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好不容易赶回侯府,在门口守着门的书彦瞧见只回来了三个人,而且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也就没敢说话,只默默听着温疏桦的安排准备去牵马车。
马车刚套好牵到门口,温疏桉便直接从书彦手里夺过马鞭和缰绳,跳上马车转眼就驾车走了。
“大哥。”万折素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口拐角,怯生生唤道。
温疏桦转过头去看她,带着她走进大门里才道:“疏桉估摸着是生气了。他这次回来会住得久一些,这几天你就先别往他跟前去了,好好陪在阿慈身边。”
“是……是因为阿姐吗?”
得到温疏桦肯定的回答,万折素心里慌得不行,“阿姐真的受伤了吗?严重吗?是……因为我吗?”
“对。”
虽知只是意外,可是温疏桦在面对万折素时还是不自觉带了气,说话时语气一反常态,很是冷硬,也没有去纠正万折素的话。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大哥责罚。”说着,竟是朝着温疏桦直接跪了下去。
她自认做了错事,且不论当时是何情况,此事都是因她而起。是她让侯府唯一的千金受了伤,不管侯府要如何惩罚她,她都愿意受着,只是,她希望在她认了错、受了罚之后,侯府还能再收留她一段日子,不长,或许只要短短一天就好,让她能够寻找到另一处落脚地,她便离开。
“阿常?”
“温疏桦!”
温疏桦被身旁突然跪下去的人吓了一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两道熟悉又带着严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那两声在安静的中庭里尤其明显,其中一声中气十足,甚至还有回声传来,廊下的两人闻声皆回头去看,可是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温挚已经快步走了过来,随后便是严肃的质问。
“你对你妹妹干嘛呢?”
“我……”
温疏桦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一时语塞立在原地。顾清也快步走了过来,却也没能拉起跪在地上的万折素,四个人一时间都定在原地。
顾清四下看了看,发现另外两个孩子都不在附近,心下莫名有些慌张,便也有了些猜测,缓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温疏桦顶着爹娘审视的目光,像是思绪终于回来了,缓声道:“看灯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阿常遇上万叔生前的仇家了,刚巧阿慈在旁边,两人为了脱身,阿慈就动武了。”
万折素瞧着两位长辈的眉头越来越紧,心中愈发不安。
“阿慈人呢?”
“在苏氏医馆,疏桉刚刚去接了。”温疏桦顿了一瞬,略带歉意道:“苏大夫说情况不大好,她要来府上住几天看着。”
得知女儿身边有医者照看,虽说不知情况如何但顾清终归是安心了些许,一低头瞧见跪着的万折素,便也猜到了一些她的心思,伸手就想把她拉起来。
可不曾想,万折素看见顾清低头看她,竟抢先一步抓住她的衣袖,乞求般道:“是我的错,请顾姨责罚,不论是何惩罚我都受得,但是能不能再留我些时日,等我……”
顾清明白她的心思,叹了一口气,想也不想就打断,“你这孩子,瞎想什么?”
“就是,”温挚应了一声,看向一旁的温疏桦,“要罚也是先罚你大哥和二哥,两个堂堂男儿,还是你的哥哥,居然保护不好你们姐妹。”
“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更何况你们也说了是意外,这怎么能算是你的错呢?”说着,顾清又要去扶万折素起来,“这天寒地冻的,快起来。”
可姑娘却仍旧固执地跪着,摇头道:“若不是我,阿姐不会为了救我遇上坏人。”
温挚闻言,轻笑了一声,开解道:“那要是这么算的话,最应该怪罪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你爹那个仇家吗?”
顾清听着这个话头,就已经知道温挚要开始胡说了。但她心领神会后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迎着万折素不解的目光,温挚缓声道:“你想啊,如果不是他满心要报仇,你就不会被他找上。再说了,他一个那么大的人了,来找你们两个小姑娘的麻烦,忒不厚道。”
“可是……”
“好了,”顾清趁着万折素愣神松懈的时候,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而且情况也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们就不要纠结这些了,都是一家人。现在应当想办法去过好后面的日子,让事情慢慢变好,你说对不对?”
