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听到声音,脚步一顿,转身看见路伽从门缝里露出苦苦哀求的半张脸。
她饶有兴致地走近,明眸半眯观察他,又看了眼门上拴着的锁链,打趣道:“老男人把你这个小宝贝藏在这儿呢~”
“莉娜小姐——你仇还没报——”路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能不能帮我偷一下钥匙,等出去后——”
他后半句还没说完,女人冰凉的指尖抵上他的额头,点了点:“你盼着我死吗,臭小子?”
莉娜收回手,惬意环住双臂:“上次帮你逃脱后,我可是差点丢了半条命,啧,老男人生起气来可是很麻烦的。”
她摸到冰凉的金属链条,轻轻扯了扯:“房间里有金属制品,你可以找块坚硬的来磨一磨这条锁链,万一能——”
不等她说完,路伽嗖地离开,果然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他找出一个金属材质的工艺品,用力折断拼接的地方,拿着一截跑回门口对着锁链霍霍......
“我就随口一说。”
“别管了,先试试。”反正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
莉娜倚着墙,见他卖力磨锁链的样子实在滑稽,但身为一名旁观者,这行为倒是带来不少观看乐子。
“前几天从莱诺那儿听到一句东方国度的谚语,‘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找对方向也很重要吧?与其把时间力气耗在这上面,不如去磨一磨洛维斯那根铁杵——”
路伽磨得又快又重,“揦滋揦滋”刺耳得要命,听到莉娜建议的那刻,劲儿下意识变得更重,磨得火星子都蹦了出来,生生中断了对方的话。
愤怒跟着涌来,路伽呵道:“哪怕我从窗户那跳下去!摔断腿!也不会去求他!”
莉娜躲避火星子,笑眯眯盯着嘴硬的人,继续观赏这场面。他磨着磨着,忽见不远处又一熟悉的身影,连忙呼喊,试图抓住新的救命稻草。
“露西!露西!”
对方愣了秒,疑惑地朝这边方向走过来。
“阁下?”她走近才看见门上拴着一条锁链,困着里面的人,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做的,“您和斯特兰德先生吵架了吗?”
旁边的女人咯咯笑起来。
她眼底流露一丝对路伽的同情:“有矛盾应该好好说......再生气也不该把人锁屋子里......”
路伽没时间解释前因后果,赶紧直奔主题:“露西,你能不能帮我找来一把斧头劈开它?”
“这......”
“喂——”莉娜收起幸灾乐祸的表情,一脸严肃,“她差点因为你的事死掉,知道吗?”
路伽一怔,意思是露西放自己逃跑的事其实是被洛维斯发现了的吗?他回到这儿后对方从来没有提起过,他还以为洛维斯根本不知道。
见气压有些低,露西赶紧打圆场缓和:“我没什么大碍,也没有莉娜小姐说得那么严重......”
话一落,手腕就被强硬抓住掰开指节,露出一条结了疤的掌心。
露西目光怯怯地看了眼莉娜,又缩回手,小声反驳:“眼睛换自由身,很公平......”
“公平?这种不划算的交易也能算公平?他剜你两只眼睛,你割他两只耳朵,这才叫公平。”
露西明显被莉娜残忍的字眼吓住,哆嗦了下身体,听着她继续道:“眼睛没了,离开伊特拉,你又能体验到多少你想要的东西?”
洛维斯能提出这个要求,无非是知道她最想要什么。纯粹的杀人行径他看不上,也不屑于去做,他就喜欢诛心。
路伽听了两人的谈话,愧疚感一点一点浮上来,喉咙一紧,慢吞吞挤出道歉的字眼:“抱歉,露西。”
她摇摇头:“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阁下不要有心理压力——不过这次确实没法儿帮您了,经过上次的事,我其实有点儿怕斯特兰德先生......”
