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废弃的白云观像一具骷髅矗立在码头边缘。程墨白拔出枪,悄无声息地推开摇摇欲坠的山门。院内杂草丛生,正殿的匾额斜挂着,上面"白云观"三个金字早已剥落,只留下虫蛀的痕迹。

月光被乌云遮蔽,程墨白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斑驳的墙壁时,突然照见地上几滴新鲜的血迹。他顺着血迹来到偏殿,听见地下传来模糊的呻吟声——是林小满!

偏殿角落的地板被掀开一块,露出向下的石阶。程墨白轻手轻脚地走下去,霉味和血腥味越来越浓。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密室,墙上点着七盏长明灯,火光映照出墙上诡异的壁画——一群道士围着一名穿嫁衣的女子举行某种仪式。

"救...命..."

声音来自密室中央。程墨白快步上前,发现林小满被铁链绑在石柱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画着一个鲜红的符咒。旁边石台上躺着苏三的徒弟,已经没了气息,她的左手被齐腕切断,伤口处覆盖着黑色粉末。

"探...长..."林小满虚弱地抬头,"快走...这是个圈套..."

程墨白正要解开铁链,背后突然响起掌声。他猛地转身,三个穿黑色道袍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为首的正是在幻象中见过的那个主持献祭仪式的道士!

"程公子,久违了。"老道士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贫道清虚子,令尊应该提起过我。"

程墨白举枪对准老道:"放开他!"

清虚子不为所动,枯瘦的手指指向墙上壁画:"程公子可知这画的是何时之事?"不等回答,他自顾自道,"光绪八年,程家与阴司立约之始。"

程墨白这才注意到壁画角落题着日期。画中穿嫁衣的女子跪在井边,身后站着个穿官服的男人——正是程家先祖!而主持仪式的道士,眉眼间与眼前的清虚子有七分相似。

"你们世代守护这个契约?"程墨白慢慢移动脚步,试图挡在林小满前面。

"非也。"清虚子微笑,露出满口黑牙,"我们守护的是锁魂殿里的东西。"他从袖中掏出一物——正是沈胭脂舌下的铜钥匙!"每三十年喂它一个纯阴魂魄,它就能继续沉睡。"

程墨白突然明白了什么:"沈胭脂的怨灵...是被你们操控的?"

"聪明。"清虚子把玩着钥匙,"往生咒本可让她复仇后解脱,但我们改动了咒文,让她成为收集魂魄的工具。"他指向林小满,"这小伙子八字纯阳,正好用来平衡阴气。"

墙上突然传来刮擦声。程墨白抬头,只见壁画上的女子竟然动了起来,她的脸慢慢变成了沈胭脂的模样,流着血泪望向自己。

"时辰将至。"清虚子突然变脸,对身后两个道士使了个眼色,"请程公子交出程家血脉!"

两个道士扑上来,程墨白连开两枪,子弹却穿过他们的身体打在墙上——是幻影!真正的清虚子已经绕到他背后,一根银针刺入他的后颈。剧痛瞬间蔓延全身,程墨白跪倒在地,视野开始模糊。

"你父亲没告诉你吗?"清虚子的声音忽远忽近,"契约最后一步需要程家嫡系的血...本来打算用你儿子的,可惜沈胭脂死得太早..."

程墨白挣扎着摸向口袋里的铜钱。就在清虚子俯身要取他血时,他突然将铜钱拍在老道额头上!铜钱发出刺目的金光,清虚子惨叫后退,脸上冒出缕缕青烟。

"买路钱?!"清虚子惊恐地撕下铜钱,额头已经焦黑一片,"你怎么会有..."

程墨白趁机扑向石台,抓起那把断手旁的黑粉撒向长明灯。火焰瞬间变成诡异的绿色,整个密室剧烈震动起来。墙上壁画中的沈胭脂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最近的年轻道士,将他拖进了画中!

"不!"清虚子掐诀念咒,但为时已晚。另一个道士也被壁画里伸出的无数血手抓住,惨叫着被撕成碎片。密室顶部开始掉落碎石,程墨白强忍眩晕解开林小满的铁链。

"走!"他拖着林小满冲向石阶,身后传来清虚子疯狂的咒骂声。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台阶时,清虚子抛出一道黄符,符纸化作火蛇缠住程墨白的右脚踝——正是被阴司标记的部位!

