂肺的疼,全都咽回喉咙深处,咽进滚烫的血里。

他只能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唤:

“怀安……”

“怀安,是我……”

“看看我,好不好,再看看我……”

蒋怀安没有立刻回应。

他太累了,太疼了,太虚弱了。

全身的力气都随着鲜血一点点流干,连维持眼皮抬起这一点点缝隙,都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残存的生命力。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全世界都在摇晃、旋转、褪色,只剩下怀里这一点温热的触感,和耳边这一道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声音,是唯一的锚。

他的指尖,依旧微弱而固执地抓着蒋洄池的衣襟,没有松开。

那是他在黑暗里,唯一抓住的、不肯放的浮木。

过了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蒋怀安的喉间,才极其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可蒋洄池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没有错过。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狂喜与绝望同时砸在心上,酸得、疼得、烫得他几乎撑不住。他连忙更加小心地收紧手臂,将蒋怀安轻轻、再轻轻往自己怀里拢了一点,用自己残破却依旧温热的身体,裹住他快要冷透的身体。

“我在,”蒋洄池哑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涩,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我在,我不吵你,我不闹你,你别用力,别说话,就……就看着我,好不好?”

他不敢要求太多。

不敢要求蒋怀安开口,不敢要求他回应,不敢要求他清醒。

只要他睁着眼,只要他还能看见自己,只要他还没有彻底沉入黑暗,就够了。

就足够让蒋洄池在这片无间地狱里,撑着不倒下。

蒋怀安似乎是听到了。

又或许,只是本能地朝着声音来源靠近。

他那条极细的眼缝,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地,又稍稍睁开了一点点。

依旧没有完全睁开,依旧没有清晰的焦距,可那一丝漏出来的光,却更亮了一点,更稳了一点,更固执地落在蒋洄池的脸上。

像是在认人。

像是在确认,这道抱着他、护着他、唤着他的影子,是不是他心里那个人。

蒋洄池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任由他看着,任由那道微弱的视线,一点点描摹自己脸上的血痕、泪痕、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轮廓。

他知道,蒋怀安在认他。

在一片混沌与黑暗里,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认他。

“是我,”蒋洄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泣血的温柔,“我是蒋洄池,是你的哥,是……是那个说要和你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的人。”

“你没认错。”

“我也没走。”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而韧的弦,轻轻拨动了蒋怀安最后一点意识。

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无意识的颤动,是带着一点点清醒、一点点情绪、一点点心疼的颤动。

然后,他那只一直抓着蒋洄池衣襟的手,极其极其细微地,又收紧了一分。

很轻,很弱,几乎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

像是在说:

我认得你。

我没放开你。

我也不走。

蒋洄池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成一滩水,又疼成一片碎渣。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强撑起来的冷静,在这一道微弱的视线、这一点细微的力道面前,全线崩溃。

他缓缓、缓缓地低下头,将额头再一次轻轻抵在蒋怀安的额头上,鼻尖相抵,呼吸相缠。

动作轻得像在触碰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这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线清醒,彻底碰碎。

“怀安,”蒋洄池哑声说,眼泪无声滚落,“别睡,求你,别睡……”

“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们说好了的,要一起走出去,要一起去南方,要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剩下的话全都哽咽在喉咙里,变成细碎而压抑的喘息,混着血、混着泪、混着撕心裂肺的疼,轻轻洒在蒋怀安的唇瓣上。

蒋怀安依旧没有说话,依旧没有完全清醒,可他的唇瓣,却极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轻,很弱,像一片将落的蝶翼。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像是在回应,像是在安慰,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

我在。

我撑着。

我不放手。

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应,已经足够成为蒋洄池在这片地狱里,全部的光,全部的希望,全部的支撑。

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粉身碎骨,不怕坠入无间地狱。

只要怀里这个人还在,还睁着眼,还抓着他,他就可以撑着,一直撑着,撑到最后一刻。

可这份仅存的温存与希望,在下一秒,就被冰冷刺骨的杀意,狠狠碾碎。

“……呵。”

一声极轻、极冷、极阴鸷的嗤笑,在死寂的储物间里缓缓响起。

蒋明远站在两步之外,左眼死死盯着角落里相拥的两人,眼底的疯狂与戾气,已经浓烈到快要溢出来。他的身体因为失血与剧痛而不断摇晃,右手腕伤口反复崩裂,握枪的手不住颤抖,枪身都已经不稳,可枪口,依旧死死对准蒋洄池的后心,没有半分偏移。

