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第五日,下午。

柳如筠去谷口看了看,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

“毒雾散得差不多了,明早就能出去了。”

谢雪岭点点头。

“嗯。”

柳如筠靠着山壁坐下,望着天空,没再说话。

谢雪岭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五日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着。舍不得这种日子,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子。

这些天,他看过她不止温柔的一面。换药时专注的她,采药时兴奋的她,洗手时大笑的她,钓鱼时认真的她,捡到毒蝎时眼睛亮亮的她。

还有夜里,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

每一面,都很好看。

柳如筠知道他在看自己。

从方才坐下开始,他就一直在看。

心跳有些快,她坐不住了。

“我去钓几条鱼。”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晚上还能再吃一顿。”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往溪边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像是逃。

水潭边,柳如筠蹲下身,把鱼钩抛进水里。

她望着水面,努力让心跳平稳下来。

可脑子里忍不住乱想。

她只是救了一个人,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人,照顾了一个受了重伤但看着还算顺眼的人五天而已。

五天。整整五天,她给这个受重伤的人吃的都是什么?野菜汤,烤鱼。换作平常照顾病患,她好歹也要叮嘱熬个鸡汤、炖个肉粥,能滋补,又容易克化的食物。

柳如筠叹了口气。

堂堂花焰阁弟子,医毒双修,救过那么多人,结果在这山谷里,连只野鸡、野兔都抓不到。说出去都丢人。

她想起紫鸢师姐说过的话——“你呀,医术是不错,可这野外求生的本事,也就比三岁娃娃强一点。”

当时她还不服气,觉得自己会钓鱼已经很厉害了。现在想想,师姐说得对。

她低头看着水里的鱼竿,又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在旁边停下。

谢雪岭在她身边坐下。

柳如筠没有转头,只是盯着水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喜欢吃鱼?”

柳如筠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移开。

“还行吧。”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钓得到就吃,钓不到就吃野菜。”

谢雪岭想了想。

“那别的呢?”

“什么别的?”

“野鸡。野兔。”

柳如筠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又叹了口气。

“野外轻轻松松抓鸡抓兔,烤得喷香,那是我师妹话本子里才有的。”她晃了晃鱼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都是骗人的。我试过,抓不到。”

谢雪岭看着她。

柳如筠继续说:“我会的那点粗浅功夫,对付活蹦乱跳的野鸡野兔……它们跑得比我快多了。”

她摇摇头,自己先笑了。

“焰部的师姐师妹们或许可以,但我嘛……不行。”

顿了顿,她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这几天委屈你了,天天吃野菜汤和鱼。嗯,也不是每天都有鱼吃。”

说完,她转过头,继续盯着水面。

谢雪岭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她故作镇定盯着水面的侧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委屈。”他说。

柳如筠没转头。

“你煮的汤很好喝。”他又补了一句。

柳如筠的耳朵更红了。

她还是没转头,只是盯着水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很小,很淡。

谢雪岭看见了。

他看着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简陋的鱼竿,说起自己抓不到野鸡野兔时,语气里没有懊恼,只有坦然的笑意。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站起身。

“等我一下。”

柳如筠抬头看他。

“去哪儿?”

谢雪岭没有回答,往林子深处走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只野鸡。

那野鸡还在扑腾,五彩的羽毛掉了几根,却怎么也挣不脱。

柳如筠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抓到的?”

谢雪岭走过来,把野鸡递给她。

“看见了,就抓了。”

柳如筠接过野鸡,眉眼弯弯。

“晚上有肉吃!”

谢雪岭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他的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晚上,火堆上烤着那只野鸡。

柳如筠坐在旁边,时不时翻动一下。鸡皮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溅起一小串火星。香气四溢,飘得整个山谷都是。

她从药篓里翻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琥珀色的蜜汁。

“还有这个?”谢雪岭问。

柳如筠得意地晃了晃。

“独家秘方。蜂蜜加几味草药熬的,烤东西时刷一层,特别好吃。”她顿了顿,“本来是留着应急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天你有口福了。”

