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景和七年,冬。
京城初雪细碎,漫天飞落。
雪并不大,却密的像一层轻纱,附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整座皇城衬得越发冷重。宫道两旁金甲卫列阵而立,靴底踏过残雪,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紫宸殿内高阔森冷,百官垂立,此时鸦雀无声,玉阶层层向上,直通至尊帝座寒气自金砖缝隙里漫出来,沁得人骨头发凉。
一道绵长的传报声穿透殿门,破空落进肃暮朝堂。
“朵甘岭仓王,觐见——”
满殿朝臣,眸光齐齐一动,心中暗自嘀咕。
西南雪域老岭仓王离世,孤苦无依的世子真成了雪域掌权者。
七年前,老岭仓王离京,返程后骤然薨于部族内乱,彼时,他不过十九岁少年,临危受命,接收的是一盘彻底的死局。
内部长老割据专权,教派干政,部族仇杀百年难止,朝堂步步制衡挤压,所有人都笃定,这般年少藩王,无根无势,孤掌难领鸣,不出三年,必被架空废权,沦为雪域傀儡,朝廷也更好压制夺权。
可七年转瞬而过。
当年那个随父进京,眉目温润,带病隐忍的少年世子,硬生生与蛮荒风雪里杀出一条活路。
平乱肃奸,收回百年部族割据权柄,改良盐法,普惠雪域万民,通商修路,盘活绝境边地,移风易俗,消解世代血仇。
昔日蛮荒苦寒之地,如今百姓安定,民心磐石,兵甲整数,成了名副其实的雪域君王。
岭仓王不容小觑,雪域之主不能独大。
殿口风雪卷入一抹修长身影。
来人一身墨色,镶暗金色规制藏式王袍,微卷乌黑长发大半束起,余下发丝顺着肩侧垂落。额间束一枚窄银鎏金额箍,并非繁复珠翠,银纹錾刻雪山与药草暗纹,正中嵌一颗不大的光绿松石,贴着眉心,素雅却自带藩王贵气,不夺朝廷威仪。
唯左耳悬一枚单边耳坠,银质镂空如莲花,坠一颗饱满红珊瑚,底下缀细碎银珠,走动之时,便有极轻细碎的叮铃,声响压的很淡。
他生得一副柔和骨相,轮廓舒展,鼻梁高而不锐,唇色偏浅,单看俊容,到像个中原世家子弟,可西南常年风雪,因幼时胎毒缠身,肤色早就是冷调的蜜白,并非中原世家的那种养在深宅的莹白,皮肉下浸着高原日晒的薄淡肌理。
眉锋被两边细碎刘海称的平缓,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垂落,看上去性情温厚谦和,只是那双眸子,早已褪去少年时的清亮澄澈,一层风雪寒霜覆在眼低,平静之下藏着七年杀伐沉淀的锐气。
面上笑意浅浅,待人看去一派温润有礼,可脊背挺直如山,周身自有万里疆土养出的压迫感。
衣料沉敛庄重,走动间腰间悬藩王玉印和礼佛挂坠微微晃动。
年岁二十六,眉目依旧是年少温润骨相,却早已洗净稚气。
岭仓王抬步入殿,步履从容,垂首躬身,单膝跪地,行三叩藩王大礼,跪拜帝座,姿态从容身形优雅。
“臣,奉诏自朵甘雪域入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和,不急不缓,落于死寂大殿,字字沉稳有力。
帝座之上,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上,审视良久,唇角含着一丝莫测的浅淡笑意。
一个藩王臣子,民心所向,如今的势头比皇家不遑多让了。
只可惜天妒英才,胎里带毒,注定命不长久。
“卿镇守西南七载,安定边荒,功在社稷。
“平生,赐座。”
“蒙陛下恩宥。”
岭仓王叩谢起身,低颔垂眸坐在西侧藩王位次,身形端坐,神色无波。
他依礼垂首,看似恭顺,目光却极淡极快地扫过东侧皇子立班之处。
只一眼,骤然顿住。
百官分列,皇子序立。
最末一席,立着一位少年皇子。
年十九,他已行冠礼。
