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嘴角一抿,刚准备掐个诀,却发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扯了一下。
颜人修像小狗一样望着他,眼中泛光,神情坚定。
“我不要他们现在死。”
“我要以后亲手报仇。”
出乎男人的意料,他发现这个小孩相当有骨气,有些时候甚至格外成熟,跟个小大人没两样。自己可得提防着他。
“好。”男人风轻云淡的答应了他,话音刚落,郭玉人等人瞬间感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威压消失了。
心里刚有一丝庆幸,下一刻,身体却被狠狠拍在地上,压力不断增强,像是要把他们碾成肉泥似的。
颜人修看见高个叔叔站在原地,一点视线也没有分给他们,良久,薄唇轻启。
“今天放过你们只是为了让痛苦延续,一瞬间的解脱太便宜你们了。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夜,你们所做过的酷戮暴行都会在梦里一一返还,你们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活在无尽的恐惧之中,因为你们活着的意义…”
“就、是、等、着、被、杀。”末了,男人一字一顿,仍旧是平平淡淡毫无感情的语气,仍旧是磁性魅力的声线,但他吐出的每个字眼都让郭玉人等人如坠冰窟,他先是给了他们希望,再把希望狠狠碾碎,绝望感无力感泛上心头,从头到脚都被麻痹着,几人如石雕一般楞在地上,无言无语。
他们怕啊,怕的要死了!黑袍男子的实力深不可测,铺天盖地的霸道威压强行袭来,就像小兔子遇上啸林之虎,那种恐惧感是面对强者自然而然产生的,是骨子里的臣服。
“听说你叫郭玉人?”
郭玉人脊背颤抖着,头都要垂到地里,他的手指深深扣进泥中,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只听黑袍男子冷笑一声。
“就凭你,也配称玉,也配称人?”
他抱着膀子勾起唇角,一肚子坏水开始泛滥。
“给你改个名,把玉字里的那一点去掉,代表你不比别人多什么,以示谦逊。再把人字上半部分去掉,代表你不高人一头,以示平易近人。”
郭玉人哪敢多言,想都没想痛痛快快点了头。
半晌刚反应过来。
那自己岂不是叫郭王八了。
颜人修刚开始也是一愣,把字拼出来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本以为黑袍前辈严肃正经杀伐果断,却没想到还有如此一面。
“我这名改的可好?”男人问其他人。
“好…”
“…嗯…”
男人挑眉,“那还不祝贺你们师兄?”
然后就听见一阵“祝贺王八师兄喜得新名。”,“恭喜王八师兄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名字了。”,“瞧给王八师兄开心的,脸色都红润了。”
看来他们王八师兄平日里的风评也不太好。
“你可愿意跟我走?”男人终于拐到正题上,他看着颜人修攥紧了衣角,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前辈,为什么会帮我?”良久,颜人修问出心中疑惑,眼中情绪复杂。
“我曾受过你父亲的恩惠,本就是要报恩的。只怪终究晚了一步…”黑袍男子的声线愈发低沉“你是他的孩子,我只能报恩于你,养你成人,护你周全,以了结因果。”
颜人修把头低了下去,手心不住出汗。
前辈这恩是要报给颜华的,可他是颜人修。方才他已冒名顶替,这才换来援助,倘若自己自爆身份,以前辈狠戾的个性,绝没有他好果子吃。
心一沉,颜人修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在实力并不强大之前他就是颜华,等不再需要他人荫庇之后,再亲手拿回自己的的姓名,他要让颜人修这个名字响彻四方,天闻地知。
“我跟前辈走!”他语气十分坚定。
在临走之前他求前辈稍等,自己找了棵大树,在树下挖起坑。
虽不知道小孩在做什么,但男人还是帮了颜人修一把,他勾勾手指,平坦的地面瞬间出现一道沟壑。
颜人修谢过这位前辈,从飞扬的尘土中跑了出去,不久,一个人哼哧哼哧的拖来了马大哥的遗体,又过了一会,也寻来了马大嫂的。
小孩用灰扑扑的手臂抹了把眼泪,带着花猫似的脸蛋亲手埋葬了两位无辜的好人。
“前辈,我的恩人也不在了,那我恩情日后又要报给谁呢?”小孩抽泣着盖上最后一捧土。
“报给苍生吧,只有实力强大,才能做想做的事,救想救的人。”男人想了一下,觉得苍生道发育的慢,正好可以压制小孩。
“前辈…”
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他叹了口气,用没戴着银色铠甲的右手帮颜人修抹去脸上的斑斑痕痕。“不要唤我前辈了。”叫前辈太生分,耽误日后培养感情。
“我姑且可以算作你叔叔。”
“不知叔叔姓名?”
