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多少宫女和嬷嬷,扯着沈清梦沐浴更衣,又给她插了一头繁重的头饰,才领着她去见了庆帝。
沈清梦按照刚刚嬷嬷教她的礼仪毕恭毕敬行了礼,等待庆帝开口。
“你,是哑女?”
沈清梦点点头,这难道不是傻子都能知道的事吗?
“张德政,给公主看一看。”
庆帝遣来了一个太医为沈清梦诊脉。
沈清梦也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感,只能伸出手。
给皇帝干活待遇也太差了些,怎么诊脉连个座位都混不到?
“回圣上,公主应是被喂了多年前用来培养死侍而制的哑毒。”
“可能治好?”
“这……”张德政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皇上恕罪,那批哑毒早已用尽,也……也并未留下配方和解药,臣,臣不知该如何解……”
庆帝摆摆手,“下去吧。”
沈清梦站在大殿中,不知该做些什么,索性一直低着头数袖口的珍珠。
该说不说,皇家真富有,就这么一件衣服的袖口缝了八颗珍珠……不硌得慌吗?
身旁的嬷嬷悄悄用手肘撞了沈清梦一下,她才回过神,看向庆帝。
“你与国师相熟?”
沈清梦迟疑地点点头,认识了半年,见过不到十面,这算相熟吗?
算的吧,应该算,她都把楚望舒看光了,算很熟了。
“住进占星阁吧,好生陪着国师。”
清梦公主莫名其妙的被送回了占星阁,刚刚一直跟着她的嬷嬷和一个年岁和她相仿的宫女也一并跟着上了山。
坐在轿撵上,沈清梦就扯开了腰间紧束的腰带,那些嬷嬷说着什么腰束细一些好看,完全不顾她腰上还有伤。再说,哪里好看,气都快喘不顺了。
而后,她又开始拆头上的钗环,那些东西确实挺漂亮,但太重了,沈清梦感觉她微微低一下头,这脑袋就很难再抬起来了。
沈清梦掀起轿子内的帷幔,对外面用脚走路的两人勾勾手指:【上来。】
哪知嬷嬷看见沈清梦用不知在哪里剪的木棍把头发高高束起,又叉着腿栽在轿撵中这幅样子后直接大叫:“公主诶,您不可如此啊,快快坐好……”
沈清梦直接掀起轿帘,指了指嬷嬷,又指了指外面:【出去。】
主子毕竟是主子,沈清梦逐了人嬷嬷只好闭上嘴,又出了轿撵。
沈清梦又看看那个小姑娘,像是在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小姑娘连忙摇摇头,规矩地坐在原地。
沈清梦放下轿帘,马车继续向山上驶去。本是想着走路太累,才叫她们上车,可那嬷嬷太吵,这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皇上派来的人,估摸也不是什么善茬,但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属实太小了,也不像有什么心机的样子。
沈清梦对小姑娘招招手,让她把头伸过来,然后在她头上插上了一根珠钗,粉色的花朵衬得小女孩更加可爱。
“谢,谢公主!”小姑娘略有些惶恐,却也不敢拒绝。
她不想也被赶下轿子去走山路。
回到占星阁,沈清梦就把这两个人丢给了管家教规矩,她自己提起裙边小跑着上了阁楼。
【十一公主什么地位?】沈清梦问李太医。
“皇上可与你说了些什么?”
【问我和楚望舒熟不熟,然后派了俩人跟过来,告诉我在占星阁住,陪着楚望舒。】
“十一公主就是与楚望舒同时降生那位公主。”
沈清梦瞬间明白了,庆帝这是让她和楚望舒生个小神棍出来。
什么赏赐都不给,还派了两个人来监视,拉磨的驴还知道得喂点什么好的吃呢,怎么这庆帝如此吝啬。
床上的楚望舒没有发出声音,却悄悄攥紧了拳。
【醒啦?】沈清梦拉起他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楚望舒却收回手,把头偏向了另一侧。
沈清梦疑惑地问李太医:【失忆了?】
李太医摇摇头,对沈清梦说道:“清梦你先出去吧,我和望舒说一说。”
沈清梦大摇大摆走到门前,把暖阁大门打开又关上,然后踮着脚跑回楚望舒床边。
谁让他看不见的。
“望舒,你这又是何苦呢,清梦身份既已明了,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这卜算之能就不该延续,又何必救我。”
“可,可你不是说天要变了吗,如今清梦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占星阁,你又……目前也,也不能……行房事,没有必要躲着她啊?”
