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年前的雪
那场雪崩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林序还在蹲在雪地里调相机,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摩挲,就想把卡瓦格博峰顶最后一缕金红夕阳锁进镜头。下一秒,整个山脊像被巨人掀翻的旧毯子,白花花的雪浪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能吞掉一切的势头。
他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冰冷,窒息,眼前瞬间黑得彻底。
积雪压得肋骨咯吱响,耳朵里灌满沉闷的轰鸣,意识飘得像断线的风筝。就在那点意识快要彻底熄灭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是真凉,比雪还凉上几分,却稳得不像话。他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雪坟里拖出来,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肺叶,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
视线模糊成一片眩光。
他只来得及瞥见——一角素白的衣袖,几缕垂到脸颊边的银发,还有一双颜色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
以及那人颈间晃悠的一抹温润光泽,像半轮浸在水里的月亮。
接着,彻底坠入黑暗。
再醒来时,人躺在牧民的牛毛帐篷里,额头上敷着的热毛巾温温的,透着点羊毛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救他的老阿妈不会说汉语,只是一遍遍指着神山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林序比划着问是谁送他来的,老人只是一个劲摇头,眼神里满是敬畏。
他挣扎着坐起身,摊开一直攥紧的右手——掌心静静躺着半块羊脂玉环。
断面锋利得能划开指尖,红绳断成两截缠在玉上,玉质却温润得不像话,贴在掌心暖融融的。
这不是他的东西。
林序死死攥着那半块玉,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帐篷外风声呼啸,像谁在远处低低地哭,缠得人心头发紧。
——你是谁?
——为什么救我?
——这半块玉……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
只有雪山沉默地矗立着,风雪卷着沙砾,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三年里,林序把能找的路子都走遍了。
翻遍当地所有救援记录,那几天根本没有官方救援队进山;问遍了大大小小的登山协会,没人承认救过一个被困在雪崩里的中国摄影师;甚至托人找了文物专家鉴定那半块玉,老师傅举着放大镜瞅了半天,慢悠悠道:
“这断口不是摔的,倒像是有人顺着玉的纹理,亲手掰开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序追问。
老师傅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辈人有个说法——玉环为信,掰开各执一半。等重逢时……”
“重逢时怎样?”
“合二为一,便是再续前缘。”
林序笑了,笑得眼角发酸。
哪来的什么前缘。他活了二十八年,人生轨迹清清楚楚,从没认识过一个银发白衣、能在雪崩里把埋了七十二小时的他挖出来的人。
除非……
除非救他的,压根不是“人”。
第三年春天,林序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雪坡,还是那场铺天盖地的雪崩。但这次,他在濒死的瞬间拼尽全力抬起头——
看见那个人跪在雪地里,正低头看着他。
银发如瀑,白衣胜雪,在漫天风雪里干净得刺眼。
那人的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林序拼命支棱着耳朵想听清,却只捕捉到三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像雪落在脸上:
“……阿序。”
这是外婆在他小时候叫他的乳名。老太太走了之后,就再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梦醒时,枕头湿了好大一片。
窗外北京凌晨四点的天,灰扑扑的像蒙了层旧纱。林序坐起身,从床头柜摸出那半块玉。三年来被他摩挲得越发温润,边缘的锋利却丝毫未减,硌得掌心发疼。
他打开电脑,屏幕光映在他骨相分明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三年来寻而不得的执念,让他清瘦了不少,唯有那双眼睛,还和三年前雪山上一样,亮得藏不住执拗。
随后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冈仁布齐玛旁雍错科考队招聘随行摄影师”。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在叩问。
林序慢慢握紧手中的玉。
这一次,他不是去找答案的。
是去赴一场三年前就该面对的
重逢,或者诀别。
拉萨贡嘎机场的凌晨,冷得能钻透骨头,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林序把脸埋进冲锋衣领口,呵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被高原的寒风卷得无影无踪。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反复确认过的航班信息——CA4127,北京至拉萨,05:10抵达。
没有接机人,没有酒店确认单。
只有三年来他无数次点开的聊天界面,永远定格在“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是他对着空白联系人虚构的对话框,救他的人从未留下过任何联系方式,可他偏执地觉得,那个银发白衣的身影,总会有话要对他说,和颈间那截红绳下贴肤冰凉的半块玉一起,成了他三年来走不出去的执念。
玉环随着心跳轻轻叩着锁骨,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提醒。
“先生,要车吗?去市区,价格公道!”
