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封神阁~对簿公堂

百里千雪回到逍遥居时,已是深夜。

行至门前便看见景妍与景年并肩而立,对面是闵鸿云带着六名长老院弟子。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说了不许搜就不许搜!”景妍怒道。

景年依然挡在景妍身前,沉声道:“你们无权擅闯逍遥居!”

“雪灵君,雪灵君回来了!”景妍惊叫道。

千雪应声走到景妍二人身旁,听景妍说道:“他们要搜逍遥居,说什么是长老院的命令,非要往里闯!”

闵鸿云微笑作揖:“雪灵君,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

“你们要搜我的逍遥居,理由呢?”

闵鸿云含笑而语,“据阁中档案记载,此居所早在两年前便由白虎院主申领备案。如今白虎院主成了本案嫌疑人,我奉令查他的居所,难道有何不妥之处吗?”

千雪突然想到皓月曾经说过,他已经申请将逍遥居作为自己的院主居所,由此答道:“……并无不妥。”

“还是雪灵君明事理。”闵鸿云轻拍手掌,“来人,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是!”六名弟子应声冲入,毫无顾忌。

景年本欲阻拦却被闵鸿云的人撞倒在地。千雪和景妍急忙搀扶。

“你们欺人太甚!”景妍怒不可遏。

院内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瓦器倾覆之声,连木匣撞地的闷响都刺人耳膜,闵鸿云却在旁微微颔首,好似致歉,却更像得意至极。

许久过去,六人陆续回报:

“——未发现昆仑镜。”

闵鸿云拱手作揖,“职责所在,还请雪灵君莫怪。”

说罢,便要带人离去。

景妍眼圈一红,泪水掉落下来:“他们太过分了!要是院主在,谁敢这样欺负我们!”

景年低声道:“别说了……”

“哦对了!”闵鸿云没走几步又回转身来说道,“长老院决定明日一早在议事堂公开审理尊卢皓月,雪灵君可不要迟到。”

三人无不震惊。

“毕竟兹事体大,真是一刻也不敢怠慢!告辞。”

千雪心道,还真是雷厉风行。抬手为景妍擦去眼泪,“别哭。不到最后,谁哭谁笑还不一定,你们也要多些耐心才是。”

“莫非雪灵君有办法救院主?”

景妍哽咽道。

千雪收回目光,看向幽幽夜色,“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

景妍与景年相对而视,充满疑惑。

千雪对他们安抚道:“放心,我自有盘算。皓月不会有事。”

景妍与景年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

晨雾初散。

封神阁议事堂内却已云集四方,气氛如压顶山雨,沉重得令人窒息。

堂上,三席高位:中为清尘阁主,左右则是长老院的晏长老和俞长老,须眉皆白,神情肃穆。

堂下,左侧列坐四象院主之位,青龙、朱雀、玄武各有其主,白虎之位则由顾怀明代坐。每位院主之侧皆有首席弟子守候,穿戴肃整。

堂下右侧空留两席。

尊卢皓月由两名执戟弟子看守着从侧门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此时的他仍旧一派正气凛然,只是脸上略显憔悴,目光中多是迷惘。

堂下景妍守卫弟子身后踮起脚尖看向皓月,声声“院主”从喉咙挤出,在白虎院众弟子间掀起一阵躁动。

皓月看向他们,点头安抚。随后,又在人群中继续寻找。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众人亦随着他探寻的目光四处张望——最终,落在一道门前。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百里千雪缓缓走近。她气质高洁,如霜似雪,叫人莫敢逼视。

皓月目不转睛地看她朝自己走来,心绪难安。那深邃的目光犹如被黑暗笼罩的星辰大海,闪烁着凄美的光。他多想从千雪那里读到一点安慰、信任,哪怕一个关切的眼神——可惜什么都没有。

千雪从出现到落座,都不曾看他一眼。

皓月在她身旁落座,喉头一紧,唇动未语。

堂下围观弟子数百,神色各异。

堂上两名长老示意闵鸿云——堂审开始。

闵鸿云肃立而出,来到堂前朗声道:“尊卢皓月,藏宝阁被盗,十件宝物丢失,其中九件已从你院主内室寻回,另有守阁长老颜策留下遗言指明你就是凶手,你还有何话可说?”

堂上沉默半响,屏气凝神细听。

见皓月无动于衷,闵鸿云接着说:“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你本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只是我封神阁一向以公正严明为本,故而在此设堂公审,好令天下人信服。”

言罢,闵鸿云踱步到皓月身前,俯身问道:“尊卢皓月,我再问你,案发之时你在何处?”

皓月撇他一眼,沉声道:“我若要将昆仑镜据为己有,何须这般拙劣手段?”

“我问的是,案发之时你在何处。”

皓月沉默。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皓月无言。

闵鸿云转向千雪,似笑非笑:

“雪灵君,前夜子时你在何处?”

“逍遥居。”千雪答道。

“那尊卢皓月当时可在逍遥居?”

千雪犹疑片刻,“不在。”

哗然四起。

“你看——”闵鸿云凑近皓月,“连你师尊都不愿替你遮掩。”

皓月并不接茬。

“尊卢师兄,我是真替你着急。你说你不是凶手,可你却连一个不在场的证据都编不出来。罢了,事实早已摆在眼前,我看你也不屑于说谎拼凑不实之事。”

皓月不想看他,把脸转到一边。

——

闵鸿云趁势进逼:“其实阁中上下最关心的问题是,你尊卢皓月体内的鬼气究竟何来?你是人是鬼?”

