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门灯火寒如旧,一夜风雪问平生。
——
风雪扑满长街。
顾知白勒住缰绳。
马蹄停在刑部尚书府门前。
府门紧闭,两盏风灯在风雪中微微摇晃。
他骑在马上,许久没有动。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父亲入狱,顾家被围。
他来这里,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候,他站在门前,满心都是愤怒。
而如今,他站在这里,却只剩疲惫。
风雪落满肩头。
顾知白终于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门房开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公子?”
门房脱口而出。
话出口后才猛然一怔。
仿佛连他自己都忘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过眼前的人。
顾知白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叔父睡了吗?”
门房张了张嘴,许久才反应过来。
“老爷还在书房,大公子快请。”
顾知白沉默着走进府门,一路穿过前院。
积雪覆盖石阶,与两年前几乎没有区别。
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变了。
书房灯火未灭。
刑部尚书顾衡安坐在案后,正在翻阅卷宗。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叔侄二人隔着灯火相望,许久无言。
顾衡安缓缓放下卷宗,看着门口那个已经长大的青年。
许久,才低声道: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有些惊讶,自从青州军粮案发,兄长顾廷安赐死,他们二人已经再未见。
自顾廷安死后,每逢年节,他都曾亲自去顾府探望嫂嫂。
却一次也没能进门。
自那时起,这是叔侄二人第一次见面。
顾知白喉头发涩。
良久,才低声唤了一句。
“叔父。”
顾衡安静静看着他。
半晌,忽然道:
“两年了。”
顾知白身体微微一僵。
顾衡安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
“两年不登门,今夜这么突然想见?”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风雪敲打窗纸,发出细碎声响。
顾知白垂下眼,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叔父说的是事实。
两年前,他恨过顾衡安。
恨他身为刑部尚书,却救不了父亲。
恨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蒙冤,也恨他眼睁睁看着姜家受难。
所以那一夜离开后,他再没有来过,直到今日。
顾衡安看着眼前的青年,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满身风雪闯进书房的少年。
那时候,顾知白红着眼睛问他:
“为什么不救父亲?为什么不救姜伯父?”
“你是刑部尚书!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而他能说什么?
案子牵涉顾廷安,他是自己的亲兄长。
圣旨亲下,勒令回避。
自那一日起,姜家案、顾家案,都与他无关。
他是刑部尚书,却连卷宗都碰不得。
那种无力,至今未散。
顾衡安收回思绪,缓缓开口。
“出什么事了?”
顾知白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
“昭昭被太子带走了。”
书房骤然安静。
顾衡安目光微凝。
“承远和崔氏的那个女儿?”
“是。”
顾知白声音低哑。
“她如今在东宫别院,我想救她。”
顾衡安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着顾知白。
许久,忽然说:
“两年来不肯见我。今日登门,却是为了姜家姑娘。”
顾衡安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面漫天风雪。
“当年,我救不了你父亲,也救不了姜承远。”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可今夜这件事,不是刑部能管的。”
顾知白猛地抬头。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太子带走她是什么意思。绝不会是皇帝陛下的旨意。”
顾衡安回过身,声音平静。
“因为她如今是官奴,而带走她的人,是太子。”
“刑部无权半夜去东宫要人。”
顾知白脸色一点点发白,拳头缓缓握紧。
“那怎么办?”
