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拉醒来的时候已过中午,旅馆老板敲门问她是不是要再住一晚。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风刮起窗纱在屋里飘荡。
随口应了老板,她疑惑着自己昨晚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记忆只到清点完货物,后面就记不清了。
库拉按着头试着回想,恍惚间似是有只手抚过自己的面颊,轻柔但又冰冷,她晃晃脑袋,“难道是最近太忙了?”
库拉去退房间,却发现房费早已付过,她看过钱包却发现一分钱也没少,一时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还是先按计划搭车回了自家庄园。
“库拉!”霍恩子爵叫住长女。“你昨晚为何没有回家!”
“我昨天和您说了我去码头一趟,有点矿产上的问题要找史迪克先生,时间紧张住一晚宾馆。”库拉有些疲惫的回复。
“子爵的女儿独身在外住那种小宾馆,甚至连随身女仆都不带!你这是在丢我们家的脸!”霍恩子爵脸都涨红了指着库拉,“平时你插手家里生意已经够越矩了,既然那矿产那么麻烦,直接卖了正好!”
“父亲!你不知道家里仆人的薪水都靠着那矿的收入给吗?”库拉压住怒气,她知道父亲就是想借机发挥卖掉矿产,拿到手资金继续搞投资。
“要不是你拦着,我早不知赚了几倍的钱!”霍恩子爵喘着气坐下,“你母亲走的早,没管好你,像什么样子,我是你父亲!看看你和我说话的样子!”
“父亲!”库拉叫住父亲,年幼的弟弟乔纳森正推开门看着他们。
“小乔尼,”库拉笑着迎过去,拉起弟弟的手,“和姐姐去看看带回来的新鲜东西。”
库拉的母亲在生完弟弟乔纳森后去世了,家里一般尽量不在弟弟面前提到去世的母亲。
“你记得收拾一下,今晚要去参加多德森侯爵的晚宴。听说新任的公爵会来。”霍恩子爵的声音在她背后传来。
新任的公爵,她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码头上黑衣女子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划过,对了,昨天见过,为何记忆这般模糊呢?只能隐隐记起那双幽蓝的眼睛。
库拉揉揉太阳穴,将心思拉回来,“小乔尼,”弟弟看向库拉拿出的奇特的海螺和颜色绚丽的贝壳人偶们,“来听听看,这个海螺里面有声音哦。”
七岁的弟弟还很乖巧,见到各种新奇东西都能高兴好一段时间。
“哇哦!谢谢姐姐!这是书里说的海妖的歌声吗?”弟弟皱起眉,“我听了会不会被带走啊?”
“哈哈哈,当然不是!”库拉笑起来,她经常给弟弟读各种奇幻童话,姐弟俩都对此类故事颇为喜爱。
库拉抱起弟弟,“这只是普通海螺,里面是大海的声音。”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家里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库拉揉揉弟弟的脑袋,“姐姐,你可不可以不和爸爸吵架?”乔纳森突然小声说,“爸爸在家里也很不开心,姐姐为什么不听爸爸的话呢?”
“乔尼,姐姐不想和爸爸吵架。”库拉的疲惫感再次涌上,“只是有些时候不得已,如果听爸爸的话,姐姐会很不开心,我们家可能也没办法这样生活下去了。”
乔纳森皱着自己的眉毛,拿着贝壳人偶没有说话。库拉再次揉揉乔纳森那头金色头发,“等你再长大一点可能会更明白。”
哄完弟弟,库拉着手准备参加晚宴,梳洗过后换上了一条浅金色的礼服,繁复的蕾丝自胸前织起在咽喉处散开,束衣勒紧勾出纤细腰身,金棕色发丝在女仆灵巧的手下变成精美的发髻,再带上母亲留下的珠宝装点。
妆容掩盖了库拉的疲惫,窗外临近黄昏的阳光打在她颧骨上,映出瘦削的脸颊,琥珀色眼瞳精致美丽。库拉叹出口气,屏住呼吸忍住胸衣加紧的束缚,重新带上明媚笑容,强打精神登上了马车。
这场晚宴几乎来了除皇室外全伦敦的贵族,大家都想见见这由皇室任命的新来的女公爵。
贵族的马车堵在路上,霍恩子爵因为费德勒子爵插在他前面在车里发脾气,“不过没几年的家传就敢看不起别人,这点他就比不上约翰森那小子。”霍恩子爵探了探头,“今天倒还没看见他,伦敦的子爵应该都来了。”
“父亲,森波特子爵昨天下午就已经带着家人出海探亲去了。”库拉听后解释道。
“哼,你倒什么都知道。”霍恩子爵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等人们都进门安顿好天色早已暗下,宴会真正的主角却姗姗来迟。
进场后众人彼此都寒暄一番过后,赛薇亚拉·温斯特·霍华德公爵才带着三位女伴坐着金灿灿的四轮马车到了,此次还带了两位男伴。
赛薇亚拉脸上挂着淡淡微笑,面色红润,仪态优雅,黑发挽成的发髻富有光泽,颈上的蓝宝石与深邃瞳色相互映衬,身着一袭层层黑纱绣着繁复花朵的暗蓝色华丽衣裙,身边几位女伴衣着也都华丽但颜色低调。
人群涌上簇拥住赛薇亚拉等人。赛薇亚拉微笑着和人群寒暄,库拉和友人维丽特在外围观望着。