闵鸿云这一问把堂下弟子众吓得瞠目结舌,就连堂上早有准备的院主和弟子也难免一惊。

皓月表面镇定,心中早已奔雷涌动,身形紧绷。

闵鸿云继续说道:“地宫一役震惊玄门,我始终不解,为何玄门百家与朝廷联手、两年时间竟一无所获,而你尊卢皓月却只用了几个月时间便查明真相。不仅证明了消失四百年之久的罗刹鬼已转生归来,还一举擒获几百鬼众,威名大振。这等奇功,是否因你鬼气所助?你究竟,与谁勾连?还有,这二十年多来,阁中竟无一人察觉你身负鬼气的秘密!”

说罢突然转向闻澜,“朱雀院主——你一直负责照料各院主的身体,未免职责有失。”

闻澜正要开口,身后首席弟子却抢先一步答道:“长老院明鉴,此事并非我家院主之过,是我一直在为白虎院主调理身体。”

“哦?”闵鸿云问道:“你是谁?”

“弟子夜文琪,是朱雀院的药师。”

夜文琪面露难色,十分拘谨,“白虎院主他……他素来只让我们治疗外伤,内伤从不让我们诊治。”

夜文琪见闻澜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说道:“直到沙州地宫一役,白虎院主性命垂危,我们才得以探他金丹为他治伤,却发现……他体内有……有鬼气潜伏。”

堂下一片哗然,闻澜等几位院主之神色又添几分凝重。

“此等大事,你为何不报与阁主和长老院?”

“我……我怕我年幼无知……判断有失。”

闵鸿云见夜文琪偷瞄闻澜,笑道:“哦?我看是闻澜院主有意遮掩吧?”

闻澜也不避讳,呵斥道:“混账!我为何遮掩?白虎院主秉性端方,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我阁中上下有目共睹。更何况我等长期与鬼道交锋,沾染鬼气也不足为奇。我朱雀院身为医者,更重公道。怎可在未明真相之前,贸然下结论、毁人前程?”

此言一出,沈承望几位院主纷纷点头附和,白虎院弟子感恩之心溢于言表。

闵鸿云故作深思,说道:“朱雀院此言倒有几分道理,不过若再遇此事,还需向阁主,向长老院禀明才好,以免助纣为虐。”

闻澜见他话中有话,本想还击,却还是慢了半拍——

闵鸿云立刻转向千雪,语带讥讽:“请教雪灵君——鬼气之事,你又是因何替他隐瞒?堂堂昆仑神君,有史以来以鬼众为敌、势不两立,如今却对身负鬼气者庇护有加。如此人鬼不分,不免叫人怀疑你师徒二人……”

皓月脸色骤变,“你住口!我师尊离开封神阁已有十年,对我的事一无所知!你休想污蔑她,此事与她无关!”

在场之人看皓月如此疾言厉色、气势如雷,无不震惊。

千雪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皓月身负鬼气……我早已知晓。”

皓月仿佛雷电骤息,心下大惊。

——

千雪终于迎上皓月的目光,“我从未想过要隐瞒什么,只是人心复杂,是非难辨。为了护他少受流言蜚语,我才擅自对他体内鬼气施加封印。”

她语气温和,凛然而定。

皓月却是心神剧震,胸口钝痛如潮。原以为是无法启齿的隐秘,是难以磨灭的罪孽,原来她早已知晓,却依旧……护着他。

千雪转移视线,继续说道:“于我而言,人和鬼并无分别。凡作恶者,我必诛之;凡向善者,我必护佑。更何况皓月他素来律己严而至苛,待人宽而有度,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子。”

此言一出,大殿又是沉默半响。

清尘真人的嘴角亦浮现笑意。

就连闵鸿云都为之一愣,当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然,更没料到她竟以此为荣。在她眼中,仿佛没有种族之分,只有善恶之别。

“雪灵君此言差矣!”

沉声斥责自堂上响起,说话的正是端坐尊位的俞长老:“人是**凡胎,鬼有尖牙利爪,你竟妄言人鬼无别?身为昆仑神君,竟不辨正邪,颠倒黑白!简直荒谬!”

千雪神色未动,宛若望尽众生业海的明镜。站起身淡淡开口,语调不疾不徐:“人鬼不分,是我的慈悲和功德;善恶不辨,是你的愚昧和罪业。你身为长老首尊,却修为浅陋、执于分别,封神阁今日由你主持,真是今非昔比!”

千雪威仪三千,一句落地,如钟鸣四座。堂上几位院主不禁变色,面面相觑,皆是汗颜。

清尘阁主仍坐如磐石,眼皮缓缓掀开一线。

俞长老怒极而笑,“岂有此理!南洲乃我人道主宰之地,岂容你这般为鬼张目,混淆纲常!”

“朽木不可雕也!”千雪言罢,拂袖背对他。

“你——你竟敢对我无礼!”俞长老拍案而起,厉声道,“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封神阁!”

清尘阁主缓缓睁眼,目光所至,守卫的弟子众不敢擅动,殿中只余冷风微动。

“你没有这个资格。”

千雪此言一出,俞长老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四座寂然,空气仿佛结冰。

“我倒是明白了。果然是有怎样的师尊,便教出怎样的弟子。”闵鸿云趁人不查,突然沉下脸恶狠狠地盯着皓月,伴着威胁,“师尊正邪不辨,弟子人鬼不分,还真是——枉为人师!”

“你住口!你如此针对我师尊,无非是想逼我认罪……”

闵鸿云嘴角噙笑,仿佛胜券在握。

皓月转向堂下众人,“一切……皆是我的谋算,是我引鬼入阁,是我心怀异志。此事与我师尊,与白虎院,与任何人全无干系!”

“……”

千雪愕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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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长明
连载中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