“你要真还有点价值,自然会有人来救,我们就不趟这趟浑水了。”莉娜说完,拉着露西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只留路伽在原处哀叹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加紧手上的动作。
但时间长了,难免手酸眼痛。路伽扔掉手里磨损得不成样子的金属,又看了看坚固如旧的锁链,心里骂骂咧咧。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连忙离开原处,坐在椅子上假装无事发生,眼睛偷偷瞄向门口。
洛维斯敲了敲门:“sweetie,来谈谈吧。”
路伽按兵不动,外面人又喊了几声,他才勉为其难挪动身体,从门缝里与洛维斯对视。
“伊芙莎已经醒了,我刚才告诉她,你自愿卸掉会长一职,不会再参与进他们的权力争斗里。”
路伽气得把门推得“哐哐”作响:“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不适合。”洛维斯按住门,“你待在这儿我能确保你的安全。”
指节摩挲着口袋里的小盒子,将另一层心思也藏在里面,呼之欲出。
“你少在这儿冠冕堂皇——”
掏出盒子的手一顿,洛维斯抬眼看他,轻轻松了手,听对方发泄不满。
“你擅自把我锁在这儿、又违背我的意愿替我做决定,话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私欲找个借口而已!”
“私欲?”洛维斯面上讥讽,“我不屑为那种东西找借口,要真是私欲,我就不会任你一次又一次踩着我的底线做事。”
浓重阴暗的气息盈上来,血族盯着他,眼底尽是可怕的占有欲:“我总反思对你太温和了,一开始就该把你当奴隶驯养。”
“好啊,来啊!你试试看啊!何必还装模作样说出这些话来?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啊?感谢尊贵的斯特兰德先生能手下留情放我一马,感谢您只是把我关在这儿,感谢您的仁慈您的宽宏您的胸襟!”
洛维斯说得自己做出多大让步似的,实则那些本该就属于他的全部权利。呸!他才不会为这些牛毛施舍的退让感动!
对方要真做出更过分的事,他也不怕两人鱼死网破。
路伽不甘瞪他,紫色眼眸里的阴翳不觉褪了些,洛维斯恍惚着回归正常,声音也温和下来:“你再好好想想。”
积攒到顶的情绪被生生扼断,路伽受够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看自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永远理所当然地忽视掉自己的诉求。
他龇牙咧嘴得更甚,洛维斯不为所动,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就干脆离开了现场,把扰人的骂声抛在身后。
四周逐渐静下来,他在拐角停下脚步,拿出口袋里揣了许久的戒指盒。它小巧精致,掌心一握就可以完全遮住整个盒子,一打开,里面是枚占据了三分之二空间的红宝石戒指。
洛维斯盯着看了会儿,又想起那人的抗拒,沉默地把它揣回口袋里。
他抬眼看向窗外深深的夜色,夜幕缺口在神鸟之羽的力量下已修复大半,将血族的庇护之所变得更加安稳。
洛维斯只觉讽刺。
血族祖先因杀害手足被“祂”降下惩罚,如今它的后代却靠着芙洛忒娅的遗骸维系自己的家园。
该用一把大火结束这个族群,把原初的罪孽清洗干净才对。如果他是“祂”,他会这么做。
但同时他又觉得芙洛忒娅的善良实在软弱,才给了吸血鬼始祖下手的机会——她连杀人都需要分化出赫利诺斯来代为执行。
身后脚步声渐近,莱诺自然走至他身旁,担忧看向他:“你回来后情绪一直很不对劲儿。”
“可能是累了。”
他受幻境影响太深了。里面将一切极端的情感和行为都真实地呈现了出来,连母亲杀人时血腥狰狞的动作神态都栩栩如生。
哪怕现在已经回到伊特拉,他依旧忘不了这种感受,胸口又闷又紧,无法呼吸,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遇见了母亲。”
莱诺一愣:“令堂她——”
“她当然已经不在世了。”月光给他的黑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脸部被光照切割成明暗两面,将一部分波动的情绪掩饰在黑暗里,“只是最近又想起那个问题,既然创造了我,为什么又要舍我而去呢?”
斯特兰德夫人在世时会一遍又一遍重复她很爱很爱他,她告诉他死亡才是延续,把生命交予对方结束才是深爱,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接受这个观点,然而在sweetie出现后一切都成了悖论。
sweetie不想要他的命,他定义为他没那么爱他。
但他又说失去自己寝食难安。
他像在解一根打结的绳,越解越费力,越解越缠成一团,越解越紧,越紧他就越不想放弃sweetie。
莱诺盯着他从一片混沌里渐渐抽离出来,恢复如常,忽道:“你是不是瞒了我一些事?”