男人沉思片刻,咧起嘴角。
“你就叫我大牛叔罢。”
“村里人都这么叫我。”
一只大手揽过小孩抱在怀里,两脚一踮飞身穿梭在树林间,大约小半炷香的功夫,他带着颜人修停在一破寺庙前。
七扭八歪的竹子,漂满腐烂树叶的池水,缺了半个身子的石像,种种景象都传达出一种荒凉破败的气息。
“今天太晚了,先休整休整。”
男人边说边抱着小孩走进庙宇,不知道是靴子沉重还是地板太过破旧,踩在上面吱嘎作响。他在一座像前停下,缓缓就着原地躺了下来,颜人修全程被他搂在怀里一动不敢动。
闻着沁人心脾的阵阵异香,竟然真的有了瞌睡的感觉。颜人修紧贴着这位前辈的胸口,虽然隔着层布料,却还是感觉的到炙热的体温。
软绵绵的。
“睡吧。”男人在他耳边慵懒的吐出两个字,最后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才老实闭眼准备入眠。
夜幕深沉,月色凉如水,万籁有声。听着蝉鸣叫了十二次,颜人修再也忍不住心中种种。
“大牛叔?”
“牛叔?”
男人没有答话,只有淡淡呼吸声停留在耳畔。
颜人修抿了抿嘴,眼中扑朔着光。
“大牛叔你对我真好。”
“嗯。”
颜人修被他突如其来的应答吓了一跳,小脸有点红,他太害羞了,实在不擅长表达自己心中想法。
但在喜悦的同时,他也在担心,担心自己让大牛叔失望,担心身份被发现,最后在这个世界再无一处落脚之地。
“叔,我真的有修道的天分吗?”颜人修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知道自己不是修仙的好料,只是一直在依靠系统罢了。
男人叹了口气,轻轻抚弄了两下他的头,末了紧了紧怀抱。
“放心。”
不知怎的,听见大牛叔的声音,就会有种安心的感觉。
“那就是说,我有天分了!”颜人修稍稍有些激动。
“没有。”男人斩钉截铁。
……………
颜人修心中逐渐燃起的火焰突然被一盆冷水浇熄,前后落差感让他心都沉到了谷底。
突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要不要告诉大牛叔,他的系统的事。
几乎是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耳鸣声嗡的一下将他淹没,脑内系统如临大敌,屏幕变得赤红,警告标识密密麻麻飘了满屏。
如此严重的警告只在一种情况下会出现——有东西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时。
颜人修隐约预感,这个想法会毁掉他们的关系。
浑身冰凉,他被吓的一动不敢动,自然也不敢吱声。
“难道你打算放弃了?就因为我一句话?”
司汀眯着眼,懒洋洋的嘟囔。
“睡吧,往后的路,无论有多艰难,我都同你一起走。”
颜人修缩在大牛叔怀里,身体暖暖的,心也暖暖的,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也闭上眼,一个念头浮上脑海,为什么颜华这么好命呢,为什么本应得到这一切的是颜华呢。叔叔现在的温情是给他颜人修的,还是别人的?
胡思乱想着,烦闷的心情使他没法入睡。
“睡不着吗?”男人察觉了他身体的紧绷与躁动。
颜人修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他紧急遏制住头脑里的想法,逼自己静下来。
正当他尝试深呼吸来缓解时,从头上传来一阵轻轻的歌声。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同时,柔软的力度还随着缓慢的拍子,在自己身上轻轻落下。
颜人修的睫毛随呼吸翕动着,一切情绪都随着歌声流走远去。
男人唱的歌明明是第一次听,却让他想起了,家?
不,不是颜府。而是……颜人修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暖暖的,似乎曾在一个温柔女人的怀抱里……感受过。
不知怎的,泪水从眼尾顺着脸颊滑落,他嘴角含笑,渐渐熟睡了。
怀中孩童呼吸均匀,身体也不再乱动,确认颜人修已经熟睡之后,男人掀开眼皮,露出浓密睫毛下的两只暮山紫色眼眸。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睡不着,缠着爷爷奶奶唱歌讲故事的往事了。
往事重现而昔日时光不再。
心情不免沉重的同时,更大大加强了他想回家的**——
他开始复盘自己今日的行动。
嘴角在初计划得逞后止不住上扬,男人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计划通!
小孩就是好骗啊。
多亏了先前那本他骗来...赢来的幻术古籍。要是没有从那里学来的瞳术,计划断不会进行的如此顺利。
报恩?当然是假的。
男人早早布好了局,他先是施法让玉佩吸引颜人修上钩,又利用幻术几次三番迷惑住小孩,继而降低他的警惕。
可怜的娃娃对此毫不知情,甚至在他怀里睡的香甜。
嗯?问他一个大老爷们为何百般纠缠这位学龄前儿童?
男人抹了把辛酸泪,此事说来话长,得从那个他还叫司汀阁的时候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