她用洗干净的树叶做了把小刷子,做得不伦不类。柳如筠浅笑一下,能用就行。她蘸了蜜汁,仔细地一层层刷在鸡上。

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嘴角噙着笑。

谢雪岭坐在旁边,一直看着她。

看她刷蜜汁,看她翻鸡,看她时不时凑过去闻一闻香气,眉眼弯弯。

柳如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抬头。

“熟了吗?”她低声问。

“再等等。”谢雪岭说。

又过了一会儿,柳如筠终于忍不住,撕下一小块肉尝了尝。

“熟了!”她眼睛一亮,把整只鸡取下来,撕下一只鸡腿递给谢雪岭,“快尝尝。”

谢雪岭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皮焦香,带着蜜汁的甜,肉质鲜嫩多汁。

“好吃。”

柳如筠自己也撕下一块,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真香。”她含含糊糊地说,“还是肉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看向谢雪岭。

“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

谢雪岭点点头。

“很好。”

柳如筠笑了,又撕下一块肉。

“这几天委屈你了。”她嘴里塞着肉,说话有些含糊,“今天总算让你吃上顿好的。”

谢雪岭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想的是,这几日,没有一天是委屈的。

吃完鸡,两人安静地坐着。

夜风吹过,带着山谷里特有的草木气息。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柳如筠望着月亮,没有说话。

谢雪岭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明日就要出谷了。

他想。

这些日子,会一直留在心里。

柳如筠知道他在看自己。

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在看。

那目光不重,不迫,就那样安静地落着。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江南那夜,她只觉得他是个好人,可惜受寒气困扰。如今只是救了一个人,只是在这山谷里待了几日,只是和一个还算顺眼的人相处了几天。

仅此而已。

可脸又开始烫了。

不是火堆烤的。

是别的什么。

柳如筠忽然有些想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

只是觉得,这几日,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可她不敢转头,只是假装专心地望着月亮。

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她有些慌。

过了很久,她终于忍不住了。

“我去睡了。”她站起身,声音尽量平稳。

不等他回答,她走到山壁边,背对着他躺下。

外袍盖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身后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那目光还在。她知道。

落在后颈,落在发梢,落在外袍的边缘。

像月光一样,无处不在。

她装睡,一动不动,呼吸尽量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很轻,很淡,像夜风。

然后是他的声音。

“我知道你没睡。”

柳如筠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谢雪岭也没有再说话。

山谷里又恢复了寂静。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轻,却很认真。

“我心悦你。”

柳如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从第一次见你,就是。”

他的声音平静,但坚定。

“这五天,我更确定了。”

柳如筠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没有动,没有回应。

只是装睡。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花焰阁的规矩,我打听过。”他说,“弟子可以出嫁,但婚事需要阁主同意。出嫁后不能再回阁,也不能再主动联系阁中师长姐妹。”

柳如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我知道,那不是你能做主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况且十多年的师门,一起长大的姐妹,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柳如筠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手臂上。

她还是没动。

花焰阁的规矩,她从小就听师姐们说。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不是。有些事情不会随着人的意志而改变。且人心易变,想要更多,无法完全满足。花焰阁有太多秘密,这条规矩,是为了保护出嫁的姑娘,也是为了保护还留在阁里的人。

阁主亲自做了这个恶人。

可轮到她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起紫鸢师姐,想起月见领主,想起秦昭、苏晴、秦妙。想起和阁里师姐妹们一起长大的日子。练功、读书、考核、采药、义诊,每一天都简简单单,每一天都很好。

如果她选了另一条路,那些人,那些日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谢雪岭没有再说话。

山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夜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柳如筠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逼你选择。”

很轻,很淡。

“你想多久都行。我会一直等,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一辈子。”

“等,是我的事情。”

“你睡吧。”

柳如筠没有动。

眼泪无声地流着。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梦里,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很轻,很温柔。

像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件外袍还盖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身后很安静。

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她不敢回头。

只是躺着,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那些话,一直在脑海里转。

“我心悦你。”

“等,是我的事情。”

柳如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心里还是很乱。

可她告诉自己——

会想清楚的。

慢慢想。

她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

谢雪岭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舒展着,比醒着时柔和许多。

柳如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收回目光,继续躺着。

心里还是乱。

可好像没那么慌了。

(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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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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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有暖
连载中芦苇做的小风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