顾衡安沉默片刻,终于道:
“等慈宁宫。”
顾知白一怔。
顾衡安望向宫城方向,眸色深沉。
“既然宁安长公主已经进宫,那说明太后已经知道了。”
“既然已经惊动慈宁宫,那便还有转机。”
“而且这件事,只有慈宁宫能压下,也只有慈宁宫能救她。”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顾知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叔父说的有理。
可知道归知道。他仍然坐不住。
因为那个人是姜如昭,也是他唯一不愿再失去的人。
风雪仍未停歇。
顾知白走出刑部尚书府,重新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长街积雪,朝东宫别院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
东宫别院深处。
暖阁灯火未熄。
姜如昭独自坐在窗下。
屋外风雪拍打窗纸,发出细碎声响。
她已经被宫女强行沐浴更衣。
身上的素衣换成了东宫送来的月白软缎,发间也重新梳理整齐。
可脸颊上的红肿却还未完全消下去。
何婉宁那一巴掌打得极重,即便上了药,此刻仍隐隐发烫。
她轻轻碰了一下脸侧,指尖微微一顿,又缓缓收了回来。
而比起脸上的疼,更难受的是口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方才为了请来大夫,她咬破舌尖,硬生生逼出一口血。
此刻伤口已经凝住,可只要稍一碰触,仍旧隐隐作痛。
她轻轻抿了抿唇,疼得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唇齿间又尝到一点腥甜。
屋外风雪拍打窗纸,发出细碎声响。
宫女已经退到外间。
整间屋子安静得可怕。
她抱着膝,望着窗外漆黑夜色。
不知道那块血布有没有送出去,也不知道顾知白会不会看见。
更不知道,看见以后又能做什么。
毕竟如今的她,不过是一个官奴。
而东宫,是太子的东宫。
想到这里,姜如昭缓缓闭上眼。
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其实从被带出承天寺那一刻开始,她便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那块血布送了出去。
因为她不想认命。
人这一生,可以输,却不能跪着认输。
可此刻,当整座别院彻底安静下来,当风雪声一点一点灌进耳中。
她还是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若没有人来呢?
若那块血布根本送不出去呢?
若明日天亮,等来的依旧是东宫的人呢?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很多年前,姜府海棠花开的春日。
母亲坐在廊下替她梳头,笑着说:
“阿昭以后长大了,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要怕。”
那时候她还小,总觉得母亲会一直在,姜家也会一直在。
可如今,她已无依靠。
想到这里,姜如昭眼眶微微发热,却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因为她知道,从姜家覆灭那天开始,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替她擦干眼泪了。
她只能自己撑着。
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漫天风雪。
许久,轻轻握紧了手指。
她不知道,此刻有人正立于别院门外。
也不知道,有人正在风雪里为她奔走。
更不知道,慈宁宫的灯火,已经为她亮了一夜。
不管明日如何,至少今夜,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东宫。
书房灯火未灭。
别院的护卫快步入内。
“殿下,七殿下到了别院。”
太子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抬起头。
“老七?”
“是。”
“说见不到您,他就等到明早天亮。”
太子眸色微沉。
他没想到,谢珩竟连夜过去。
看来承天寺那边的消息,还是漏出去了。
两年过去,谢珩竟还是这个脾气。
从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明明已经跌进泥里,却还是不肯低头。
太子望着窗外风雪。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
那个站在御书房里,连父皇都舍不得责骂的少年。
书房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太子忽然笑了一声。
“来便来了,难不成他还敢闯东宫?”
护卫低头不语。
太子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守住门。”
“别让他进,也别让他闹出动静。”
“是。”
护卫正要退下。
太子忽然又开口。
“等等。”
护卫停住。
太子眸光冷了几分。
“今夜别院周围是谁在巡防?”
护卫连忙答道:
“京营韩统领亲自坐镇。”
太子淡淡点头。
“去告诉韩统领,今夜别院周围多留些人。”
“今夜之事,不得外传,尤其是——”
太子唇角微冷。
“七皇子来过这里的消息。”
“若有人问起,便说七皇子路过东宫别院,其余一概不知。”
“若有多嘴之人,直接拿下。”
护卫低头:
“属下明白。”
太子神色平静。
“还有——”
太子忽然笑了笑。
“老七这些年,还是没学会规矩。”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既然来了,总该让他长点记性。”
护卫领命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太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风雪,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一个失势两年的皇子,竟为了一个官奴,深夜跑来东宫别院。
倒真是出息了。
与此同时。
慈宁宫。
崔太后静坐案前,静太妃与宁安长公主分坐两侧,荣亲王坐于下首。
殿内灯火通明,无人敢出声。
许久,崔太后终于放下茶盏。
殿内众人同时抬头。
崔太后望向东宫方向,神色平静。
淡淡开口:
“传本宫口谕。”
殿中众人同时起身。
风雪未停。
慈宁宫的大门,却已经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