大昭皇子朝服多锦绣繁纹,唯独他身着月白暗纹的素色皇子朝服,未执象牙笏,捧着暖炉护手,朝服不鎏金、不绣彩、不张扬、只在袖口襟边织着极淡的银线云纹,需得光线斜落,才隐约流转一丝极浅光泽。
腰束素玉窄带,悬一枚极简白玉配,无雕花,无镂空,干净得近乎寡淡。
他身形清挺削薄,是常年身缠毒素、少晒太阳的冷白皮,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毫无孱弱萎靡之感,只透着深宫养出的矜贵疏离。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轮廓清晰偏硬朗,并非柔系玉颜,而是少年英气十足的锋利骨相。若是笑起,眼尾微扬,眉眼干净透亮,整个人就是阳光赤诚硬朗英气的少年。
整张脸不见半分笑意。
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淡凉与隐忍,长睫垂落遮住眼低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冷淡漠然。
是六皇子,裴允璟。
七年未曾见。
岭仓眼底极细微的一颤,快得无人捕捉。
风雪骤然恍惚。
七年前,西南边境亦是落雪寒霜。
那年他十七岁。
爱四处溜达,便领了巡边职位,经过雪山峡口风雪肆虐时,他在一片纯白绝境里捡到了一个浑身冻僵,心力耗尽的小小孩童。
十二岁的裴允璟,自千里深宫西行半年,孤身踏遍险途,一身华贵宫衣磨损斑驳,初秋到了寒冬,鬓发凌乱,面色苍白,唯腰间龙纹玉佩却温润依旧,昭示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尊贵。
帝王暗卫一路隐匿随行,放任他西行试炼,不护不助,任他在绝境里苦苦支撑,在他昏迷熟睡时又用名贵药材吊命。
半年长途跋涉、心神崩碎、日夜惊惧、食不暖腹,孩童单薄的身躯,熬到了极致极限。
暗处随行的帝王暗卫依旧未动,静静蛰伏观望,不显露踪迹。
是他,将濒死的孩童抱回暖帐。
半年来朝夕相伴。
带他看雪山云海、高原清湖、遍野星河,让那个自幼困于深宫,当时满心戒备的小小皇子,短暂拥有过半年无忧无虑的自由与温柔。
那时的小孩怕寒,怕孤,怕世人,唯独粘他,信他,依赖他。
随父王入京时,皇帝暗中下了密旨送他回京,夜色中临别皇城之下,孩童攥着他的衣袖,眼尾通红,挂着泪珠,怯生生问他还回不回来。
他彼时许诺,来日方长,必会回京见他。
一句年少轻言,隔了七年风雨浮沉。
瞬息回忆散尽。
眼前少年早已褪去稚嫩青涩。
当年那个会拽着他衣袖、满眼依赖的小孩,如今在朝堂众目之下,沉静、疏离、隐忍,不露半分情绪。
裴允璟似有所感,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遥遥隔着整座紫宸大殿,隔着文武百官,隔着君臣礼数,隔着千里风雪七年岁月。
少年眸光极淡,静得像一潭无波寒水,无惊讶,无暖意,无旧情。
只是浅浅一掠,便从容垂落视线,恪守皇子本分,端立无初。
仿佛初见、相伴、诺言、雪山半年温柔,尽数被深宫七年岁月,磨得无痕无迹。
无人知晓。
这七年——
雪域君王,披霜浴血,执刃掌权,熬尽少年温柔,藏着一片雪山旧影。暗中往皇都护送雪域药材,护住和他这般命运多舛的少年。
深宫皇子,隐锋藏锐,日日熬毒度日,于无人知晓处,翻遍西南卷宗,匿名消灾、暗中铺路,千里为他挡尽朝堂暗箭。
二人表面全然陌生。
君臣有礼,尊卑有序。
殿上三皇子裴允琪目光锐利,早捕捉到二人极短的对视,眼底掠过一丝隐晦阴翳,嘴角勾起冷讽弧度。
他最看不惯这位功高震主的雪域藩王,更是嫉妒六皇子独得父皇恩宠,近几年更是为了这个藩王臣子,几次三番与他作对。
现在又当作不熟,演谁呢,私下没交情,谁信?