楚望舒翻身把头朝向了里侧,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们?沈清梦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李太医:【我怎么暴露了?】
“丫头,咱不管他了,李伯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李太医带着沈清梦来了药房,递给她一个瓷瓶:“喝着试试,看嗓子有没有什么变化。”
她接过瓷瓶有些许困惑:【这是什么?】
李太医说道:“治你嗓子的药,就是剂量不够,可能效果不会太好,但我就想着你若是能和他说说话,也不错。等过些时日新的药做好了再拿给你。”
沈清梦将瓷瓶中的药一饮而尽。
“怎么样?”李太医期待地看着沈清梦。
【好苦!】
“我是问你嗓子,有没有什么感觉?”
【痒。】
“你试一试,发声,就像那天一样。”
沈清梦试着清了清嗓子,咦,竟然有声音!
“啊!”她试探性喊了一声,并不响亮,却很是清晰。
“李,伯!”沈清梦激动地捂着嘴,她刚刚还以为这辈子真没救了,毕竟那个张太医说没得救。
沈清梦刚想跑回去骚扰楚望舒,脚还没踏出门槛,就被李太医喊住了:“丫头,先别去找望舒,他倔得很,你现在过去他一句话都不会和你说。”
【那怎么办?】沈清梦还是习惯性打着手语。她捏着后腰的布料抖了抖,宫里的衣服除了好看真的一无是处,又厚又紧,真搞不懂夏日里怎么还要穿这么厚的东西。
“去换身凉快舒适的衣服,把伤口上些药,晚些时候再去找他。”
李太医领着沈清梦去了一间屋子。
看起来很公主的屋子。
“昨日着人收拾出来的,”李太医解释道:“去看看那些裙子,喜欢哪件便换哪件。”
沈清梦拿起衣裙摆在自己身前对着铜镜看了看,都是些她未曾见过的款式,却着实美丽,而且面料柔软,穿起来应当也很舒服。
“好看吧?都是望舒画版图,我拿去布行定做的,独一份,”李太医又打开首饰匣子,给沈清梦看:“从前都存在布行和首饰铺子,本想着等你回来了再送去镖局,我昨日便派人先取了来。”
沈清梦拿着头饰在头上胡乱簪了一通,双手托着脸,撑在铜镜前轻叹一口气。
也不怪楚望舒不想理她,费尽心思把她存在过的痕迹抹干净了,结果一醒来发现,自己没死成,眼睛看不见,沈清梦也被搅了进来。
一整个功亏一篑。
任谁,都会迷茫的。
沈清梦对着铜镜,嘴唇微动,轻声道:“楚,望,舒。”
沈清梦一直以来都是能听见声音的,故而发声虽并不太准确,倒也甚是清晰。
“丫头,蛮厉害的嘛,”李太医夸赞着,又将字音咬得准确些:“楚,望,舒。”
沈清梦学着李太医的样子练上片刻,便能把楚望舒的名字读得字正腔圆。
李太医很是满意:“对,就这样去他耳边叫他,他若是不理你,就掐他腰间软肉,保准好使。”
沈清梦见过白婶那样掐王伯,每次王伯都是龇牙咧嘴的求饶,想来杀伤力确实不小。
“对了,少说些话,尤其是不要太大声,这药剂量不足,你哪天又突然哑了也是保不准的,”李太医道:“但也不用担心,新的药做好了我就拿给你,会好的。”
“都会好的,”沈清梦点点头,而后对着李太医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
当然,少说话真的很难。
沈清梦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她大概嘴真的很碎,碎到她现在甚至想和占星阁里每个人都打声招呼,但一想到还得和庆帝交代嗓子怎么好的实在是太过麻烦,遂还是闭上了嘴。
但话不能不说,那就只能去找楚望舒了。
暖阁里放着一碗药,已经凉透了,却丝毫未动。
床上的人依旧面朝着墙面,把自己缩在角落,不知是昏着还是睡着,又或是在独自出神。
沈清梦一时好奇,滴一滴汤药在虎口处,然后舔了一下。
呕!这破玩意怎么这么苦?真不怪楚望舒不想喝。
但确实,汤药里不能胡乱加东西调味,沈清梦只是把药热了一下,又把刚在厨房蒸好的米糕一起带回了暖阁。
沈清梦轻手轻脚扒在楚望舒床边,戳了戳他。
依旧没反应,依旧不理人。
沈清梦趴在楚望舒耳边,轻声道:“楚望舒!”
