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哈达映喜

残雪末消,岭仓王庭处处漾开吉庆气息。

今年岭仓灾情总算稳定,各方部族生计已喘过气来,诸事安顿妥当。老岭仓王这才着手操办端扎的婚事。

端扎自小养在王庭,由老岭仓王一手照拂长大。如今少年已满十八,在雪域各部之中,早已到了该成家的年岁,端扎执意要寻一份两厢情愿的姻缘,婚事便一拖再拖。

难得松口,老岭仓王便亲自做主赐婚。

天还没有破晓,王庭早已人声喧腾。

廊下梁柱层层缠上红白相间的吉祥哈达,檐角垂挂彩色布帆与铜铃,山风掠过,铃声清越连绵不绝。

青石长道上厚厚铺满碾碎的酥油花,和金黄高原野花与淡紫色干花。

吉时已至,主台上铺好了厚实兽皮坐垫,祭拜山神湖神的仪式正式开启。

老岭仓王端坐上位,一身玄色织锦王袍,领边滚着蓬松雪白的羊羔毛,周身银玉,松石配饰沉厚庄重。双耳垂着一对沉甸甸的珊瑚银耳坠,岁月刻在眉眼间,今日却盛满慈爱笑意。

新娘生得眉眼柔和,鼻梁带着高原儿女独有的挺括,眼眸清亮如水,一身雪域嫁衣,暗红底织锦长袍,编织吉祥卷草纹样,袍摆宽大垂落,边缘镶一圈雪白狐裘,满头细密银簪,银花层层叠叠。耳上垂长长的珠串耳坠,颈间缠数层珊瑚松石璎珞,璎珞正中悬一枚圆形银鎏金嘎乌,稳稳垂在胸前,面上抹薄淡的一层红胭脂。

端扎一身正红藏式大婚喜袍,一改从前跳脱嬉闹的模样,此刻敛尽一身顽气,行礼恭敬端方。

二人并肩上前见礼,脊背挺直,面向老岭仓王。

站在一旁陪侍的温砚宁,今日一身世子大典冬装。

深青色锦缎长袍,袖口上下都滚着蓬松的白羊羔裘边,肩头搭一块藏青色提花毛毡披肩,耳边垂着碎银松石耳坠,衬托出少年清隽骨相。

祭礼与王庭内的赐封仪式一一礼毕。

鼓声由庄重肃穆,慢慢转成轻快热闹的曲调。

众人陆续走出王庭正殿。

日至正午,大婚热闹正式开席。

空地上早已布置妥当,部族后生们已经牵来骏马,预备着赛马,角力,斗酒等婚宴助兴的玩乐。

端扎与新娘换上短款劲装,走在人群之中,接受族人真诚的祝福。

宽阔土石坝上人山人海,年轻男儿轮番上场,赛马扬蹄,摔跤脚力拉扯酣畅,射箭破空声声脆响,围观之人喝彩哄笑此起彼伏。姑娘们手牵着手,围着熊熊篝火踏歌旋舞,彩袖翻飞,满身银饰叮铃齐鸣,清亮山歌此起彼伏。

夜色缓慢降临,火架上大块牛羊肉滋滋冒油,香气四下漫溢,巨大铜壶不断倾倒醇厚奶酒,孩童裹着藏式皮袄在人群里来回奔跑,宾客举杯谈笑互道吉祥,烟火与人声缠作一团。

是皇都宫廷永远复刻不出的鲜活人间。

十三岁的裴允璟,望着满场盛装喜乐的人群,这般坦荡热烈,万众同欢的婚典,于他太过陌生。

这一刻,身份,苦难,过往的伤痛好像都暂时退到了身后。

原来人世间,还可以有这般模样。

温砚宁缓步走到他身侧,伸出手,摸了摸他带着藏帽的头顶,力道很轻,带着无声的宽慰。

将小孩带到席间,他示意裴允璟陪他坐下,吩咐人给他倒了杯冒着热气的酥油茶。

自己和席上人宴饮。

几轮奶马酒过后,族老借着宴席喜庆含笑打趣:“世子风华正好,心中可有合意之人?何时也定下婚事,让岭仓再添一桩大喜?”

温砚宁神色平和从容,语调端正坦荡:“我身为世子,当先守护这片土地,安顿子民,婚嫁私情之事,可以暂且往后搁置。”

座上族老闻言略一沉吟,也听出了世子话里委婉拒谈的意思。当即抚须一笑,顺水推舟。

“便依世子所言,往后再说。”

几句话轻轻揭过催婚,宴席上歌舞劝酒,说笑喧闹,又重新漫了开来。

夜色缓缓笼罩四野,坝场上篝火依旧噼啪燃烧。

老岭仓王同几位相交多年的老伙计兴致正浓,全无倦意,转移到毡帐之中,大有要把酒言欢,酣饮至天明的架势,杯盏相碰之声,时不时隔着帐中传出。

今日大婚,端扎走完一整套婚嫁礼仪,白日又跟着部族男儿一道赛马比试,摔跤助兴,来回周旋奔走一整天,面颊泛着酒后的红晕,眼里已藏不住倦意。

温砚宁便差人解救了他,让端扎回新房歇息,端扎感激涕零,得了准许,飞快离去。

婚宴的热闹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隆冬王城街边摊贩零落,炭火小炉烧得通红,烤着风干牦牛肉,竹筐码着冻硬的奶糕,蜜渍山果,兽骨雕件,细碎银饰铺在布上,白烟混在凛冽寒气里悠悠上浮。