“女公爵真漂亮啊,”维丽特不解的对库拉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要穿颜色这么深的裙子,整身衣装最艳丽的就是那颗蓝宝石了。”
“刚听说是要为去世的老公爵服丧,”凯尔斯女子爵从寒暄人群中走出,感慨着,“说是老公爵去世时,她这位远方外孙女并不知情,如今继承了他的爵位,便穿一段时间半丧服聊表孝心。啧啧,真是少见。”
“这么没有必要还主动服丧的,的确少见。”维丽特跟着感慨。
库拉没有应话,总觉得女公爵这么做是别有原因,隔着绚彩人群,她望向赛薇亚拉,不经意间对上了那片深邃蓝海。仿佛是错觉,库拉从中看到了些许并不理解的深意,但下一瞬赛薇亚拉便偏头去和别人对话了。
库拉咽下一口香槟,把自己对女公爵莫名的好奇与探究压下。
转眼到了舞会时间,身为焦点的女公爵婉拒了一众邀请者,只和自己带来的两位男伴跳了几曲。
“这也太高傲了,这位法国来的公爵。”维丽特轻喘着气,一边擦着薄汗一边说。
已是晚会尾声,库拉和她都和几个舞伴跳过几曲,此时正坐下休息。
“不仅婉拒了侯爵,几位伯爵也都拒绝了,连那些英俊非凡的绅士也都没被看上。”维丽特咽下一口香槟,“我听到几位夫人都对她颇有微词,这样不给侯爵面子也不怕侯爵生气。”
库拉看了看与赛薇亚拉相谈正欢的侯爵,“侯爵应该不会生气,他年纪大了不用跳舞说不定反而很高兴呢。”
维丽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侯爵脸上正挂着弧度惊人的笑容。
“看来是呢,但库拉你今天有些没精神呢,也不怎么说话,发生什么了吗?”维丽特挑挑眉,又看回库拉。
库拉有些无奈的向好友撇撇嘴,“我还能有什么事呢,左不过还是那些,就是累了,”
她伸直胳膊,小臂下垂,小幅度晃了晃,“但还是不得不来跳舞,像个人偶一样。”
维丽特握一握库拉的手,“我想我大概猜到了,你确实很不容易呢。”
她又转头看向赛薇亚拉,有些感慨,“我们和女公爵那样继承了爵位的小姐不一样,如果我们像她那样拒绝舞伴,父亲可是会责罚我们。”
维丽特是戴维斯子爵的女儿,身上担着与身份更高贵的贵族子弟联姻的家族指望。
闻言,库拉又一次看向赛薇亚拉,舞会的灯火映着她红润的脸颊,宝石的辉光随着动作在她脸上映下点点波光。
莫名的,库拉觉得那脸色不该是红润的,应该是苍白的,那微笑也格外突兀。自己越来越奇怪了,她想,抬手按了按头。
赛薇亚拉带着几位陪同最早离席,在人们的目送中离开,她走后,剩下的人们也都三三两两的告别侯爵回了家。
勤劳的库拉,坚强的库拉,成功的库拉!
库拉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一边坐上前往市里杂货店的马车,昨晚宴会过后,她下午才睡醒,匆匆忙忙起身去看自己新到那批货卖的怎么样。
库拉的杂货铺是之前家里的布料店改的,主要卖些新鲜玩意,店面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给妇人提供各种稀奇精致饰品和精美手工艺品,一部分给孩子们提供各色稀奇古怪的有趣玩具,这两部分紧挨着。
通过收银台隔开的剩下一部分是给绅士们提供各种他们认为女人和小孩不懂欣赏的小型科技产物。
霍恩家变卖家产后,在各色行业都难站稳脚跟,库拉另辟蹊径卖些稀奇玩意反而逐渐找到了稳定的供应商和不错的生意入账。每次新货上架顾客最多,库拉也会来店里看看。
“这镜子背面用了东方的烤瓷工艺,触手温凉,琼斯夫人您一向喜欢东方文化,很适合收藏呢。”库拉向一位夫人介绍着。
“霍恩小姐,请问你可以给我说明一下这个摆件的变色是怎么回事吗?”一位夫人拿着雕刻精巧的玻璃摆件问道。
“当然可以,艾尔斯夫人。”库拉把琼斯夫人托给店员,接过艾尔斯夫人手里的摆件。
“这个底座这里可以换不同颜色的插片。”库拉指给埃尔斯夫人看,带着她走到店门口那片阳光里,海浪般的通透晶体折射出光芒。
彩色光斑打在店外,库拉转动发条,玻璃晶体开始转动,波光粼粼荡过店面,流出店外。
追着喧闹游荡的赛薇亚拉走到附近,被会动的彩色光斑吸引目光,顺着看去。
在泠泠波动的碎块光芒里,库拉瞳色被照亮,笑容惬意,彩光浮动,赛薇亚拉随着她转进里间的脚步跟进了那片阳光里。
赛薇亚拉踏入这家热闹的小店,库拉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身着暗紫色衣裙戴着面纱和帽子的她实在引人注目。
“大人,”库拉行了个礼,“您赏光来我们店中,请允许我陪您逛一逛吧。”
赛薇亚拉看了看库拉,“好啊,麻烦你了,霍恩小姐。”
赛薇亚拉身后依旧跟着四位女伴,昨晚宴会没有出席的那位也在。
库拉把店内大致向赛薇亚拉介绍一番,赛薇亚拉对那些小型科技产物更感兴趣,库拉店里的小型科技产物来自民间科研爱好者,库拉低价帮他们摆在店里卖,卖出后对半收利益,有些科研爱好者靠这样找到对他研究内容感兴趣的投资者。
赛薇亚拉站在那里,毫不顾忌那些对她献殷勤搭话或是暗地里不满的绅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