剧痛让程墨白跪倒在地。他推开林小满:"去沈家古井...找锁魂婆..."林小满还想说什么,被程墨白厉声喝止,"快走!"

林小满含泪爬上石阶。程墨白转身,看见清虚子站在摇摇欲坠的密室中央,手中高举铜钥匙:"你以为这就完了?"老道狞笑,"沈丫头的魂魄还在我手里!"

密室顶部轰然塌陷。程墨白在最后一秒滚到墙角,而清虚子被一根坠落的石梁砸中,铜钥匙当啷落地。程墨白爬过去捡起钥匙,却发现清虚子还没死,枯爪般的手抓住他的脚踝。

"你根本不知道...锁魂殿里是什么..."清虚子咳着血,"放它出来...所有人都得死..."

程墨白踢开他的手:"那就一起死吧。"

他拖着伤腿爬上石阶,身后传来清虚子最后的诅咒:"程墨白!你注定永世孤独!"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密室彻底坍塌。

月光重新照在脸上时,程墨白已经精疲力竭。他看了看怀表——十点整,距离子时还有两个小时。钥匙在手,但沈胭脂的魂魄还被囚禁在何处?

一辆黄包车突然停在观前。锁魂婆从车上跳下,看到程墨白的样子后倒吸一口冷气:"小子,你碰了禁术!"她指着程墨白右脚踝上燃烧的符火,"这是阴司追命符,子时一到,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沈胭脂的魂魄...被囚禁在哪里?"程墨白喘息着问。

锁魂婆盯着他手中的钥匙:"在锁魂殿。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打开那扇门,可能放出比沈丫头更可怕的东西。"

程墨白想起清虚子临死前的话。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

"带我去古井。"

沈家旧宅被血雾笼罩。古井边的彼岸花开得更加茂盛,花朵大如人脸,散发出甜腻的腐臭。井水已经漫到地面,却像被无形屏障困住般形成一面血镜,倒映着扭曲的月光。

锁魂婆在井边摆下七盏油灯,组成北斗形状:"要开锁魂殿,需以程家血脉为引。"她看向程墨白,"你确定要这么做?"

程墨白将铜钥匙插入井沿的一个隐蔽锁孔:"这是我欠她的。"

钥匙转动的刹那,整个地面剧烈震动。井水急速退去,露出湿滑的井壁和一道刻满符文的青铜门。门中央是一个锁孔,形状与铜钥匙完全吻合。

"最后的机会。"锁魂婆按住程墨白的手,"一旦开门,因果自负。"

程墨白没有犹豫。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青铜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血红光芒。门缓缓开启,一股刺骨阴风呼啸而出,风中夹杂着无数凄厉的哭嚎。

"跟紧我。"锁魂婆点燃一束香走在前面,"无论看到什么,别回头!"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墙壁上嵌着人骨制成的灯台,燃烧着幽蓝鬼火。程墨白一瘸一拐地跟着,右脚踝的符火每走一步就烧得更旺。甬道尽头是一个圆形大厅,七根石柱围成一圈,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具穿嫁衣的干尸——正是程家百年来献祭的七名女子!

最中央的石柱上,沈胭脂的尸体悬浮在空中,周身缠绕着血色锁链。她的眼睛突然睁开,黑洞洞的眼眶直视程墨白。

"胭脂..."程墨白向前一步,锁魂婆却拦住他。

"那不是沈丫头!"老婆子厉声道,"是契约形成的怨灵集合体!"

仿佛印证她的话,"沈胭脂"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大厅剧烈震动。七根石柱上的干尸同时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流下血泪。

程墨白却挣脱锁魂婆,径直走向中央石柱。他举起右手,露出手腕上的"七月半"血痕:"胭脂,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怨灵的尖啸戛然而止。沈胭脂的脸开始变化,时而狰狞如鬼,时而恢复生前容貌。程墨白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黄泉路上,不见不散"的戒指:

"光绪八年,程家与阴司立约时,有个道士暗中相助。"他声音很轻,却在大厅中回荡,"那道士有个女弟子,爱上了程家少爷..."

锁魂婆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知道?"

