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留下来吧

路伽瞠目:“您的眼睛——”

“你惊讶的表情和他当时一模一样。”芙洛忒娅浅笑出声,“这种变化是不是可以类比你们那边的戏法表演?”

“他们靠的是手法和道具,又不是真的。”

“真假是泾渭分明的吗?通过观看表演获得快乐的人,会更乐意接受它是真实的吧?”

芙洛忒娅眼底金色暗流涌动,仿佛又回到那片自由广袤的天地里,旋律穿过重重沙海,抵达这个虚幻的异世,抵达她这副早已死掉的遗骸耳边:“那个人类说我的眼睛像麦穗,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就拿笔画给我看,一边画一边描述,说它寓意着丰饶生机,感觉就如同他第一次遇见我时的那样。”

“除了赫利诺斯,我没见过其他情感如此浓烈的人,这个国度的人民每天脸上都幸福洋溢,没有纷争吵闹,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路伽隐隐品味出她话里别的意思,看着那金色眼瞳时,一股别扭感盈上来,下一瞬间,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和他待得越久我就越清醒,记起了些被遗忘的事,这个世界最初是什么样子的,记起了自己究竟是什么......骤然变得目盲的赫利诺斯跌跌撞撞找到我,跪下来拼命乞求我不要离开。”

一只金瞳淌下眼泪,银线似的滑落脸颊,并不是芙洛忒娅的情绪。

“我答应了那个人类一起离开的请求,但在到达出口时,擅作主张将他送出了这个世界,他不该为一个触碰不到的幻想停留,他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异乡人。”

“他一直在我面前强调这里是假的,但是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呢?于我们而言他才误入这里的假象。他与赫利诺斯针锋相对,不承认赫利诺斯的存在,实则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

“好像人死了,活人就拥有对死人的所有定义权,他们失去了发声资格,你是那样想的吗?”芙洛忒娅忽地反问路伽,轻轻歪头。

歪头动作里神性又带点孩子气,未经过俗世沾染的纯粹,纯粹的白,纯粹的无,纯粹的空洞。

“大多数时候身边人都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在与陛下交谈前,我或许也是其中一员......”他的声音弱下去。

“我喜欢你的诚实。”芙洛忒娅微微一笑,“和真诚的人聊天很放松,所以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拘束着,从你进入王宫到现在,我对你一直都很坦诚。”

她的指尖轻敲王座扶手,掂量思忖些什么东西,金色的流光悠悠瞥向路伽:“你是为了某些东西来吧?”

“是......”

“你知道它是什么?”

“神鸟之羽。”路伽不敢直视芙洛忒娅的眼睛。

“原来我在你们那边的称呼是这样的。”她叹息一声,“我明明会动,会说话,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却给我取个像物品一样的名字,给我这个死人下定义。”

芙洛忒娅又问:“你也想使用它的力量吗?”

路伽话梗在喉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讨厌你,如果你有这个念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看见你让我想起故人,我越来越后悔当初的决定,尤其是你告诉我那个人早已经逝世后。”芙洛忒娅终于道出喊他来的目的,“所以——留在这儿吧。你留在这儿,一样可以使用神鸟之羽的力量,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掠夺,这里的时间不会流逝,你不会经历身体衰老的疼痛......”

女人说完,脸上蓦地出现诡异的变化,芙洛忒娅的容貌如幻影般时隐时灭,不清晰的某个瞬间,路伽乍然看见了赫利诺斯的脸!

沉的柔的声线混合在一起,魂灵般飘荡在肃穆庄重的白色宫殿:“陛下,您终于想通了。”

芙洛忒娅:“是啊,赫利诺斯。”

赫利诺斯一直在这?路伽环顾四周,除了他和王座上的女人,根本没见到第三个人的影子。

洁白如月的人影影绰绰,白雾从芙洛忒娅身上剥离,逐渐分离出清晰的轮廓来,赫利诺斯面容冷峻,笔直地出现在王座一侧。

双体同魂?