楚望舒猛地睁开眼,虽看不见东西,却还是偏过头去寻着声音的方向。
“我,能说话啦!”沈清梦坐在床边,扶楚望舒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就,有些音,发不清,但已经,很好了。”
楚望舒并未回话,而是闭上眼,尽力压着嘴角。
“开心就笑一下嘛,”沈清梦又伸出手去戳着楚望舒的脸颊,可这次楚望舒却偏过头,并没有顺着她的动作。
“你去休息吧,我累了。”
“把药喝了,我就不来烦你。”
楚望舒妥协的伸出手,想要接过药碗。
“张嘴。”
“我自己……”楚望舒话还喂说完,口中就被塞了一小块甜滋滋的米糕。
还泛着些芝麻的香气。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直接喝药会难受的,”沈清梦又掰下一小块米糕喂给楚望舒,然后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嗯,确实挺好吃,就是有点噎。
“喝口药顺顺吧。”虽然她感觉这药可能越喝越堵得慌。
楚望舒接过药碗,几口便将汤药饮尽,他皱着眉,强压下干呕的感觉,又把碗递给沈清梦。
口中,又被塞进了一颗蜜饯,是桃脯。
“刚在外面买的,我从前很喜欢,好吃吧?”
依旧没有回应。
“好,我出去,米糕和茶水都给你放在床边了,自己拿,碰洒了我可不管啊~”
沈清梦关上门,却趴在门缝处眯着眼看向屋里的人。
嘿,自己去拿米糕了,还算听话。
往后几日依旧如此,沈清梦日日在楚望舒耳边碎碎念,楚望舒也不与她说话,但她喂什么,他便吃什么,倒也不抗拒。
沈清梦碰翻了茶杯,楚望舒下意识摸着床边,想走过去。
“嘿!着急啦?就洒了点凉水,我没事。”
楚望舒收回手,又合上眼。
沈清梦吹着碗中的汤药,又舔了一小口。
“呕!”
楚望舒刚抬起手,便听到了一句“真难喝”。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这东西一勺一勺喝,更是酷刑。
沈清梦做了红豆沙,还点缀了些花蜜,可惜楚望舒看不见。
她舀起一勺,坏笑着喂给楚望舒。
楚望舒皱着眉,咽下了这口奇怪的东西。
红豆沙是甜的,但……
“味道不错吧?我特意找李伯要的黄连。”
楚望舒很是无语,又侧过身躺下,还用被子捂住了嘴。
“怎么我好不容易能说话,你又不吱声了,咱俩就只有一个能张嘴呗?”沈清梦对着楚望舒的背影,很是无奈。
又不说话,又不理人。
她看着被子中单薄的身影,伸出手……在楚望舒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嘶,咯手。
真能忍啊这人,腰上是没有痒痒肉?也对,肉都没剩什么,哪来的痒痒肉。
“我爹之前还说我犟,我看你才是真的倔驴,”沈清梦抢过被子,拉着楚望舒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今天没下雨,出去坐一会?”
楚望舒终于开了口:“暂时,别让其他人知道我看不见了。”
“呀,舍得和我说话了?”
楚望舒长舒一口气,又不再说话。
“行,那咱俩就闷在这屋里,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楚望舒是真的很能忍,或者说是沈清梦真的服了他,他又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动。
不过这人如今身子亏空得很,体内的余毒尚未排清,醒着的时候属实也不算多,还要在少有的清醒时间喝药、被沈清梦调戏。
百试不爽,沈清梦离开时又装作被烛火烫了一下,楚望舒竟一着急踉跄着下了床。
“没事没事,我装的,国师大人好好睡觉吧!”
沈清梦合上门走出去,又换了一副面孔。
连着三天晚上被赶出暖阁,宫里跟来的嬷嬷便着了急。
“公主您怎么又出来了?不与国师一同……”嬷嬷看着沈清梦的脸色,便不大敢再说下去。
十一公主虽说一直流落民间,但气场竟不亚于宫中的主子。
沈清梦看着跟在她身后的女孩,用眼神询问着:【你也想问?】
那宫女好像是叫秋生,好草率的名字。
秋生怯生生低下头,并未言语。
沈清梦阴沉着脸回到自己屋子中,重重地关上门,把嬷嬷和秋生隔在了门外。
沈清梦点了盏油灯,对着铜镜欣赏自己的一脸凶相。哼,不就是装凶吗,姑奶奶杀山匪的时候你们那些主子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她本不喜欢带头饰,但为着让楚望舒能听见她在身边,这几日叮叮当当带了不少有流苏的发饰。
沈清梦把头饰一个一个从头上拆下来,又净了面,只穿着里衣在床上像只小□□一样趴着。
明日该对楚望舒做些什么呢?
虽然这几日楚望舒一直这副模样,但沈清梦倒觉得逗着很好玩。
要不给他摸摸腰上的绷带吧……算了,该心疼了。
对了,口技!
沈清梦小时候和街头卖艺的老伯学过些口技,她学术不精再加上嗓子发不出声,只会学一些鸟叫,后来又给说书先生配过景物的声音,当初“哑巴说书”还是颇有几分名气的,只是沈清梦玩了几天后感觉口干舌燥,发觉还不如去王家饭庄后厨混着更舒服。
第二日,沈清梦是被嬷嬷的敲门声叫醒的。
“公主您快去看看!国师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