“先不回府,陪我走走吧。”马匹被护卫牵走,裴允璟裹着裘袍跟在温砚宁身侧。

端扎大婚的盛大场面还留在脑海,心神飘远,并未留意身前行人,脚步稍错,肩头被轻轻撞上,前边正从酒楼晃出的人影。

裴允璟身子本就没站稳,被撞得踉跄半步。温砚宁手腕一转,立刻伸手将裴云璟一把拽到自己身后护好。

撞中的正是满身酒气的赫烈拓一行三人,为首赫烈拓,是大贵族子弟,赫烈部族拥有一部分私兵。清醒时尚知敬畏世子,此时酒意上头,胆子彻底放开,跟班穆祁,索勒,一贯跟着他起哄惹事。

赫烈拓醉眼眯起,没有半分歉意,目光肆无忌惮,扫过被护在身后的裴云瑾,酒意出言轻挑。

“哎呦,这就是世子随身带着的人?瞧这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夜深了,世子便带这般人物在街上闲逛。”

跟班穆祁,索勒也在一旁哄笑附和,言语间句句带着轻薄揣测。

温砚宁抬手轻轻覆住裴允璟的双耳,声音压的很低,只落在少年耳边:“不必听这些污言。”

裴允璟低头垂眸,眼底没有慌乱委屈,只是一片寒凉淡漠,靠在温砚宁怀中。

温砚宁目光沉沉看向赫烈拓,语气带着分明的警告,声音不高,穿透力却足够让对方听清:“口下留德,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想要收回去,就没那么简单。”

赫烈拓酒意上头,压根儿没把这番警告放在心上,依旧嬉皮笑脸:“世子何必如此严肃?不过几句玩笑话,没喝尽性,走,上楼,今日我做东,请世子饮酒!”

温砚宁冷笑一声,眸光微冷。

“好,既然是赫烈拓公子盛情相邀,那便上楼。”

酒楼东家最先瞧见赫烈拓一行人,脸上又重新堆起熟络的笑意,正要上前殷勤招呼几位。

视线一转,瞥见夜色之中立着的温砚宁,神色立刻肃然,当即抬手取下帽子,拢在胸前,腰身浅浅一俯,态度立时恭谨几分。

“世子大驾光临,里面请,赫烈拓公子,诸位公子,里面请。”

赫烈拓醉意熏然,扬声笑道:“今日遇上世子,也算缘分,务必拿出最好的酒!”

温砚宁目光淡淡扫过他,转头看向等候在一旁的东家,语气从容平静:“听赫烈拓,把楼中珍藏名酒取来。”

东家在王城经营酒楼多年,一听这话,瞬间便懂了温砚宁的用意,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恭敬应下:“是,世子,小人即刻安排。”

赫烈拓愈发志得意,满昂首阔步往里走。裴允璟跟在温砚宁身后,眸光微动。

一坛坛封泥完好的名贵烈酒被抬进屋内,山珍佳肴已铺满案几,酒香漫满整间屋子。

不多时,数名舞姬携乐而入,丝竹声响,舞步翩跹。

酒水满盏,推杯换盏之间,赫烈拓夸下海口,今日酒楼消费由他买单。

温砚宁抿了两口杯中酒,神色淡淡坐在席上,见小孩无聊,又吩咐东家给裴允璟上一碗温热酥油茶。

赫烈拓端起酒盏还没饮下,嘲弄的话语脱口而出:“还喝酥油茶?我们岭仓的男儿十几岁便举杯豪饮烈酒,瞧你这副孱弱身子,莫不是连酒都不敢沾。”

温砚宁指尖扣住酒杯,出声警告:“适可而止。”

索勒在一旁跟着煽风起哄。

“身子弱得像风中枯草,世子爷不喜女娘,原来好这口,什么时候换一个岭仓儿郎啊……哈哈哈哈哈哈。”

“论血性,从来不在杯中酒,拿旁人身体调笑,便是你们的礼数!”

言语挑衅越来越过分,索勒醉得脚步虚浮,脚下似乎有异物,没站稳,身子一晃,猛地朝裴允璟这一席撞过来。

“哐嚓——”

瓷杯当场碎裂,酒液泼洒宴席。

索勒摔了个四仰八叉,鼻血横流,裴允璟用衣袖护住温砚宁,防止酒杯碎片划伤。

“你!还敢躲!”

温砚宁借着冲撞的势头,顺水推舟把酒坛击碎,又单手拦住上前来的穆祁。

杯盘碎裂,佳肴滚落地面噼里啪啦响作一片满地狼藉,场面一下子闹得不可收拾。

他抬眸看向赫烈拓:“玩笑也该有分寸,赫烈拓,你放肆!”

