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渡少年

毡帐之内炭火烧得噼啪轻响,暖意一点点驱散浸透骨血的寒气。

小孩自昏迷之中缓缓醒转。

他一睁开眼,浑身便本能绷紧,身子往帐壁角落缩过去,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像一头浑身竖起尖刺,随时准备自卫的小兽,一双漆黑的眸子沉沉垂着,不肯看人,薄薄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温砚宁并不急着同他说话。

他吩咐下人备好温热的肉糜汤,和柔软的毡毯,将吃食轻轻放在离少年几步远的地面。

临时行帐来了一人。

他腰间悬着短刀,帐帘被寒风一把掀开,他大步跨了进来,满身还带着凛冽的雪气。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温砚宁身上,语气带着少年人几分赌气似的埋怨。

“端竹!前日你带人出外巡边,怎么又不叫上我?”

“喊哥,我可比你年长。”

“你就比我早生一天,不算,不算。”

端扎是温砚宁的表弟,自幼一同习武,一同长大。性情刚烈直率,就是不承认自己比温砚宁小,向来是直呼其名。

抱怨完这一句,他视线一转,才看见帐中角落缩着的小小身影。

那件华贵却残破的衣料,已被属下仔细收拾妥当。此刻孩童穿的是一身边疆部族孩童穿的青灰色厚毡短衣,料子柔软粗实。

即便换了衣裳,也不像雪域之人。

他察觉到有人进来,下颌收紧,死死抿紧双唇,一副拒人千里,满身尖刺的模样。

汤药在昏迷中被灌了进去,饭食还静静搁在那里,一口未动。

端扎眉头微挑,往那边抬了抬下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你又在外头救人?往日巡边接济流民,救助受灾百姓也就罢了,这个小屁孩儿是从何处捡回来的?”

温砚宁研磨药草,动作没有停下,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光,望向角落里如小刺猬一般戒备的裴允璟,声音清淡却笃定。

“子民是救命,他也是,先带他返城再说。”

端扎打量着角落蜷缩的少年,语气多了一丝凝重:“你当真打算,把他一并带回王城?”

雪山连绵千里,白雪覆尽荒丘,长风穿谷,飞鸟掠空。

王城正殿,烛火长明。

老岭仓王听完属下回禀,一只手肘撑住王座扶手,手掌虚虚抵着额头,垂着眼思索。

殿外侍卫上前躬身通报:“王,殿外有人持宫中玄铁令,奉圣上口谕而来。”

“传。”

侍卫躬身退下,片刻后,数人穿着玄色劲装,为首人手持玄铁鎏金令牌,跨步走入王庭。

为首之人抬眼,目光平视座上之人,开口声音平直无波。

“属下奉圣上口谕,面见岭仓王。”

老岭仓王缓缓直起身。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圣上谕:昭慧妃薨逝,六殿下悲恸难抑,心神耗损过重,已在皇庄静养。”

“六殿下暂留岭仓属地,还望岭仓王多加照拂。”

老岭仓王神色平静,对着来使微微颔首:“本王知晓圣意,自会依口谕行事。”

得到岭仓王回复后,不再多做停留,一行人微微一俯首,步履干脆地退离王庭。

老岭仓王靠回牦牛厚皮的王座,皮边编织着朵甘部族纹样,毡毯厚重又带着暖意。

最亲近的属臣,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藏着几分不平:“王,这几位上京来的,未免太过倨傲,一道口头谕令,让六皇子留在在咱们王庭……这到底是什么用意?”

“上京内里究竟藏着什么,本王也看不透。”

“昭慧妃半年前就薨逝,六皇子本该在皇宫服丧,事到如今,先遵照圣意。”

老岭仓王望向先前来禀报的属下。

“我儿可回城了,派人去看看。回来了,便叫他过来见我。”

属下躬身应下。

“是,属下这就去。”

朔风卷着细碎雪粒扫过荒原。

众人收拾妥当,已动身折返王庭。

小刺猬已经被宽厚的藏袍五花大绑,温砚宁把人拢在自己身前。

“啧啧,端竹,你瞧瞧这一头毛都要竖起来了,活像只被困住的小狼崽。”

端扎骑马跟在身侧,望着马身前被束得动弹不得的小屁孩,小屁孩一双眸子冷冷瞪着端扎,满身都是不肯屈服的戒备与戾气。

温砚宁侧眸淡淡扫他一眼:“别多嘴。”

端扎嘻嘻一笑,也不恼。

一路顶着寒风赶路,一行人终于踏入岭仓王庭城门,两侧早有王府侍卫列队值守。

“世子,王请您入王宫回话。”

温砚宁勒住僵绳,护卫上前帮忙解开袍子,把小孩从温砚宁怀中抱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转头看向一旁的端扎,又对着随行护卫道:“先带他去我后院安置,好生照料。”

目光又落向端扎,特意叮嘱他:“你不许去逗弄他,欺负他。”

端扎摊了摊手,一副自认无辜的模样。

“我怎么会欺负小屁孩。”

“行,行,我绝对不欺负他。”