程墨白没有回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他是那个道士,而沈胭脂是他的弟子。程家少爷欺骗了她的感情,将她作为第一个祭品。在她被推入井中的前一刻,身为师父的他与她约定:"来世必破此约,黄泉路上,不见不散。"

"这一世,我终于找到了你。"程墨白将戒指戴在怨灵的手指上,"现在,履行我们的约定吧。"

戒指戴上的瞬间,血色锁链寸寸断裂。沈胭脂的怨灵缓缓落地,脸上的狰狞渐渐褪去,恢复了程墨白记忆中的模样。她轻抚程墨白的脸庞,冰冷的手指拂过他的眉骨:

"你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程墨白泪如雨下。锁魂婆在一旁掐指念咒,七盏油灯突然大亮,照出大厅顶部一幅巨大的壁画——正是白云观密室的放大版,但细节更加清晰:画中每个献祭的女子手腕上都有"七月半"三个字,而主持仪式的道士手中握着的不只是桃木剑,还有一卷写满名字的竹简。

"契约原本!"锁魂婆惊呼,"就在画里!"

沈胭脂的怨灵飘然而起,指尖触及壁画。画中竹简竟然被她取出,落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程家每代人的名字,以及献祭女子的生辰八字。程墨白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标注:"庚申年七月初七子时,以血破契"。

"原来如此..."锁魂婆恍然大悟,"契约早有破解之法,需程家嫡系在鬼节子时以血..."

她的话被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打断。大厅顶部开始剥落,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正在苏醒。锁魂婆脸色大变:"不好!它被惊动了!"

沈胭脂的怨灵突然抱住程墨白:"时间到了。"她的声音不再阴森,恢复了生前的温柔,"要破除契约,必须有人留在锁魂殿..."

程墨白紧紧抓住她:"不!我们一起走!"

"傻瓜。"沈胭脂轻笑,那笑容与程墨白怀表照片上一模一样,"我已经死了七年了。"她指向程墨白血流不止的右脚踝,"但你可以活。"

黑洞中伸出无数触须般的黑影,向大厅蔓延。锁魂婆拽住程墨白:"小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胭脂最后吻了吻程墨白的额头,然后用力将他推向出口:"记得我,但别为我悲伤。"她的身影开始发光,"走吧,我的探长。"

黑影即将触及她的瞬间,沈胭脂的怨灵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虫般飞向七根石柱。被光点触碰的干尸纷纷露出安详表情,化作尘埃消散。整个锁魂殿开始崩塌,锁魂婆拖着程墨白拼命往外跑。

"不!"程墨白挣扎着回头,最后一眼看见沈胭脂站在光中对他挥手告别,嘴唇开合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但他知道那句话是:"好好活着。"

甬道在他们身后坍塌。当两人冲出青铜门时,整口古井喷出冲天血光,接着归于平静。锁魂婆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而程墨白跪在井边,手中紧握那枚戒指。

子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程墨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七月半"的血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右脚踝的烧伤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境。

"她会怎样?"他轻声问。

锁魂婆叹了口气:"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见程墨白面色惨白,她又补充,"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超度六道冤魂,是大功德。"

程墨白望向井中。月光下,井水清澈见底,再无半点血色。那些彼岸花也全部枯萎,化作尘埃随风飘散。

"值得吗?"他像是在问自己,"用这样的代价破除契约..."

锁魂婆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程家气数已尽,这是天理循环。"她转身走向大门,"但你活下来了,这就是她的心愿。"

程墨白在井边坐到东方泛白。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女式戒指,内侧刻着"黄泉路上,不见不散"。

"奇怪..."他喃喃自语,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戒指的来历。右脚的伤隐隐作痛,医生说是烧伤,可他完全不记得何时受过伤。

离开沈家旧宅时,程墨白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古井。阳光照在井沿上,那里似乎刻着什么字。他走近细看,是已经模糊的"白首不离"四个小字,旁边画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但转瞬即逝。程墨白摇摇头,转身离开。他永远不会知道,每年七月半,自己都会莫名买一盒胭脂放在这口井边。就像他永远不会想起,曾有个叫沈胭脂的女子,用魂飞魄散换他余生安宁。

而每当鬼节之夜,若有路人经过沈家旧宅,或能听见井中传来幽幽戏文,唱的永远是《牡丹亭》那段:"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全文完]

还有一章番外,明天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五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血胭脂
连载中远岫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