路伽看着眼前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芙洛忒娅和赫利诺斯自上而下俯视他,一缕危险的气氛悄然流上后脊,他凭借直觉往后退一步。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黑色长发涌入宫殿,洛维斯目光迅速定位在路伽身上,又朝着他奔去。

“赫利诺斯,你做事疏忽了。”

“请宽恕我,陛下。”一柄银剑在赫利诺斯手中慢慢聚形,刀面反着锃亮的光,映出洛维斯的影子,“我会弥补这份过错。”

白发男人飓风般提剑飞下高台,蓦地变成笼罩在两人头顶上方的巨大影子,路伽迅速反手抓住洛维斯,带他侧身一躲,原处的浮雕石柱瞬间断裂成两半。

“你来干什么?!”

“不然看着你被抢走吗?而且就算我不来,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芙洛忒娅歪了头,瞳仁早已褪色成雾白,看向洛维斯的笑容纯真无害:“罪神后嗣,原本你是没有资格踏入这里的......你引诱了这个孩子,利用他帮助你来到这儿的吧?”

赫利诺斯在一旁伫立不动,等待他的王发号施令。

“陛下,这与他无关——”

芙洛忒娅打断路伽:“看来他的确极具蛊惑性,你也被蒙蔽了......但是流着肮脏血液、靠茹毛饮血的野蛮方式活着的造物——绝对不能留。”

赫利诺斯挥剑再次袭来,气流把拽着的两只手强硬分开,又刀刀致命朝洛维斯砍去。

殿外的世界不断闪烁着,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消散了,化成雪白的花瓣向内聚拢,汇聚到芙洛忒娅的心口,透明如蝉翼的胸腔里装着一片金色的羽毛。

路伽无暇顾此,迈开腿奔向洛维斯,不料左臂结痂的血肉处蓦地生长出丝丝缕缕的银色细线,拖着他身体腾空,离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

线的另一端延伸到大殿的王座上,芙洛忒娅微微动了动缠着银线的小指,把人拉近,发出悲悯的叹息:“和那样的人相处,你会受伤的——罪恶的血脉,理应洗涤。”

地面上刀光剑影,路伽悬在半空,看见白色身影步步紧逼,黑色人影踉跄着,脚底洇开一条鲜血......

这一幕近乎令他喘不过气来,路伽捂住胸口,迅速镇定下来,又看向芙洛忒娅,质问:“陛下如果认定他是血脉罪恶的人,那也理应把我算入在内,参与弑杀您的人类始祖,它的后人不也该连坐这份罪孽吗?实则来到这儿的每个异乡人,在您眼里都该是罪恶的!我、他,还有那个人类——”

雪睫轻颤着抬起,芙洛忒娅神色有些恍惚。

洛维斯身体重伤好几处,气息奄奄靠在墙上,虚弱的瞳仁映着泠泠剑光,眼睁睁看着银剑凛冽落下——

没有疼痛感。

赫利诺斯惊讶地望着手中闪烁不定的银剑,迅速望去王座方向。芙洛忒娅心绪不稳,胸口的金色羽毛剧烈闪烁着。

“陛下——”赫利诺斯抛下手中事,朝芙洛忒娅方向而去。

路伽趁此收腹抬膝,猛地蹬腿荡出身体,又借力抓住墙面的凹凸物,粗糙的墙面擦破了皮,血液从掌心渗出来。

吊着银线的光黯淡了点,路伽当即反应过来,沾血掌心擦了擦左臂疤痕,银线瞬间断裂。

他松开手从半空跳下去,落地滚了几圈后立即起身,把受伤的洛维斯抱起。

芙洛忒娅定下心神,身体散开一层强烈的白色光晕,把疾步而来的男人推离出去,掷地有声发令:“赫利诺斯,继续执行意志。”