得了端扎保证,温砚宁才随传召的侍卫,迈步去往王庭。

殿内铜兽烛火静静摇曳,墙面悬着厚重兽皮部族织锦,地上铺着密实的羊毛地毡。

满身风雪的温砚宁跨进王庭内,带着笑意道:“父王,儿子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老属官上前半步,拱手道:“世子回来,一路辛苦了。”

“多谢木先生挂念,不算辛劳。”温砚宁声音清淡有礼。

老岭仓王从王座上起身,走向儿子身前,他伸手抱了抱归来的温砚宁,宽大的手掌顺势替他掸落肩头,发间沾着的细碎雪粒。

立在殿侧的两名贴身侍从快步上前,捧着一件厚实织金毡纹外披,老岭仓王取过轻轻搭在温砚宁肩头,替他把风雪吹得冰冷的旧袍换下。

等整理妥当,老岭仓王抬了抬下巴,摆手示意,殿内无关人员退出殿外。

老岭仓王语气沉缓:“来使方才带了陛下口谕,让六殿下暂留王庭。”

他目光沉沉,看向温砚宁。

温砚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神色平静。

“真够快的,圣谕既已下,事已至此,便把他留在我身边,由我来看顾。”

老岭仓王静静望了他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吾儿心意已决,便依你。”

说罢他不再纠结六皇子一事。

“关外外敌屡屡来犯,不少牧民流离失所,今年冬日大雪来得又早又猛,眼下灾情稍缓过来,诸多事务你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只是后续还不能松懈,吾儿心中可有安排?”

累了这么久,得空出门巡防,还捡了个烫手山芋。

“赈济与部族安置已经稳妥,回去后我叫端扎把各处军情折子送给父王,眼下我在城中便能调度。”

“好。”

父子深入交谈后,木先生轻声提醒,再不让世子回府,又得聊到深夜了。

老岭仓王只得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天色既已渐沉,让他赶紧回府歇息去。

残雪厚厚积在清灰石砌的院台上,墙根处凝着一层薄冰,檐角垂着短短冰凌,兽皮罩面的油灯悬在廊下,昏黄微光被凛冽夜风吹得不住晃荡。

这里不比皇宫殿宇层层叠叠,金玉铺成。世子府院落朴素开阔,木柱与回廊都带着雪域粗粝厚重的气息,四下安静,只有寒风掠过屋脊经幡,发出细碎簌簌的清响。

端扎看着眼前终于肯吃饭的小狼崽,抱臂站在不远处,目光上下打量着,少年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开口便打趣道:“听底下人说,你来头不小,是从大昭京城过来的。”

“这么远的路,小屁孩儿,你是怎么过来的?”

六皇子吃了几口饭,垂着眼,又喝了口汤,就是不搭理端扎半分。

端扎也不在于他理不理自己,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半是玩笑,半是戏谑。

“说起来,我与端竹今年都已经十七,按咱们这边的规矩,端竹早就该定世子妃了,我看是没有世子妃,太无聊了,就喜欢捡你这样的小孩!”

这话虽然没有恶意,也把小屁孩当成儿子养了,平白降了辈分,乐得端扎笑得止不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端扎收起刚才的调侃。

对着温砚宁笑了笑,直起身子,不再继续逗弄。

“我方才已经整理好册子,你替我送到王庭,交给父王。”

端扎一愣,下意识眨了眨眼:“啊?现在?”

“端竹,大晚上的,还要我去见王叔!你肯定是故意的。”

“嗯。”温砚宁微微颔首,示意他快些动身。

哼,就是借个由头让自己离开。

端扎心里明白,见纠缠无果,他抱了抱拳,跟着护卫离开世子府。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灯火轻轻摇曳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温砚宁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体内有蛊毒。”

望着他浑身戒备,倔强紧绷的模样,短暂停顿片刻,声音放轻。

“我知道,你是谁。”

狼崽抬眼死死盯着温砚宁,唇瓣抿的发白,却依旧一声不吭。

“大昭六皇子,裴允璟。”

裴允璟睫羽烈颤动,眼底翻涌着细碎的迷雾与警惕。

他比谁都清楚,他根本不可能凭借自己孤身一人走出皇城,更不可能横跨数千里抵达西南雪域。

一路奔逃,他数次高热昏厥,不省人事。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人暗中吊着他的性命。

这一次,不一样。

半年颠沛流离,他极少开口说话,长久缄默,惊惧。隐忍,早已磨得嗓音破碎干涩。他费力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话。

“……是父皇,可我,早就……不该存在了。”

逃离皇宫起,一路上保他命的,是父皇旨意。

父皇一定知晓他体内的蛊毒。

母妃死在了玉兰殿。

他早已分不清父皇过往的恩宠几分真,几分假。

他答应母妃要活下去。

天地辽阔万里,可他竟不知道自己该归向何处。

屋内死寂一瞬,风雪敲着窗棂。

温砚宁都不用想,左不过就是那些事,最是无情帝王家。

既然小孩想活下去,他捡到了,现在就该跟着他。

温砚宁俯身,目光平视那双盛满悲凉的眼,语气不强势霸道,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你是我捡回来的,以后就跟着我,好好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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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阙逢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