他亲眼看着蒋怀安睫毛颤动。

亲眼看着蒋怀安睁开眼缝。

亲眼看着他们在濒临绝境之际,依旧死死抓住彼此,依旧有着他永远无法理解、永远无法容忍的羁绊与深情。

嫉妒、愤怒、烦躁、残忍,所有情绪搅在一起,烧成一片毁天灭地的疯狂。

“真是感天动地啊,”蒋明远开口,声音因为剧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刺骨的残忍,“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都快要流干血了,居然还能睁开眼,还能认人。”

“蒋怀安,你可真能撑啊。”

“怎么,舍不得你的好哥哥?舍不得死在他怀里?”

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朝着蒋怀安那一点微弱的清醒扎过去。

他要摧毁这一切。

摧毁这道微弱的光,摧毁这一点脆弱的希望,摧毁他们之间,那可笑又可恨的深情。

蒋洄池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低头看怀里的人,没有再隐忍,没有再强装平静。

他的目光直直射向蒋明远,左眼布满血丝,右眼泛红,脸上溅着斑驳的血点,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残破到了极点,可那目光里的狠戾与决绝,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渊。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连灵魂都在燃烧的狠。

那是一种谁敢碰他怀里人一下,他就敢同归于尽的绝。

“我最后,再说一次。”

蒋洄池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很轻,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力道,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空气里,砸在蒋明远的心上。

“滚。”

“不。准。碰。他。”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血的腥涩,带着泪的滚烫,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蒋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笑到最后,牵扯到右眼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加惨白,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

“不准碰他?”蒋明远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嘲讽与残忍,“蒋洄池,你到现在,还敢跟我谈条件?”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只手废了,一身是伤,血流得快要干涸,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快要死的人。”

“你连他流的血都止不住,连他的命都保不住,连自己都护不了。”

“你拿什么让我滚?拿什么让我不准碰他?”

“拿你们之间,这所谓的、可笑的、一文不值的爱吗?”

他步步紧逼,每说一句,就往前轻轻挪动一小步。

一步,又一步。

距离越来越近,压迫感越来越强,枪口压得越来越低,冰冷的金属指向,像一把无形的刀,一点点刺进蒋洄池的心脏,也一点点逼近蒋怀安那一点微弱的清醒。

“我告诉你,蒋洄池,”蒋明远的声音阴恻恻的,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他既然睁开眼了,那更好。”

“我就让他清清楚楚地看着。”

“看着你死在他面前。”

“看着你倒在他怀里,血流干,气断尽。”

“看着他最爱的人,为了护他,死在他眼前。”

“我要让他活着,活着记住这一切,活着痛苦一辈子,活着永远困在这个地狱里,永远不得安宁。”

这句话,比任何刀都更锋利,比任何折磨都更残忍。

蒋洄池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震,眼底的绝望与狠戾,瞬间冲到顶点。

他不怕自己死,不怕自己粉身碎骨,不怕自己坠入地狱。

可他怕蒋怀安看着他死。

怕蒋怀安清醒着,看着他倒在自己怀里,看着他断气,看着他死去。

怕蒋怀安活着,活在永远的愧疚与痛苦里,永远困在这个地狱里,永远不得安宁。

那比他自己死,更痛、更绝望、更无法承受。

“蒋明远!”

蒋洄池低吼出声,声音第一次破音,第一次带着崩溃的嘶哑,“有什么冲我来!不准看他!不准让他看!”

“冲你来?”蒋明远嗤笑一声,左眼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太晚了,蒋洄池。”

“游戏规则,从来都是我定。”

“怎么玩,怎么痛,怎么绝望,都是我定。”

“他必须看着。”

“看着你死。”

“看着他自己,一无所有。”

蒋洄池的手指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尖锐的刺痛传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毁天灭地的疼与恨。