银剑重新聚形,锋利的刃口镀上一层火舌,白发男人捏紧剑柄,重新锁定目标。

路伽抱着人躲避赫利诺斯的进攻,身后石柱轰然倒下一根又一根,原地燃起一小簇烈火。

赫利诺斯杀人气势和方才比起来明显小了许多,大抵是路伽在,他严格遵守了芙洛忒娅的命令。

王座上的女人长长叹息一声,雪白长发如绸缎抛出去,把两人缠住拎到半空。

雾白瞳仁遥遥注视着洛维斯:“无可救药的罪人。”

她把黑发男人从路伽手中抽离,抛向赫利诺斯的方向,路伽倏地瞳孔骤缩,挣扎起来,反而被芙洛忒娅束得更紧。

“把罪孽清洗干净后,这儿才能重归平静。”她的声音似安抚,空灵地飘进路伽耳朵。

路伽越挣扎被束得越紧,剧烈的头痛袭来,钻入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被砍掉四肢的躯壳化为一缕黑烟,流向天际,修复了日光烧毁的黑夜。

黑雾从他掌心钻出,汇成一个刀刃形状,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拿着它......力量......力量......

坍塌的建筑正朝着洛维斯的方向倒去,路伽没时间犹豫,抓住黑雾,银刃瞬间于手中成形,又立刻割断了缠着自己的白发。

“啊啊啊啊啊啊啊——!!!”

芙洛忒娅凌厉叫起来,痛苦地捂住心口,金色的细沙流入雾白瞳仁,直至注满整双眼睛。

路伽失重下坠,手中的刀不受控制地飞出去。他落地后迅速赶往洛维斯的方向,将人抱起逃离原地,背后“轰隆——”一声,建筑彻底坍塌。

“赫利诺斯!!赫利诺斯!!无用的废物!!无用的废物!!”女人癫躁疯狂地喊叫,那把黑雾化形的刀刃仿佛有自主意识似的,围绕着芙洛忒娅带来火焰。

“芙洛忒娅......芙洛忒娅......”

赫利诺斯的金瞳褪色,失去视物的能力。他仅靠声音辨清芙洛忒娅的方向,跌跌撞撞朝她而去。

泪从女人的眼眶里溅出,化为攻击人的冰晶,赫利诺斯近身困难,伤口割破他的衣袍,密密麻麻的血痕淌下。

路伽安置好人,欲折返,被对方瞬间抓住手臂,洛维斯没来得及做摇头动作,对方就拂开了手。

“等我回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冰晶一片一片割在皮肤上,路伽无暇顾及这疼痛,朝王座方向疾步而去。他看见赫利诺斯仅女人几步之遥的位置伫立不动,离近了才发现他膝盖以下无形,因此生生滞留原地。

那瞳仁也是无光泽,惨白的一片。

银刃朝着芙洛忒娅方向而去,路伽眼疾手快抓住它。它在人类手中剧烈挣扎,力量很强,路伽不得不两只手遏制它,刃划开掌心,渗出血液。

有轻微的断裂声从刃处发出,路伽瞬即发觉些什么,用自己的血抹了整把刀面,又用力一掰,莫名增强的力气让刀瞬间断裂两半。

他扔掉它,抱起王座上的芙洛忒娅,又看向赫利诺斯,轻声道:“你可以放心休息了。”

目盲声哑的赫利诺斯点点头,化为白雾融入她的躯体。

整座白色宫殿轰然坍塌,滚滚灰尘随着湮灭的废墟扬起,洛维斯瞳孔骤缩,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难以相信这事实。

万念俱灰之际,尘雾里模糊地走出一个身影,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洛维斯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直到那人走到自己的身旁,蹲下看他,眼神明亮。

“我回来了。”

“嗯。”洛维斯松了口气,放心闭上眼。

再次睁眼他又回到休息的卧室,房间里的样式略有改变,感觉却是与之前如出一辙。芙洛忒娅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修建好了这片国土,窗外街道熙熙攘攘,人们安居乐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守在床沿边的路伽见人终于醒来,忙不迭通知他消息:“芙洛忒娅约我见面。”

洛维斯皱眉。

“放心,这次不会有事的。”他想做些什么宽慰对方,但又忽地想起之前说过的话,克制着没伸出手。

路伽暂别对方,朝着约定地方而去。

“你来了。”温和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芙洛忒娅坐在花廊下微笑看他,身旁坐着闭目休憩的赫利诺斯。

“他还没苏醒,只是我想带他出来透透气。”女人简单解释几句,又问道,“这个地方的装潢,是不是很像你们那儿的世界?”

