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卷一·关东雪】

血税

——光绪二十九年冬至康德二年春·乌勒纪事

【卷一·关东雪】

光绪二十九年冬

巴拉营的乌勒要下山。

老萨满说,山下的汉人带着洋药,能治咳血病。额娘咳了三个冬天,铜盆里的血沫子冻成冰碴,化不开。

老萨满又说,山下有虎,你打得死狍子,打不死人心。

乌勒把弓弦紧了紧,没吭声。

辽西来的老客姓秦,锦州人,说话和气,下巴刮得铁青。他在营子外头蹲了三日,看乌勒单手掀翻压垮雪棚的倒木,看他一箭射下风口打旋的老雕。

第三日,秦掌柜说:跟我去天津,天津有洋楼,有药,有银元。

乌勒问:天津有林子吗?

掌柜笑:有海。海比林子大。

乌勒不懂海。但他听懂了那句“银元能换药”。

他把祖传的桦皮箭筒捆上背,短斧插进腰后鞧皮带。额娘倚着门框,往他怀里塞了一块冻鹿脯。

他没回头。

巴拉人的规矩:出山不回头,回头山神不收。

他不知道的是,秦掌柜腰间那串铜钥匙,能打开天津日租界德义洋行后门的一间黑库房。

库房里没有药。

有辽西来的烟土,热河来的马,奉天兵工厂试产的七九步枪。

还有一张三个月后调他进督办公署护卫队的空白荐状。

秦掌柜不是商人。

他是锦州汲统领门下跑关里的“白手套”,专替奉系军阀往天津运“不登账的货”。

这张荐状,本来是预备送给北京某个亲王的门房。

但那日他蹲在雪地里,看着那个少年单手掀翻倒木。

天生虎力,又是个“野人”,没有根,不认得字,天津卫没人认得他。

这种刀,磨亮了藏在袖子里,最趁手。

乌勒今年十七。

他立在人群里,旁人是木桩,他是拴木桩的石墩子。不是壮,是沉。眉眼没完全长开,眉骨压着一双细长眼睛,像雪地上两道狍子脚印,又深又冷。

他话极少。

额娘教过他汉话,但山里的汉话和锦州街上的汉话,不是一个音。

他学得极快。掌柜的跟账房对暗账,他在门边擦斧子,三天后就能从“折子”和“条子”的换用里,听出哪批货不走税关。

他不声张,照旧擦斧子。

他不琢磨“回去”。

这具身子力气太大,大到能把一棵五年生的柞木连根摇松。每次拉开那张三石弓,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头狍子——生在这林子里,就得跑这林子的路。

他不识字。

额娘年轻时给汉人商队做过饭,认得几十个字。他出山前夜,额娘在桦树皮上写了三个字,塞进他箭筒。

“乌——勒——”。

她说:这是你的名。走到哪儿,带着。

他把树皮贴胸收着。

船到塘沽那日,海风腥咸,天低如穹庐倒扣。

乌勒扶着船舷,看那一片茫茫灰白,无山、无林、无雪。

他忽然想起老萨满说过的话:

山神管不到海。

海神不收猎人的箭。

他把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额娘缝的那块鹿皮护身符。

没回头。

辽西道中

客栈叫“高升店”,名字是歪歪扭扭写在一块松木板上的。

秦掌柜说这是辽西道上最后一站,过了前边那个山隘,就算入了锦州地界,有汲统领的兵巡查,胡子不敢露头。

乌勒没应声。

他在门口站了站,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树皮剥落一大片,露出光滑的木质,是长期拴马磨的。磨得那么光,得拴过多少马?

院子太大,伙计太少,柴垛的阴影里蹲着三条汉子,不劈柴,也不起身招呼。

他低头解下弓箭,把短斧挪到腰后顺手的位置。

夜饭是高粱米粥,一碟咸萝卜,一条煎得发黑的黄花鱼。

秦掌柜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往碗边磕了三回。乌勒不看他,只把粥喝出匀净的声响。

窗纸外头有脚步,很轻,是绕着走的。

他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搁下碗,没抬头。

“掌柜的,那鱼,您没翻个儿。”

秦掌柜愣了一下,低头看盘子里那条煎鱼——脊背朝上,肚皮朝下,完整的一条。

行船走水的人忌讳翻鱼,那是翻船的兆头。他走关里十几年,从不犯这个忌。

今晚犯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门是被靴底踹开的。

当先一条汉子,三十出头,身量不高,精瘦,左眉一道刀疤把眉毛劈成两截。皮袄敞着怀,露出腰里两把德国镜面匣子,枪柄缠红绸,绸子磨得发白。

他没看秦掌柜,进门就盯着乌勒身旁那筒桦皮箭。

“巴拉人?”