“与斯特兰德家无关的,而是有关那个人类的。”银发男人与他注目片刻,思忖再三问出口,“那个人类身上还有一些秘密吧?”
“我能处理好。”
莱诺上前一步:“洛维斯,你瞒着我倒无所谓,但如果你真对那个人类动了真感情,就不该瞒着他,你怕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吗?”
洛维斯看着他,深深道:“盒子里的最后一样东西能留住吗?”
“那要看他知道一切后,自己选择去还是留。”
黑发男人不语,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
“这座古堡已经困了你一千年了,你还要往自己身上加一条枷锁吗?”
“所以呢?失去这个古堡赋予的身份,像我亲爱的妹妹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吗?”
莱诺语噎,心脏被揪着猛烈跳动了几下。
“你也能感觉出来吧,她现在生存意愿很低,战争一旦发起,辛里斯那些罪恶行径一定会被作为筹码抖出来,一切清算干净后,她就会如你所说自己选择去或留。”
伊芙莎应该是从琳那儿打听到了莉娜身上发生的事,主动联系了她。
她把近几十年来收集到的证据交到对方手里,复仇的火焰愈燃愈烈,她将自己也作为薪柴扔进里面燃烧,随时准备好火焰燃尽的那刻。
洛维斯:“这三百年里,她也没有为自己活过,如今终于快轮到一件可以顺从自己心意的事。你爱她吗?你爱她,作为爱着她的你,你不愿让她奔赴死亡,但对于你爱的她而言,这种行为是自私。你要怎么抉择?尊重她赴死的意愿,还是和我一样——”
拿把锁将人关在屋子里。
“追根溯源,其实我们初衷是一致的。”洛维斯神色淡淡。
莱诺:“但谎言不能维系一切。”
洛维斯:“所以人学会了自欺欺人。”
银发男人将空气吸入肺腑,气息一阵接一阵鱼贯而入,好似这样便有了喉咙堵住难以开口的理由,他疏通心绪,转身离去,最后深深了洛维斯一眼。
“你现在就是在自欺欺人。”
莱诺的身影隐入夜色,离去时落在他肩上的月光簌簌洒落地上,顺着银线斜斜上移抵达窗户,木框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监牢,好像囚住了外面的月牙儿。
它途径这场自娱自乐的游戏,继续游弋于夜里,照亮行走的身影。
路伽听到脚步声,几步就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能确信不是洛维斯。
那身影最终在门前停下,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发出“当啷”连续不断的声音。
路伽连忙跑过去,看到锁链哗哗落地,接着门被缓缓打开了。
伊芙莎随手扔掉手中的斧头,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阁下。”
......
洛维斯皱着眉头盯着打开的门,余光又瞥向脚边被随手扔掉的斧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离开现场。
四人皆聚集在客厅里,路伽、莉娜单独坐一个位置,伊芙莎和琳则紧挨坐着,膝上的手交握在一起。
见男人来到这儿,她主动扬起礼貌的笑容来:“斯特兰德先生,夜安。”
洛维斯直接忽视伊芙莎,把目光投向正在修剪手指甲的女人。
莉娜白他一眼:“看什么?这次真不是我。”
路伽愠气未消,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显得平静:“洛维斯,你别再费心思了,哪怕不上战场,我也不可能任由你把我关在这儿的。”
洛维斯隔绝周围一切,只看得见路伽一人:“你真的想清楚了?”
“嗯,我们明天就会启程。”他避开对方直视的目光,不想再让自己陷入进去。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洛维斯似是而非的态度虽然让他受挫,但他从不是沉湎过去的人,该说清楚的早就都说清楚了,既然始终得不到回应,那就好聚好散。
不管明天是怎么样的,他以后过得如何,都跟洛维斯再没任何关系。
他要一点儿一点儿扼杀掉自己对洛维斯的情感,清除掉那些荒谬的记忆,不断往前走,往前走,过好自己的生活。
烛台摇曳的光照在洛维斯静默的脸上,他余光环视四周,斟酌片刻后终于做出决定。
“那好,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