“......嗯。”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那个金发碧眼的人类描述给我的。”芙洛忒娅目光瞥到他手里攥着什么,没问出口,对方已先一步回答。

“这些是他留给您的。”路伽将整理好的诗歌手稿给她。

芙洛忒娅看着纸上内容,热烈的称颂、赞美与爱意,令人几欲落泪,她沉默良久,忽得释然道:“他爱着的,是个虚幻的影子。”

“您当初不离开,是因为首相大人吗?”

“不仅仅是。”芙洛忒娅声音极低,温柔和煦,“因为私心创造出了这个国度,创造出了赫利诺斯,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母亲曾教诲我们,不要抛弃你们的孩子。这个世界能运行存在,也是因为她没有抛弃死掉的我。”

芙洛忒娅口中的“母亲”、“她”,是祂吗?那个模糊辨不清的身形。

“她在这吗?”路伽探究道。

芙洛忒娅摇摇头:“我身殒后,母亲为我创造了这个幻境世界,她徘徊在附近,但是从未现身过。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因为太沉痛了,选择了沉默,她长久地接受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如果创造出自己的孩子,是为了看他们互相残杀,那世界的伊始又是为了什么呢?”

“直到那个人类来到这儿——”芙洛忒娅被他口中灿烂辉煌的文明吸引,突然意识到自己创造的和谐美好的国度实则是一颗华丽的空心果实,所以它永不糜烂,但也停滞不前。

为了赎清残害手足的罪孽,人类始祖亲手销毁了自己的神髓,抛弃神力后,却依然带着后人开辟了一条又一条的路来,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他带我见识了真实灿烂又热烈的世界。”芙洛忒娅眉眼低垂,“但我不认为这里是假的就该被抛弃,何况是真是假取决于每个人的依据,这里对我来说就是真的。”

“不知不觉又说多了......”她把话题扯回“祂”身上,“提到母亲......很久很久以前她离开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但直觉告诉我是为了很重要的事。”

“陛下真的认为和那个人类的一切是假的吗?”

白发女人一怔。

“带来那样深沉情感体验的人,一辈子可能都难以忘怀,也难以欺骗自己是假的吧?”路伽状似无心道,“神明也会逃避自己的真实想法吗?”

芙洛忒娅扬起笑容,带着点戏谑语气:“总是这么一脸坦诚地说出这种话,真的更想把你留在这儿了。”

“?”路伽发出疑惑,不理解对方为什么执着于这点,想了会儿总觉得她这语气像在想养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宠物啊!

身旁的赫利诺斯眼睫微动,快要苏醒。芙洛忒娅的金瞳渐渐褪了点色,她开始主动提起那件事:“我愿意把神鸟之羽借给你。”

“陛下......”赫利诺斯闭着眼欲制止他,胸口急促起伏。

“但是——”面对芙洛忒娅的坦率,路伽反而犹豫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其实这个世界并非完全依靠我运转,还有母亲留下的力量做依靠,它足以维系这个世界几百年——赫利诺斯身上也有一部分完全独立我存在的力量。”

赫利诺斯睁开眼,眼底一股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很乐意把东西借给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外面的世界会发生无限可能,我等着你们经历那些事,归来时再说给我听。”