今日二人同立朝堂,遥遥一瞬交汇,让他心底瞬间警铃大作,怒火中烧。
三皇子跨步出列,高声启奏,语气看似恭顺,字字藏锋:
“父皇,岭仓王久居雪域,独掌边地军政七年,威名远震,连边地部族都只知岭仓王,不知朝廷恩德,足见岭仓王治理方啊。”
他先捧着,随即话锋一转。
“岭仓王这一路风餐露宿,千里迢迢,辛苦的很呐,儿臣以为朝廷应当多加体恤,留岭仓王在京休养些年岁,看看京都的风景,也好让朝野瞻仰我大昭藩王威仪。”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柳相附近几位官员见此情景,出列见礼,闻声赞同。
名为赞誉,实为扣锁。
意在暗示他兵权过重、久镇一方、恐生异心,借机将他羁留京城,试图剥离雪域根基。
朝堂制衡,刀光藏于言语之间。
岭仓王神色未变,从容垂眸,不辩不燥。
他早料到,入京之日,便是棋局重启之时,请君入瓮,他是自愿的,但愿报仇雪恨不算晚。
金銮殿上,帝王目光沉沉,头顶十二旒冕冠垂落白玉珠旒,微微晃动,垂首至眉眼,望着玉阶下两两相对神色各异的臣子,嘴角笑意浅浅,深意难测。
朝堂风雨,骤然再立。
玉阶下裴允璟垂眸立姿,袖中五指缓缓、轻轻收紧。
七年未见。
他的阿竹,终于入京。
还真得多谢他的好父皇了。
岭仓王抬眸看向三皇子,语气平静。
“三皇子多虑了,西南之事,臣临行前已安排妥当,各部有地方官署主事,边军有将领镇守,法度既定,民心己安,不至因臣一人而生乱。”
他顿了顿。声音清和,却极有分量。
“至于留京,臣不敢辞,只是西域百姓尚在盼臣归去,边地诸事也须臣亲自定夺。若朝廷需要,臣自当留京,但臣亦不敢久耗京师,辜负陛下与百姓托付。”
这番话漂亮极了。
既没有回绝三皇子,也没有落入圈套。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告诉皇帝——
西南雪域不是无主之地,也不是谁都能插手的地方。
皇帝闻言,目光深了几分。
他看着临沧王,突然笑了一声。
“卿言之有理。”
三皇子裴允琪脸色微变。
“父皇——”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
“允琪,卿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岭仓王说得对,西南雪域不可无人。”
他看向岭仓王,突然转变了话题。
“你父王在皇都姓温,七年前你父王归天,可为你取了汉名。”
岭仓王神色未变起身应道:“回禀陛下,臣儿时,父王便称砚宁。说西南雪域缺乏才情,便取了这个名。”
皇帝看向温砚宁,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好,好,温卿远道而来,又正值冬日,不必急着回返,先在京都歇息一段时日,来年开春,朕在另行安排。”
温砚宁没有丝毫意外,谢恩落座。
“允璟。”
六皇子裴允璟闻声出列。
“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自小体弱,前些日子又染了风寒,今日朝会,能撑得住?”