乌勒站起来。

他站起来,屋里的灯就矮了。那汉子仰头看他,眼里没有惊,是品一件东西的神色。

“多大的弓?”

“三石。”

汉子吹了声口哨。

身后几个随从往前涌,他抬了抬下巴,那些人就钉在原地。

“三石的弓,我关东道上见过三张。一张在吴大帅帐下,一张在北边老林子里头,还有一张——”

他顿了顿,眯起眼。

“二十年前,被一个巴拉猎户带进雪窝子,再没出来。那是杀我师父的人。”

秦掌柜的脸已经白了。

乌勒没动。

他听懂了——眼前这人是来寻仇的。二十年前的事,他不知道。巴拉人少,营子沾亲带故,那猎户或许是额娘的远房表兄,或许是老萨满提过的某个“走山没回来”的汉子。

他不打算说。

他只把右手慢慢搭上斧柄。

“你倒不怕。”那汉子笑了,刀疤往上一挑。

“怕。”乌勒说,“怕误伤。”

汉子怔了一下。

“我杀人快。”乌勒说得很平,“你不一定来得及拔枪。”

屋里静了一息。

然后那汉子仰头大笑,笑得枪上缠的红绸直抖。

“好。”他收住笑,盯着乌勒,“好。”

他没拔枪,反倒往后退了一步,在条凳上坐下。

“掌柜的,烫酒。站着干什么?”

秦掌柜跌跌撞撞往外走。

汉子不看掌柜,只看乌勒。

“我叫小立三。这辽西道上,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顿了顿。

“方才你说怕误伤——误伤谁?我,还是那几个废物?”

乌勒没答。

小立三等了三息,没等到话,却不恼。

“你是个哑巴?”

“不是。”

“那是不愿跟我说话?”

乌勒沉默片刻。

“不认识。无恩无仇。没什么可说。”

小立三又笑了。

他站起身,把皮袄拢了拢。

“你往天津去。天津卫九国租界,遍地是带枪的人。”他走到门口,背对着乌勒,“三石弓,杀人快,不顶用。子弹比你快。”

乌勒说:“我知道。”

小立三偏过头。

“知道还去?”

乌勒没有答。

他想起额娘的咳声,那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像一头衰老的狍子在林子里走,走一步,喘三喘。

他没说。

小立三看了他半晌。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门边的木桌上。

是一块铁打的腰牌,掌心大,正面錾一头带翅山虎,背面磨得锃亮,没有字。

“辽西道上,看见这个,没人拦你。”他顿了顿,“天津卫不管用。但你兴许用得着回来。”

他走了。

马蹄声从院子里响起,一队人裹着夜风驰远。

秦掌柜端着酒回来时,屋里只剩乌勒一个人。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那块腰牌。

侧脸的线条被油灯勾出一道软光。

他还是十七岁。

但这一刻,他不像少年。

山海关

车过宁远,秦掌柜的话渐渐多起来。

许是离锦州近了,许是那夜小立三的腰牌让他重新打量身后这个沉默的少年。

“小立三,”掌柜望着车窗外倒退的秃柳,“这名号是他自己起的。”

“他师父叫立三。老立三。”

乌勒把腰牌摸出来,在指间翻了个个儿。

“辽西道上,当年有两杆枪最硬。”秦掌柜说,“一杆是杜立三,一杆是张作霖。”

乌勒抬眼。

“杜立三……是那个立三?”

“是。小立三是他捡的孤儿,跟师父姓,一辈子没改。”掌柜顿了顿,“光绪三十三年,新民府。”

那一年,张作霖还是新民府巡警马队帮带。

奉天将军赵尔巽下令剿匪,首当其冲便是辽西巨匪杜立三。杜立三占山为王十三年,俄军过境他敢扒铁轨,清兵进山他有快枪队。官府悬赏五千两,没人敢接。

张作霖接了。

他不打,请客。

结拜兄弟的名义,请杜立三到新民府赴宴。酒过三巡,伏兵齐出。

杜立三死在宴席上,连枪都没摸着。

“小立三当时才十一二岁,师父下山赴宴,他在山口等了一天一夜。等回来的是一口薄皮棺材。”秦掌柜声音低下去,“他跪着接的灵,一滴泪没掉。第二天把师父的镜面匣子系上腰,一个人进了高家堡,崩了那个给张作霖通风报信的粮户。”