万折素稀里糊涂就站了起来,觉得温叔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但是又好像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能先顺着顾姨的话应了。
“你先回归园,把屋里的炭火烧起来。”
听着顾清的安排和一如往常的温和语气,万折素有些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这是他们为了把她悄无声息关起来泄愤而做的戏。
“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顾清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哄她回去,“去吧,用不了多久阿慈就要回来了,她受不得凉,要先把辰楼暖和起来。”
此时她的身边没有了那个能包容她一切、让她可以依赖信任的人,万折素心里空得摸不着底,可转念一想,顾姨说的也确实没错。
“好,那我先回去了。”
万折素颤抖着声音应下,转身走出的每一步都战战兢兢,但却从未回过头。
在这深深的庭院里,若是将她抓起来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日日折磨,哪怕有一天死在里面,应该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吧?外面,也不会有人寻找一个孤苦伶仃的她。
她越想越害怕,手心沁出细密的汗,连走过越桥踏进辰楼都未曾发觉,还在无知无觉地往前走着。
眼看万折素就要走进后院的小厨房,刚关好窗子正回身的棠棣连忙叫住她。
“二姑娘。”
万折素猛然惊醒,回头看去。
棠棣满脸疑惑地看着她,问:“二姑娘怎么魂不守舍的?”又四处看了看,没见到温抒檀的身影,便继续问:“大姑娘呢?”
万折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阿姐受伤了,在医馆还没接回来。”
“什么?!”一听这话,棠棣立时急得团团转,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怎么就受伤了呢?也不知道严不严重,对了,先把火盆燃起来,对,火盆……”
棠棣一边念叨着,一边就去准备炭火要燃起火盆。
万折素在一旁站着,手足无措,脑海里不自觉地响起方才顾姨同自己说的那些话。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万折素就站在朝院门的窗子边,早早就看到了微弱的火光远远朝这边来。
万折素赶到月亮门的时候,正巧遇上顾清怀里抱着没有声息的温抒檀快步迎面而来。瞧见跑得气喘吁吁的她,顾清脚步未停,只在从她身旁路过时沉声道:“先回去。”
万折素应声,刚准备跟上顾清,却又突然回头瞧了一眼被拦在门外的三个男人,他们紧紧跟随的目光里皆是担心不已。
万折素霎时被愧疚之情淹没。但她认同顾姨的话,当务之急是照顾好阿姐,让阿姐好起来,这样才能有以后,才能还有机会,她或许……也就还有机会能留在侯府。
朝着他们颔首示意过后,万折素跟在苏槐身后一起进了归园。
顾清抱着温抒檀一路步伐稳健上了楼,把已经昏睡过去的温抒檀轻轻放在床榻上。这边还在盖被子,那边苏槐已经准备好针具,几次起手落手之后,温抒檀露出来的一截胳膊上就已经扎好了几根针。
“棠棣,这是药,快去熬,煎药的方法我写在方子上了,照着方子来。”
“好。”棠棣从苏槐手里接过药,转身便下楼去了。
顾清从床前退开,为苏槐让出位置。苏槐转身见着床前恰巧得空,当即便出手搭脉,凝神十几息后略松一口气,稍放下心来,揉着眉心缓缓起身。
见苏槐收手起身,顾清这才急急上前询问:“苏大夫,阿慈怎么样?”
“还好,不算凶险。”苏槐声音沙哑,掩不住疲惫,但仍认真同顾清道:“所幸阿慈也算心里有数,没有胡闹让事情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在她身边守着的,请夫人放心。”
闻言,顾清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有苏大夫在,我自然是放心的,毕竟这么多年了。”
顾清轻声说着,温柔不舍的目光落在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儿身上。
苏槐见着,也不好说什么劝慰之言,更何况医药之事,谁又能给个准话呢?
