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蚁事(下)

“桑先生,好久不见。”马格斯刚见到桑,便紧紧握住了桑的双手。

桑同样握住马格斯的双手:“马格斯先生,您在这里过得还算开心吗?”

“那是自然的。”马格斯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他扶着羽毛帽,朝桑行了一礼。马格斯眼中的桑恐怕要比太阳更耀眼,比光明神更伟大,所以他鞠躬也格外地深。

“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了。”马格斯不等桑继续开口,便将自己这段时间研究的成果告诉了桑,“桑那的历史告诉我,历史是需要英雄进行创造的。”

桑微微一笑,不知从哪儿将那顶马格斯从不离雪带来的礼帽拿了出来,并递给马格斯:“您不必急着告诉我答案的。”

马格斯立在原地,却是犹豫不决,没有伸手去接帽子,他已经有些认不出这顶帽子了。马格斯还记得,这顶帽子本来在自己头顶戴的好好的。可当他在工厂流连忘返后,这顶帽子就突然就不见了。他也曾想要找回这顶帽子,但是如今的羽毛帽比起他那顶旧帽子来说,不仅外观更美丽,保暖作用也更好。

桑见马格斯一动不动,便将帽子小心翼翼地交到了马格斯的手中。

马格斯这才哆嗦着捧起手中的帽子,心里好像是老情人撞破自己与新人的破事一般,赶忙将头上的羽毛帽子拿下来。他盯着那顶旧帽子看了许久,发现它变得干净了许多,没有了灰尘。那漏风的地方也被人用针线缝缝补补,已经看不出洞的痕迹。他凑近帽子闻了闻,没有的头油的气味,只剩一股旧衣物的气息。他看着这顶帽子,不由触景生情,想起了在不离雪颠沛流离的日子,皱起了眉头。

马格斯的视线又投向了另一顶帽子,那顶羽毛帽子确实十分精美,它是用桑那数种鸟类的羽毛一起编制而成的。不仅干净,还散发着花香,就是闻上一口也是十分赏心悦目。马格斯光是看着这顶帽子,笑容便忍不住地从脸上露出。但当他的余光看见那顶旧帽子后,立刻绷起了脸,好像自己喜欢新帽子的行为就和出轨了一样。

“你要是喜欢帽子,我这里还有很多。”桑不明所以地看着马格斯。

“不!”马格斯的声音突然响起起来,“一顶就够了!”他好似是吼出来的,但两只手都紧紧攥着帽子,并不愿意放开其中的任意一顶。

“好。”桑倒在没在这件小事上纠结,他直截了当说出了今天见面的目的,“马格斯,如今的不离雪恐怕很需要你,你愿意回去吗?”

“那是自然的。”马格斯一想到不离雪,先是露出惬意的笑容,又马上变成了无奈的愁容。马格斯喜的是故乡的每一个人、每一片景,愁的是故乡的人们仍过着水生火热的生活,于是他轻叹道:“我朝思暮想着我的故乡。”

“怎么了,马格斯先生,好像您的感情要比我想象的更为复杂。”桑看着矛盾不已的马格斯,却是误错了意,以为他既想要回到不离雪传播他的新思想,却又留恋于在桑那的生活。

“是啊,不离雪比起桑那,还要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马格斯搓着手,颇有摩拳擦掌的意思。他巴不得立刻回到不离雪,跟着那位他想象中的公爵大人,为人民的美好明天而奋斗。

“其实四十年前的桑那和不离雪相比,并没有什么区别。二十年前的桑那同不离雪比,亦没有太大的区别。”桑摇了摇头道。

“是啊,如果没有您,桑那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马格斯将那顶破帽子放在了桌上,犹豫片刻后将另一顶帽子也放在了桌上,他看向桑的眼神炙热无比。

“我吗?”桑似乎没想到马格斯会这样说,只是淡然一笑,抬起头来,想了想当年的那个少年。那个少年对着自己述说理想和目标的样子历历在目,可转眼已是二十年的春秋,而少年的理想和目标就和他的年岁一样,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想到这里,桑的衣服也就不那么洒脱地任风吹动了。他将衣服系好,对马格斯道:“马格斯先生,如果仅凭我一个人,桑那绝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恐怕会成为第二个不离雪,或第二个西桑那。”

“可如果没有您的话……”

正当马格斯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桑时,桑倒是少见地打断了他人说话,他眯着眼,声音略带着疏远:“马格斯先生,或许您这段时间看的书都在歌颂我、赞美我,但书上写的我并非真实的我,也不是完整的我。”

马格斯看着桑,只觉得此刻的他陌生无比。桑的眼神虽然柔和洒脱,却有着一股让人不敢置疑的力量。桑的身姿虽然并不强壮,却让马格斯觉得,他就像马瑞莱特山一般,任谁都无法撼动。不知为何,马格斯的汗毛竖了起来,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马格斯先生,”桑语气一转,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两个酒杯和一瓶酒,为两个人都倒了一杯,“尝尝,这些是用桑那特有的水果酿的酒。”

马格斯不明桑是何意,但还是接过了酒杯,饮了几口。这酒曼妙清新,倒也是令人陶醉不已,不由得啧啧称赞。

“马格斯先生可懂酒?”桑摇晃着酒杯,等了片刻,才小眯一口。

“桑先生,不瞒您说,我在不离雪虽然时常买醉,但喝得都是寻常人家都可酿造的啤酒,对酒的门道可是一点也不懂。”酒味上头,马格斯便没有再贪杯,将杯子放在了一边。

“这酒倒也是桑那寻常人家都会酿的酒。”桑又小饮一口,这才说道,“只是想出酒方子是一批人,种不同水果的是几批人,采水果的又是几批人,验收水果、酿酒、验酒、装瓶,到送到我这里,不知需要多少人,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马格斯不明所以地看着桑,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瓜。