裴允璟垂首:“劳父皇挂心,儿臣无碍。”
皇帝淡淡道:“你素来懂事,也最让朕放心。”
他话锋一转。
“只是你皇兄们都在朝中历练,你也该多学着些。”
裴允璟低声应道:“儿臣谨记。”
皇帝这才重新看向温砚宁。
“温卿,允璟这孩子性子安静,读书也算勤勉。只是身体弱,朕有时也难免多照拂几分,在京也是孤僻的性子,温卿就住在他府上,也热闹热闹。”
温砚宁心头微顿。
皇帝这话像是随口一提,却更像在试探什么,七年前裴允璟随他父王一起回京,暗中一路护送皇都,当时已经消失一整年的六皇子,皇帝只对外说六皇子体弱,去皇庄静养了。
“尊,陛下圣谕,臣观六皇子气韵沉静,已有君子之风。”
皇帝笑了笑。
“卿倒是会夸他。”
裴允璟却没有抬头。
他安静站在殿中,耳尖却极淡地泛了一抹朱红。
慢慢被宫灯映得变成了淡色,冷风和暖炉交叠,无人察觉。
朝会继续。
三皇子又接连提了几件西南事物,句句都想把温砚宁架在火上。
一会儿说边地赋税过重,一会儿说土司旧制不稳,一会儿又说温砚宁插手盐税。
温砚宁一一接下。
他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每一句都有实据支撑。
说到赋税,他便报出西南雪域近三年粮税和户口增长。
……
说到土司旧制,他便讲清楚改制之后部族仇杀如何减少、民心如何安定。
说到盐税,他更坦然回应。
“臣守西南雪域,只为安民,改善精盐之法早已献于陛下,雪域地艰,若百姓因苛责盐税受难,臣不忍,陛下也不愿万民受苦。”
这话郑地有声。
满殿肃然。
皇帝也沉默片刻。
随后,他缓缓开口。
“温卿所言,朕已知晓,此事不用再提,盐税容后再议。”
皇帝站起身。
身后大监官,开口道:“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帝架起,宫人簇拥着皇帝离去。
紫宸殿内的空气却依旧沉重。
右相未做停留离殿,百官起身,不敢久留,纷纷低声议论着朝外走去。
三皇子裴允琪经过温砚宁身侧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温砚宁,微微一笑。
“温藩王今日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温砚宁淡声道:“三皇子过奖。”
裴允琪压低声音。
“只是京中不比雪域,有些话和事,还望温藩王三思而后行。”
温砚宁抬眸看他。
“三皇子有话,不防明言。”
裴允琪笑了笑。
“没什么。”
他拍了拍温砚宁的肩。
“只是提醒温藩王一句,别站错队。”
说完,他转身离去。
温砚宁站在原地,神色未变。
可他眼底那层温和,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岭仓王”
温砚宁转头。
只见六皇子裴允璟站在不远处,一身素色朝服,眉眼清冷,正看着他。
四周官员还未散尽,都悄悄侧目看来。
如今太子还在苏杭办差,大皇子在西北边境,朝中只剩三皇子和六皇子。
裴允璟走到温砚宁面前,微微躬身,以皇子之礼相见。
温砚宁看着他。
十九岁的少年,身形已经长开,比他还高出许多,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病弱般清瘦,单看长相,清俊硬朗,和病弱沾不上边,硬生生被体内的毒素压制,常年药不离身。
温砚宁鼻尖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气息,是雪髓息,清苦寒凉,尾端藏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甜,那是七年前雪域帐中,他日日煎煮,为少年压制毒素的灵药。
那药味萦绕在他衣诀之间,是深宫数年日复一日服药沉淀下来的味道。
而自己衣襟深处,也浸着相似的药草气息。千里相隔,历经七年风霜,他们身上,依旧共享同一份来自雪域的味道。
裴允璟语气压的轻:“京中雪大,驿馆狭小嘈杂。父皇已经下旨,岭仓王不嫌弃,今日便可搬去我府上住些时日。”
裴允璟袖中手指紧握暖炉,耳尖泛红似乎还没褪尽。双眸紧盯着温砚宁。
温砚宁沉吟片刻,神色端雅有礼,浅浅一笑回复道:
“多谢殿下,砚宁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