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嫌疑(上)

通往公馆的道路上,一个男人正愤怒地挥舞酒瓶。显然此人的心情非常不悦,至于原因,正是在月之梦歌中的失利。当他拿出所剩财富与人豪赌,最后却依旧空手而归时,他的愤怒到达了极点。

愤怒而失望的男人一脚踹向路边的野狗,瘦骨嶙峋的野狗一边可怜地朝他吼着,一边往后退去。他向来是这样对待别人的,不论是家中的那些匍匐在地的家犬,还是园中看门的猎犬。只有他是高高在上的,他才应该是主角,是聚会的中心。

可是自从来到了马洛市,这一切都变了。除了那看上去还算不错的米尔斯,没人还能像在家乡时那般,对自己恭恭敬敬的。

更别提本,虽然每天都和自己在歌舞厅鬼混,可他连一分钱都不愿意花,甚至还劝自己善待那些仆人,这不是笑话吗?仆人也算人?男人想到这里,更加的气愤,将酒瓶朝那条野狗扔去,把野狗的脑袋砸得鲜血直流。野狗受了伤,夹着尾巴逃走。

这个男人自是爆炸的幸存者——道格斯,他是不离雪北方的一个农场主,也是一位身份尊贵的男人。自从五年前他的父亲去世,爵位的身份,议员的名额,巨大的牧场,均由他继承。

在道格斯的家乡,他就是国王,法律,甚至光明神。这位执掌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神,却在马洛市跌落神坛。道格斯本不愿离开自己的王国,但他想着福泽天下,便来到了马洛市,会见他议员同僚。

道格斯本以为,自己会受到隆重的款待,成为最受敬仰的议员。可在一众议员中,他显得平平无奇。人们全都簇拥着瓦纳斯,这个看上去又胖又蠢的笑面虎。而自己被冷落在一旁,只能同几个一样被冷落的人,在月之梦歌舞厅,重新成为国王。

只是梦中的国王终究只是昙花一现,当他花完了所有带来的钱后,他重新变成了梦中的过客,最后落魄地离开。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如同家里的狗一般,唯一的区别就是自己好歹还是条狗王。自从那次事故发生,自己就被米尔斯派了两条狗保护起来。这两条狗着实听话,又给了道格斯重为国王的错觉。

道格斯锤头顿足,摇摇晃晃,未察觉到那两名四相圣堂的保镖将手按在了匕首上,紧盯着一个方向。随后,一道靓丽的身影披着夜行衣,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转眼,两道寒光匕影就闪在道格斯面前,虎视眈眈地对着面前的蒙面人。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别挡我的路!”道格斯不耐地对面前的二人说道,但当他看见刀光剑影后,转而欢呼起来,“给他一剑,踹他一脚,打得好!”

这样的叫好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在道格斯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蒙面人便已夺走了两人的武器。他摆弄着武器,随后丢还给了架在道格斯面前的二人,轻巧地说道:“我只劫财,不要命,麻烦你们让开。”道格斯看着面前的蒙面人,面色抽搐。

但那两个人并没有理会他,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瞬间一道土相屏障阻挡在蒙面人面前。道格斯看着这道屏障,笑容重回脸上,他嚣张地对蒙面人说道:“你算什么东西?有本事你进来啊,你这个卑贱的家伙,敢抢我的钱,你最好祈祷别被我查到你是谁!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在道格斯叫嚣的时候,四相圣堂的二人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蒙面人,他们浑身紧绷,不敢有一丝松懈。面前之人的实力之高,简直超出二人的想象,就算是四相圣堂的堂主,也不可能在二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夺走他们的武器。同时他们也在思考,这样一个绝世高手,怎么会做抢劫的勾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蒙面人轻轻握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屏障之前,一拳,屏障应声而碎。在道格斯反应过来之前,他的两个护卫已经昏倒在地,蒙面人已站在了他的面前。道格斯呆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退了几步,捡起碎裂的酒瓶,对准蒙面人:“你这个大胆的家伙,竟然敢抢劫我,等你被抓到,我一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蒙面人不恼不怒,只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说出我的名字,吓你一跳,我叫托马斯·道格斯,是不离雪帝国一位高贵的贵族,议员,掌握着上百人,不上千人上万人的生死。”道格斯挥舞着酒瓶,洋洋得意自我介绍后,不忘呵斥道,“识相点就放我离开,这样我就免除你的死罪!”道格斯突然觉得手上一空,自己的酒瓶凭空消失在手中,惊得他盯着自己手掌,一脸困惑。随后他便发现,自己已被架在数十米的高空中。顿时,道格斯面色苍白,双腿颤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蒙面人托着下巴摇了摇头,他飞到道格斯面前,用低沉的声音厉声道:“数日前的爆炸案,所有人都死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道格斯紧闭着双眼,裤子上占了些水渍,他被吓破了胆,以至于一言不发,倒像是有骨气,视死如归之人了。