“马格斯先生,如果我把这酒方子给你,你能拍着胸脯保证酿出这样的酒吗?”桑笑问道。

马格斯急忙摇了摇手:“这我可做不到。”

“那马格斯先生,您为什么觉得一个国家法令的颁布,只靠我一个人便能实施呢?”桑摇晃着酒杯,看着马格斯。他见马格斯紧锁眉头,不言不语,便继续说道:“律法的优秀不单单需要它详细而公正,更重要的是,它的执行者是谁?它的监督者是谁?而它监督的是谁?它将如何审判那些违反律法的人,又如何保护那些遵守律法的人?”

“您说得对。”马格斯点了点头,“不离雪人的悲剧不仅仅是因为偏袒贵族们的法律,还是因为这个国家的监督者、执行者、审判者都是一体的,他们从不约束不离雪的所有人。对穷人,他们会赶尽杀绝,对富人,他们又网开一面。必须有人,带领着大家,才能推翻他们的统治,建立起新的制度和法律。”

“马格斯先生,我想表达的是,”桑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脸色略微泛红,“一个巨大的蚁穴,不可能靠蚁后独自建造完成。一个理想的国度,也不可能靠一个英雄独自支撑。”

“但没有英雄,谁来指引人们走上正确的道路?”马格斯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太激动,他满脸通红地说道,“您看历史书上,记载着的都是英雄如何带领着他们的子民创造他们向往的生活。如果历史是由这些子民创造的,为什么历史书上不把他们的名字一一铭刻呢?”

“那倒也不是,历史书上还记载了很多遗臭万年的混蛋。”桑眨了眨眼,“更何况,史书上记载的就是真实吗?他们所过的生活,真的同历史书上描绘得一般美好吗?”

“桑先生,我们评价任何事情都不应该超越时代的局限性。”马格斯将果酒灌入口中,一嘴酒气地说道,“或许他们的生活在我们看来并不能算是美好,但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未来的史书,也会书写如今的不离雪国泰民安。”桑慵懒地撑着头,望向天空,他不等马格斯说什么,继续说道,“马格斯先生,不如等你回到不离雪,经历了一番磨难后,再来告诉我你的答案吧。三天以后,我派人送你回不离雪。”

马格斯没有回答桑,桑转头望去,这才发现兴许是果酒的酒味太重,马格斯已一头瘫倒在桌上,无奈摇头,便如风一般离去。

马格斯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好像自己刚才还在和桑先生辩论一些东西,只是辩论的是什么呢?瞧瞧自己该死的脑子,这就已经记不起来了。相比于在不离雪借酒消愁的日子,桑那人民的安居乐业让马格斯再没有喝酒的必要,以至于他的酒量也大不如前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马格斯急忙掏出怀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不知是谁为他点上了灯,以至于他不至于被散乱摊在地上的衣物绊倒。这一年下来,他工作的工厂为他提供了许多的衣物,但他并不愿意换上那些华丽而优雅的新衣服,反倒是一直穿着他破破烂烂的西装。

马格斯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脱下西装挂起,将怀表塞到口袋里,便一把躺下,准备入睡。半梦半醒中,马格斯突然想起桑先生好像和自己说过,三天以后回不离雪的事情。他顿时清醒了不少,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拿出行李箱,便开始整理需要带回去的物品。

马格斯将手稿和书整整齐齐地理好,放入了行李箱里,这时行李箱里已没有多少空间了。随后他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杖,掂量了几下。他已经好久不需要手杖才能走路了,但还是将其擦拭干净,放在行李箱中的一侧。马格斯环顾一周,看看还有什么遗忘的。

马格斯看着满地的衣服,心想:衣服是不必带了,桑那的衣服就留在桑那吧。他又看向桌子,看看还有没有忘带的书,这才发现桌子上的两顶帽子。他拿起那顶羽毛帽,安在头上,合头且清凉。他又拿起那顶旧帽子,放在头上,却差点把自己的眼睛都遮住。他急忙拿下旧帽子,对着它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将那顶旧帽子留在了桌上,把那顶新帽子放进了行李箱里。

豪华的木质大船在海上航行,掀起浪花朵朵,引得海豚在一旁伴游。天空中,飞鸟在蓝天下略过,时而在船上歇脚,时而追赶着游船,时而直冲云霄。

马格斯已经在海上航行一个多月了,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回到他的故乡。只是越靠近,马格斯心中就越发不安,他时不时地看着怀表中的时间,那分针却连半圈都没有走完,便把手按在他的破烂礼帽上。只是这样还不够体现他那颗上蹿下跳的心,马格斯一会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一会儿在房间里左右踱步,最后起身,望向不离雪的方向。

马格斯心中百感交集:如今不离雪的百姓过得生活还好吗?本先生与王室的抗争进行到了怎样的程度?那位公爵大人是否是真心诚意地想要不离雪人过上他们向往的日子吗?

后来,他想的问题就简单了许多:本先生如今过得还好吗?故乡的秋天还同过去一般美丽吗?故乡的好友们如今都怎么样了?我们是去路边酒馆喝一杯呢?还是拿出我珍藏的果酒让他们喝喝呢?

马格斯本来眉头紧锁,后来却又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但最后他还是眉头紧锁。他索性不再想那么多,闭上眼,感受着海风的气息,然后紧紧按住他的旧帽子,生怕它被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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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