“哐当——”

一脚踹飞想动手打小孩的赫烈拓。

赫烈拓恼羞成怒,索勒张嘴叫骂对峙,动静闹得极大,舞姬早就四散跑出报信,酒楼东家一进雅间吓得心头大颤,急忙遣人火速前去报案。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里面动静,推门而入,肃立在温砚宁身侧。

赫烈拓心底忽然生出怯意,脑子被酒意麻痹,依旧嘴硬放着狠话。

“赫烈拓,是你主动邀我赴宴,今日便把先把帐结了。”

温砚宁吩咐东家让赫烈拓结账。

掌柜上前报出总额,已经被扶起来的赫烈拓满身污秽,狼狈不堪,脸色骤变当即耍起无赖。

“世子伤人,这笔账,理当世子了结!”

“蓄意谋杀世子,该当何罪?”

“你!”赫烈拓抬手就要动武,侍卫见状上前控制住。

温砚宁并不打算就此私刑处置。

“传讯王城执卫暑,赫烈拓三人酒后寻衅滋事,辱骂他人,拖欠酒楼酒资,命人前来将三人带回执卫署,拘押待审。”

赫烈拓三人,听到要交给王城执卫暑,酒已吓醒大半,方才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温砚宁不再多看这三人一眼,侧身护过身旁的裴允璟。

“我们走。”

东家一路护送,二人迈步走出喧闹的酒楼,冬日寒风扑面而来,吹散屋内浓重酒气,夜色沉沉,酒楼外已备好马车,向世子府归去。

管家杰桑早已等候在门廊,一身厚实毡袍,单手轻按胸口浅浅颔首,上前接过二人的御寒外氅,交由一旁侍立的仆役。

“世子爷,外头风雪浸骨,小公子身上也沾了寒气酒气,先回屋洗漱一番,星措亭的炭炉已经提前引燃。”

温砚宁微微颔首:“劳烦您费心了,杰桑叔。”

裴允璟安静立在一旁,轻轻点头示意。

约莫半柱香过后,温砚宁便裹着薄裘,缓步走向星措亭。

府内临院设着一处半敞的观景石亭,三面垂落厚重羊毛毡帘挡风,亭中央垒着一块镂空的黑石炭炉,内里燃着耐烧的碳块,暖意缓缓四散,顶上镶嵌着一片片,打磨变薄的小块琉璃方块,抬手便能直视雪域澄澈辽阔的夜空。

温砚宁独自倚在炉边暖榻,抬眼凝望漫天星斗,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裴允璟缓步踏入亭内,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向透过琉璃铺展的天际,漫天星子透过半通透的薄片柔缓洒落,他眼底浮出惊讶。

“这般景致倒是奇特。”他从未见过,仿佛抬手,便能够触到漫天星子。

“今夜的星空格外清亮,适合赏景。”

在温砚宁的示意下,裴允璟也跟着躺下。

亭间只有炭块偶尔噼啪轻响,长久沉默,静静望着头顶铺展的星河。

“您为何要出手救下我。”藏在心底的疑问终于在今日脱口而出。

温砚宁起身垂眸,看向炭炉里翻涌的火光。

“救人何须缘由,你想活,我便救了。”

救人不需要,但是他需要。

一路仓皇逃离,认出他身份的,都退避三舍,剩下想欺负他的,都被隐卫暗地里斩杀了。

他是个大麻烦。

屋外风雪隔着毡帘微微作响。

“母妃要我活,我却亲手害死了她。”

父皇不想要他,为何不把他贬为庶民。

或者干脆杀了他。

他一路逃至此地,寻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可心里又总有一股莫名气力逼着他继续撑着。

温砚宁望向头顶浩瀚星辰,缓缓开口。

“这片星空,恰是一方辽阔大湖,世间众人,便是自四面八方辗转游弋的鱼。有人困于与生俱来的身份枷锁,有人困于突如其来的灾祸流离。”

“有的鱼困在浅湾,原地辗转,有的鱼逆着寒风之下的暗流,不停寻觅一处能够安心栖身的归宿。”

“你执拗的不肯就此放弃生机,小孩,你很厉害。”

温砚宁抬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的发顶。

“别怕,若是你不介怀些许身上的逾矩,在这岭仓之内,不妨将我视作兄长,往后便唤我一声哥哥。”

裴允璟猝不及防,肩头微缩,却并未躲开,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慢慢松了一道缝隙。

“我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是皇室子嗣。”是与不是,都对岭仓没有助力,恐怕还有灾祸。

温砚宁留意到少年低落的神态,语气平缓柔和。

“前路纵然多阻,可事在人为嘛。”

“端竹哥哥。”

本以为少年会执拗地回绝,又听到一声音量很轻,带着几分沙哑的呼唤。

温砚宁起身,又抬手轻柔抚了抚少年的发顶。

“在岭仓,我就是你端竹哥,小鱼只管向着四方慢慢游弋。”

“沿途独有的景致也不要轻易错过,才不虚此行嘛。”

裴允璟怔怔望向漫天寒星,炭炉暖意裹住二人,他轻轻颌首。

二人就着温热的耗牛乳继续慢慢闲谈,诉说各自身上卸不掉的桎梏与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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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阙逢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