满门。

“那年他十二。”

乌勒没说话。窗外掠过一片被砍光的桦木桩子,白茬朝天。

“后来呢。”

“后来张作霖当了二十七师师长,当了奉天督军,当了东三省巡阅使。”掌柜苦笑,“小立三还是在辽西道上劫富济贫。他不进城,不招安,不攒队伍。每年清明去新民府城外烧一刀纸,烧完就走。有人说是给师父上坟,有人说是去认张作霖的棺材。”

“认着了吗。”

“没有。张作霖比他命硬。”

乌勒把腰牌收回怀里。

他没问那仇恨后来怎样。

有些仇是不问后话的。

他只是忽然想起,那夜小立三说“那是杀我师父的人”。

二十年前。

今年是光绪二十九年。

正好二十一年。

——他没认出来。

或者说,他认出来了,还是放过了。

乌勒垂下眼睛。

车轱辘碾过冻土,咯吱咯吱响。

山海关。

秦掌柜说进城歇脚,乌勒没应。他在关城下站了很久,仰头看那“天下第一关”的匾额。

字是进士榜书,雄浑端正。五百年风吹雨打,填金的笔画剥落了大半。

他站在关下,背着三石弓,腰里别一柄短斧。

海风灌进领口,咸涩,冷。

他忽然想起额娘在桦树皮上写的那三个字。

他认不全。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名。

——乌勒。

巴拉话里,是“山鹰”的意思。

他转身。

一个老道蹲在墙根晒太阳。

棉袍补丁摞补丁,袖口油亮,怀里揣一柄麈尾,尾毛秃了大半。他眯着眼,像打盹,又像在看乌勒。

乌勒从他跟前走过。

老道说:“那筒箭,是桦木的?”

乌勒停步。

“巴拉营。”老道没睁眼,“我认得这皮子,海东青腋下那一撮。你们营子老萨满姓葛?”

乌勒的手按上斧柄。

老道这才把眼睁开一道缝,笑了。

“别急。这老骨头打不过你。”

他从破棉袍底下摸出一柄短刀,连鞘,搁在脚边青石上。

鞘是旧红木,嵌银丝,银丝已发黑。刀柄缠鲛皮,鲛皮磨得光滑如骨。

“义和团的东西,”老道说,“庚子年天津城破,一个香主托我送出关。他死在老龙头车站,距此三十里。”

“我走了二十年,没找着能接的人。”

他看着乌勒。

“你替我带着。带到天津去,也算有个了结。”

乌勒没动。

“为什么是我。”

老道没答。

他重新眯起眼,往墙根缩了缩。

“你那箭筒边上,磨破了一块。是长途马背蹭的。”

“你要走很远的路。带柄短的,称手。”

乌勒站着。

风从海上来。

他蹲下身,拾起那柄短刀。

拇指抵住镡,轻轻一推。

刀身出鞘三寸。青凛凛一道寒光,隐隐有波纹,像冻住的海浪。

他没全抽出来。

对着日光看了三息。

还刀入鞘。

老道没起身。

“我年轻时也给人算卦。奇门,六壬,梅花易数,都会一点。”

“你这面相,搁三十年前,我非得拉着你说一炷香不可。”

乌勒把短刀插进腰后,和短斧并排。

“现在不拉?”

老道摇摇头。

“算不准的命,不算。”

乌勒垂眼看他。

老道的眼睛像两口浅井。

“你这人,”老道说,“魂太重。”

“肉身是十七岁,眼里的东西,像活了三十年的老狍子。”

乌勒没有说话。

“我看不出你这命。”老道把麈尾往怀里拢了拢,“你打哪儿来,你自己知道。”

乌勒转身。

走出三步。

他停住。

“……多谢。”

老道没应。

风从海上来,把这句话卷散。

秦掌柜从茶摊那头小跑过来,鼻尖冻红。

乌勒说:“晒了会儿太阳。”

他没提老道,没提短刀。

掌心握着那柄红木刀鞘,被体温焐出一点润意。

山海关城楼上,有人在试钟。

沉钝的响声碾过关前石板路,往西,往东,往海的方向。

乌勒听着那钟声。

天津还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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