裹着厚藏袍的司机凑过来,口音浓重得有些含糊。
林序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抵达大厅里稀疏的人影。
凌晨的机场空旷得厉害,几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游客正围在一起检查装备,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值机柜台前,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短发姑娘正跟工作人员比划着交涉,看那样子像是在催行李。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简洁得近乎冷漠:「出口右侧,灰色越野,车牌藏A·L7749。赵教授安排。」
林序盯着那串车牌号看了两秒,背上65升的登山包,冰镐挂在包侧,转身时不小心撞在金属栏杆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引得不远处的红衣姑娘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快步朝他跑过来:
“林序?你是林序对吧?我是陈遥,地质组的!赵教授让我来接你。欸你收到短信了?那正好,车在外面呢,东西给我,我帮你拎点!”
陈遥的目光扫过他背着登山包的挺拔身形,又落在他被冷风刮得微红的下颌线,笑弯了眼:
“果然是你,赵教授说随行摄影师是个眼神很亮的小伙子,没说错。”
红色冲锋衣衬得她皮肤格外亮,短发利落得像带了层锋芒,一笑还会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
她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动作更快,说话间已经伸手去接林序脚边的摄影器材箱。
林序被她这股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攥紧了箱子的提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客气啥,以后都是队友!”
陈遥不由分说就把箱子抢了过去,转头朝值机柜台那边喊,
“苏予!快来搭把手!”
另一个姑娘从柜台那边小跑过来,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眉眼看着温温柔柔的。她接过陈遥手里的箱子时动作轻缓,轻声道:
“你好,我是苏予,生态组的。路上辛苦了。”
她肤色是清透的冷白,眉眼弯起来时眼尾会缀着一颗小小的痣,看着格外温婉。
“林序。”他简单报了名字,目光扫过两人,
“赵教授已经到了?”
陈遥带头往出口走,搓着胳膊肘,
“昨天就到了,在营地那边扎好帐篷了。快走快走,这儿说话能把人冻成冰棍,车上聊。”
推开玻璃门,高原凌晨的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林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眯起眼睛,看见停车场角落里停着那辆灰色越车,车旁站着一个人。
不是司机那种规规矩矩等待的姿态。
那人背对着机场的灯光,斜斜靠在车门上,微微仰头望着还没亮透的天。侧脸线条被晨曦勾勒得硬朗分明,藏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露出里面磨得有些旧的登山靴靴帮。
陈遥远远就挥手:“达瓦!人接到了!”
那人闻声转头。
那张脸冷峻,眉眼深邃,肤色是被高原阳光晒透的深麦色,透着股野性。是因为那双眼睛。
达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陈遥拉开了车门,
“这是达瓦,我们的向导,本地通!快上车吧,这儿站久了能冻透。”
林序弯腰坐进后排。陈遥把器材箱塞进后备箱,转身和苏予一起挤进了后座。达瓦坐上驾驶座,没多说话,直接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机场路时,天边才慢慢泛出鱼肚白。
窗外的景色飞快变换,钢筋混凝土的建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壁和枯黄的草甸。偶尔有玛尼堆掠过,五彩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串串沉默的祈祷。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吼,没人多说话。
林序从后视镜里看达瓦。
他开车很稳,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上,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疤痕,从虎口蜿蜒到腕骨,林序打破沉默:
“达瓦是藏语吧?是什么意思?”
后视镜里,达瓦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是月亮的意思,藏语里,达瓦就是月亮。”苏予轻声解释,声音温和。
月亮。
林序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玉环。
半轮月亮,三年前那片眩光里,他瞥见的那抹温润光泽,也是这样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