“你最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蒙面人的声音阴沉无比。

道格斯看不见蒙面人的表情,傲慢的他想象着蒙面人傲慢的脸庞就和自己一样,不禁怒火中烧,冷哼一声,继续沉默。他只道蒙面人是为谋财,连要他性命的胆子也没有。可他把钱喂狗,也不会给需要打劫为生的穷鬼。

道格斯正精神胜利,立刻为自己傲慢的沉默后悔。只见蒙面人手指微动,道格斯便重重摔在地上,剧痛让他不断嘶吼,可是声音在这里根本传不出去,也就不会有人来救他。道格斯恨恨看着眼前的人,他握紧着拳头,想支撑起自己的身子,最后却疼痛得倒在了地上。

“不说是吗?”蒙面人用手轻轻一点,道格斯重新回到了空中,这一次离地面更远,摔下去恐怕才恢复的手脚又要断开

“我……说。”道格斯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枪射击。他本抱着以腿换命的打算,闻枪声便已露出笑容。不曾想依旧悬浮空中,待他定睛一看,子弹撞在蒙面人身前一米,就再不能靠近,径直落在了地上。

蒙面人大怒,一拳轰在道格斯脸上,直接让道格斯晕了过去。随后他将手放在道格斯的额前,开始读取道格斯的记忆。通过道格斯的记忆,蒙面人这才明白道格斯为何没有殒命。原来他跑去车尾欲对乘务员施暴,并不在爆炸的第一现场。

此等败类蒙面人直想将他诛杀,可他毕竟是不离雪的贵族,暴死街头绝不是件轻易盖过的小事。蒙面人只得耐下杀心,继续搜寻道格斯的记忆,总算是无尽的废料中寻到两件有用之事。

本并不是个普通的东部贵族,他竟是月之梦歌的背后老板。道格斯能在这家最繁荣的歌舞厅胡吃海喝,全赖本的面子。看起来道格斯本是本要拉拢的对象,可此人着实烂泥扶不上墙,这才被本放弃。

另一件事则与破案无关,而与黄金巨龙一族有关:

道格斯的家族一直有一个传说,他们是黄金巨龙一族与光明神的后裔,所以在那个时期,他们是不离雪最有权势的几个家族之一。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不离雪的政治中心不断转移着他的位置,而道格斯家族也不断在历史的长河中起起伏伏,最终在不离雪的东北边境成为了偏居一隅的霸主。

在他们家族的传说中,数不胜数的财富和血脉的力量被埋葬在不离雪的北部,一座巨大的城堡里,而这座城堡被远古龙族和光明神的力量加持着,消失于人们的视野之中。道格斯家族的人一代又一代,在寻找着这座城堡,和他们的力量。

为了拉拢道格斯,本为他献上了一张古老的羊皮纸。这张泛黄的皮纸看上去平平无奇,道格斯却一眼看出了它的不同寻常之处。

羊皮上的星星,正是黄金家族传说中,那座充满着力量和财富的城堡。欣喜若狂的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本的献礼,却认为那是本讨好他的证明。更加沾沾自喜,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本知道了他的秉性,便不再将他视作合作伙伴,让他自生自灭去了。

蒙面人用法术掏出那张地图,背下路径后便将它重新放回了道格斯的怀里,随后又用法术将道格斯身上搜了个遍,除了一张博览会的请柬就只剩许多刀尔。为把戏做足,蒙面人将刀尔全部收入囊中。末了,在临走前,蒙面人施展法术,恢复了道格斯身上所有的伤。

一个小时后,头昏脑涨的道格斯睁开了眼。他掏了掏胸口,发现地图完好无损,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格斯站起身来,看着身边两个昏迷不醒的护卫,大声骂了句废物,用力踢了他们两脚,便一瘸一拐地朝公馆走去。第一缕阳光出现在东方,将马洛市的黑暗逐渐驱散。

“理查德小姐,今天已经是调查的第二天了,你有什么结果了吗?”米尔斯顶着黑眼圈坐在他的办公椅里,面前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杯浓茶。

“米尔斯先生果然神通广大,连我的名字都打听出来了。”少女依旧是精神抖擞的样子,她站在桌前,端着三明治,对米尔斯说道,“我想,我需要重新向本议员进行提问。”

少女本以为,本拉拢理查德是为了在议会成员全军覆没后保全自身。可如今看来,他早有结党营私的行动,只是不知所为何事。少女好奇本的目的,同时也好奇,那个粉身碎骨的午后,本究竟去了哪里。