“天也晚了,夫人去歇着吧。”苏槐缓声道,“阿慈这边有我。”
苏槐同顾清说完,复回身去继续施针。
顾清虽不愿离开,但终究抵不过放下心之后身体里传来强烈的困倦疲惫之意。她刚打算叫凌霄为她在辰楼收拾一间房出来凑合一晚上,却见一直没说话的万折素走到身侧。
“顾姨,您睡我那间房吧。”
闻言,顾清看向万折素,见是她先开的口,顾清有些诧异却柔声应道:“也好。阿常不介意的话,那今晚就委屈阿常跟顾姨我挤一下了。”
话音刚落,万折素便慌忙摆手,“我去楼下耳房歇着就好。”
“耳房不成,那儿夜里太冷。”顾清当即就否了她的主意,思量片刻道:“你还是睡你那屋,我让凌霄收拾一下阿慈的画室,我就睡那儿。”说着,就准备吩咐凌霄去准备。
万折素慌忙走上前拉住转身便走的凌霄,复道:“顾姨,真的没关系的,我身子骨好,睡耳房不成问题。”
“你能有我的身子骨好吗?”
万折素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才多大,且不说自己体格尚未长开,顾姨还是出身武学世家,身体自是比她强健不少,这从方才顾姨一路抱着温抒檀脚步片刻未停、进园上楼气息却丝毫未乱都可以察觉到。
顾清走上前,轻轻拉过万折素的手,示意凌霄去收拾。
“我是你的长辈,而且身子骨硬朗,自然要事事先顾着你,怎么好让你退让。”说完,还凑近万折素耳旁悄声玩笑道:“真要让你去了,那叫倚老卖老。”
万折素心里五味杂陈。感觉顾姨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开解她。
可这,真的是她能拥有的吗?
眼看凌霄抱着被褥就要下楼,万折素忙道:“那我跟顾姨睡。”
顾清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凌霄,复看向她,认真道:“不要勉强自己。”
“不勉强。”万折素心里只挣扎了一瞬,便下了决定。
顾清却有些犹豫,因为她之前瞧着万折素不太愿意与人接触,方才万折素提议让她睡那间房时,她还以为万折素是愿意接受她了,结果却只是退让。如今却又同意与自己同在一间屋子里,她怕万折素是勉强,会不习惯,会一整晚都睡不踏实。
可她也怕万一夜里温抒檀出什么意外,自己却不能及时出现,真到那时,回想起来必定会后悔。
“那行。”顾清应下,转头吩咐道:“凌霄,那你和棠棣去找一张软榻什么的放房里吧,不必多收拾,有床被褥就行。”
凌霄和棠棣应声去了,万折素也被顾清半哄半推着赶去洗漱休息,这间房里只剩苏槐和顾清,还有一个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温抒檀。
顾清坐回床榻边,却回避什么似的只默默看着苏槐施针的手,可片刻后,目光还是不自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看着毫无生气的女儿,顾清心底揪着疼,她伸手抚过温抒檀冰凉的额头,替她拨开散落在眉间的碎发,紧闭着的双眼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苏槐施完针,不等休息便落手行针,片刻,渐觉针下沉紧,她忙伸手去探温抒檀的脉,手下脉搏虽微弱,却终归是逐渐平稳下来,也没有气绝之象了。
“夫人,”苏槐在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轻声唤她。
“嗯?”
“阿慈心里应当是有数的。”
顾清闻言,勉强扯起嘴角,闲聊似的开口,“有数吗?多少年了,有时都不知道是应该我先学会接受,还是应该先努力让她变回这个年纪原本的心性。每每想起,都觉得那些事怎么就偏偏落在了阿慈身上,可再仔细想想,如今这个样子,我又能怪谁呢?”
顾清苦笑一声,叹道:“都是我的疏忽。”
苏槐却不同意,“不,是当年的事发生得太突然,对阿慈也太残忍了。”
顾清温暖的手缓缓覆上温抒檀的眼睛,触摸到那微凉的眼皮,心底酸涩,低声道:“或许这就是因果吧。”
“就算是因果,夫人的因果也不该是这个,阿慈更不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