赫利诺斯知道自己的王心意已决,不便多说什么。

路伽和洛维斯被送到一开始来的地方,幻境出口刚打开,形成还需要一段时间。

赫利诺斯于两人身后伫立着,沙漠的风吹起他的白发和衣袍,如洞窟里走出的古老壁画。

芙洛忒娅在他怀里陷入昏睡,心口处刚取出了神鸟之羽,那儿还有一层金色轮廓,是“祂”的力量还维持着她的意识。

“请两位务必早日归还它。”白发男人简单告别后,抱着芙洛忒娅离开此地。

路伽盯着一点一点扩大的出口,一时间不知道该盼它快点还是慢点。站在这儿的一刻,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出去的事了:他还没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还没听到洛维斯亲口说出那个词。

“实际上就算芙洛忒娅当初选择和他走,他也只能捧着她的遗骸流浪。”

洛维斯的声音让路伽恍惚回神,他抬眼看去,反应变得有些迟钝:“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洛维斯一愣,没头没尾来了句:“你是幻觉吗?”

“是你把我当幻觉。”

出口不断扩大,一股奇异的感觉流向四周,路伽精神有些紊乱,他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模糊的身影走来,样子无比熟悉,让他几乎落泪。

路伽:“你看得见吗?”

洛维斯:“什么?”

路伽:“母亲、父亲、祖母、祖父,每一个我都想上去拥抱他们......但是困囿在过去的人是没法往前走的,我要往前走,继续经历每一个日夜。你,真的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洛维斯沉默。

出口已达到可以吞并一个人的尺寸,路伽收回洛维斯身上的视线,独自化解心中的苦涩,释然笑了:“就让它如他写给芙洛忒娅的那首诗一样吧。”

My love rests here.

那个人类郁郁临终前,写给芙洛忒娅的最后一句话,至今也无人知道它的明确含义。好像是浓烈热情的,好像是刺骨悲伤的。爱人在这儿,情感停留在了这儿,挪不走,也只在这里生效。

出去后他会和洛维斯分道扬镳,所有的感情也将止步在这个地方。

路伽回头深深看洛维斯一眼,先一步跳进出口,身影彻底消失。

沙漠里余留洛维斯一人,风灌进耳朵里,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他不爱你。”

金发碧眼的人类于不远处站定,缱绻温柔地看向洛维斯。

“你为什么会出现?”

“因为你现在看上去很难过,需要我。”

貌如路伽的少年笑了笑,眼底浓烈的柔情是真实的人不曾给过他的:“每喊一遍你的名字,都是在重复‘爱’这个词吗?”

他上前,双臂圈住了他的脖子。

......

路伽从冰冷的湖里苏醒。

水花扑腾了几下,他猛地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然后朝着岸边拼命游。

不远处水面漂浮着人的躯体,路伽一眼便认出那是洛维斯,他当即改变方向,又连拖带拽地将人一同带回岸上。

等到了岸上,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行走了。人类的躯体在冰冷的湖里泡久了,路伽冷得只打颤,拼命用手搓双臂,换来一点温度。

这里离斯特兰德家有一段距离,凭他现在的体力也无法走回去,要是在路上再遇到什么流浪的血族,基本是没有力气对抗的。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冷。

“洛维斯,快醒醒——”路伽眼底的恨怨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又想起对方带着自己投湖的场景,咬牙切齿道,“你根本不是想跟我殉情,你只是单纯地想让我死吧?”

路伽使出所有手段试图唤醒洛维斯,但都无济于事,他安然地沉睡着,像在做一场永远不愿醒来的甘梦。

路伽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的草木也变得扭曲黯淡,意识跟着渐渐模糊......

黑色乌鸦盘旋上空,发出古怪诡异的鸣叫,犹如某种破损乐器奏着难听扰耳的哀乐。

这声音穿透伊特拉,抵达幻境的世界,传入血族的耳朵里。

洛维斯怔愣回神。

“你可以留在这儿,留在只有我们两个的世界里......不好吗?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金发碧眼的人循循善诱,洛维斯从他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留下吧......他抬头,慢慢凑近洛维斯的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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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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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誓
连载中兰铃野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