“很不巧,本议员在昨日接受调查后,就火急火燎坐上松茸镇的列车,回到东部。恐怕,我们没有能力请他回来,继续配合调查。”米尔斯喝了口茶,强打精神道,“我倒是好奇,你为何总盯着他不放?你我明明都知道,这起事故的起因结果。”

“神通广大的米尔斯市长,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你就该明了,若我将实情禀告,你将是本场爆炸案的罪魁祸首,第一个登上断头台的人。”少女将三明治放在桌上,拉开椅子,端坐在米尔斯面前,露出在米尔斯看来幸灾乐祸的笑容。

“像我这般身份卑微,毫无光明血脉之人,恐怕绞刑才是我的结局。”米尔斯交叉双手,仔细观察着少女红唇上的褶皱,竟不自觉联想到地域中的血海,失神道,“当松茸镇的爆炸发生时,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此后的每一天,我都侥幸而忐忑,等待死亡的降临。”

“米尔斯市长,您对死亡表现得可真是淡然自若,好像它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少女收敛笑容,学着米尔斯交叉双手,凑近问道,“你就不想做个明明白白的死人?”

“糊里糊涂活着的人,是没办法明明白白死去的。”米尔斯冷笑一声,用双手遮住因哈欠张开的嘴,含糊道,“他也不愿明明白白死去。”

少女见米尔斯一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模样,直想将他抛到空中,来上几拳。但她才不会因为米尔斯的态度收敛自己的好奇,皮笑肉不笑道,“那我就直说了,四十二位议员,只有本不在车上,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早已知晓爆炸必会发生?马洛市最繁荣的酒馆您一定常去光顾,可它的幕后拥有者为何是本?”

少女见米尔斯闭上双眼,假装睡去,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你就打算背负着骂名和几十条人命去死?要是你并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呢?”

“这种事情不是一直发生吗?自十八年前起,一直如此。”米尔斯又打了个哈欠,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眸,“理查德小姐,难道云中不是这样的吗?查明真相并不是为了沉冤昭雪,只是为了不再旧事重提。”

“我还以为你始终心怀正义呢!没想到你也不过如此。”少女撑头笑道,“若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十八年前的故事只会不断上演,永远没有终结的一天。”

米尔斯闻言目光骤寒,他盯着眼前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眼中血丝快要似血泪留下。他猛起身,深吸一口气,双手按桌,一字一顿道:“别把这两件事情混为一谈!有些人的死是牺牲,而另一些人是罪有应得!”

米尔斯喘着粗气,见少女依旧不依不饶笑着,只觉她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自是将众生皆视作蝼蚁,将逝者皆视作夏虫。厉声道:“不论是朝堂,战场,亦或一村一镇,每个地方都有弱者必须遵守的准则。顺着准则走,或能在薄冰上蹒跚,不至于溺死水下。可若不顺它走,必死无疑。”

“可你应当知道,针对弱者的准则,一定有悖正义和公理。”少女的嘴角翘起,目光如炬,仿佛在拷问米尔斯的灵魂,“只有真相,才能撕开名为准则的谎言,让江流重新奔腾。”

“一些可怕的秘密,最好被埋葬,而不是公之于众。因为无人能够承担真相的后果,因为无人愿意相信违心的真相。”米尔斯的双眸如寒冰般凝固,“难道你不觉得,不论是我,还是这些作威作福,为非作歹的臭虫,都是死有应得吗?如果我们一直肆无忌惮地活着,才是真正地有悖正义和公理。”

“这可不是您这个身份的人该说的话。”少女依旧是轻松的神色,“更何况,杀他们的人也未必代表正义。只不过,他们只是恰巧行使了正义而已。”

“那么请问你觉得,除了我,谁更希望这些议员去死呢?是光明协会?是王室?还是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百姓?”米尔斯拍了拍胸口,指了指上方,最后又将手挥向了远方。

“弱小是最容易被强大利用的,不是吗?”少女挑眉说道。

“但是强大最后都会被弱小击败,就像那些被人类赶出大陆的神魔,不是吗?”米尔斯在念到神魔二字时,不由加重了口气。

因与少女辩论,米尔斯百感交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矛盾:一边想要知道十八年前的真相,一边却又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掩盖如今可能的真相。他和十八年前的奥尔汀有什么区别?他又和那个为了打破准则而死的男人又何相似?

米尔斯一时失魂落魄,又不愿让少女看出他的脆弱,语气冰冷对她下达了逐客令:“理查德小姐,我恐怕您没有太多时间证明猜想了。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够查清事故的真相,将恐怖分子们统统绳之以法。我就不送了。”

“打扰了,告辞。”少女起身离开,停在了门前,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后,侧头道:“米尔斯市长,我可是土生土长的云中人,而不是神或者魔。”

不知为何,少女的笑容完美无瑕,米尔斯却在她的眼角见到了比琥珀更晶莹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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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