他想冲上去,想扑上去,想和蒋明远同归于尽,想护着怀里的人,彻底逃离这个地狱。

可他不能。

他一动,就会震动怀里奄奄一息的蒋怀安。

他一动,就可能让那一点微弱的清醒,彻底熄灭。

他一动,就可能让蒋明远的子弹,提前射穿他的心脏,让蒋怀安清醒着,看着他死去。

他被困住了。

被爱困住,被疼困住,被绝望困住,被这片无间地狱,死死困住。

他只能抱着蒋怀安,只能护着蒋怀安,只能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挡在他身前,成为他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屏障。

蒋洄池缓缓低下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重新将额头抵在蒋怀安的额头上,避开蒋明远的视线,遮住蒋怀安的眼,用自己的身体,彻底裹住他,挡住所有残忍与黑暗。

“别看,”蒋洄池哑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温柔得能滴出血,“怀安,别看,闭上眼睛,好不好?”

“别听,别想,别害怕。”

“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护着你,我永远护着你。”

他像在哄一个易碎的孩子,像在拴一个即将飘散的魂,像在守住最后一点光。

怀里的蒋怀安,似乎是听懂了。

又似乎,是被蒋明远那残忍的话语,刺到了最后一点意识。

他那条极细的眼缝,极其极其轻微地,又闭上了一点点,却没有完全闭上,依旧留着一丝微弱的光,依旧固执地落在蒋洄池遮住他的阴影里。

那只抓着衣襟的手,再一次,极其细微地收紧。

像是在说:

我不看。

我不听。

我只抓着你。

我只认你。

蒋洄池的心,又酸又软,又疼又烫,几乎要崩裂。

他知道,蒋怀安在听,在感受,在撑着,在陪着他。

可蒋明远,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看着蒋洄池用身体死死护住蒋怀安,看着他们在绝境里依旧紧紧相拥,看着那点微弱的光依旧没有熄灭,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燃尽。

他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折磨了。

不想再看着他们拥有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情。

他要立刻结束这一切。

要立刻让蒋怀安清醒着,看着蒋洄池死在自己怀里。

要立刻让他们,体会最深的绝望,最痛的分离。

蒋明远左眼寒光毕露,握枪的手微微一紧,尽管手腕依旧剧痛,尽管身体依旧摇晃,尽管枪身依旧不稳,可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他们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

枪口稳稳对准蒋洄池的后心。

没有偏移,没有晃动,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一枪。

子弹就会穿透他的心脏。

他会立刻倒在蒋怀安身上,血流不止,瞬间失去所有气息。

而蒋怀安,会被蒋洄池的身体压住,清醒着,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一点点变冷,感受着心跳一点点停止,最终在绝望与孤独中,慢慢死去。

完美。

完美的折磨。

完美的结局。

蒋明远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蒋洄池,”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准备好了吗?”

“这一枪下去,你就再也护不住他了。”

“再也抱不住他了。”

“再也,看不见他了。”

蒋洄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更紧、更紧,紧到像是要把蒋怀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遮住蒋怀安的眼,挡住所有黑暗与残忍,只留下自己的温度与呼吸,轻轻包裹着他。

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

如果死亡是唯一的解脱。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方式。

他心甘情愿。

只是对不起。

对不起啊,怀安。

这辈子,终究还是没能护你到底。

终究还是,要让你看着我离开。

蒋洄池在心里,轻轻、轻轻说:

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

换我护你一世周全。

换我,再也不放开你。

蒋明远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玩味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不再说话。

不再嘲讽。

不再等待。

扣住扳机的手指,一点点,一点点,缓缓收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整个储物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只剩下枪口那一点冰冷刺骨的杀意。

只剩下怀里人,那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始终不肯断绝的心跳。

……咚。

……咚。

……咚。

还在。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蒋洄池闭着眼,等待那最终的声响。

等待那一瞬间的剧痛。

等待那永恒的黑暗。

等待与怀里人,一起坠入无间地狱,再也不分开。

蒋明远的手指,已经压到最底。

扳机,即将彻底触发。

子弹,即将破膛而出。

死亡,即将降临。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死神已经伸出手的刹那——

蒋洄池怀里,一直被他紧紧护着、视线被遮住的蒋怀安。

忽然,用尽了他全身所有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

极其微弱、极其清晰、极其破碎地。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个字。

轻得像一片雪,弱得像一丝风,虚得像一缕将散的魂。

却清晰地,砸穿了整片死寂。

“……哥……”

下一章的小剧场会真相大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残光认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殉荡
连载中夏回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