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尔,请你相信不离雪的人民,他们只是落后,并不是愚昧。你的理想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你的理想。就算他们贪图享乐,就算他们贪生怕死,但那并不是全部的他们。他们也可以是天真善良的,是英勇无畏的,他们甚至愿意为不离雪付出一切,哪怕用生命为代价!所以请你永远不要放弃对他们的期望,请你永远不要放弃对这个世界的期望!没有了他们,就不会再有不离雪的文化和精神,也就不会再有不离雪了!”年轻人焦急道,他好像代表着所有不离雪人。
“巴德尔,十六年了,你该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了!他们自私,他们无知,将拥有的一切视作理所当然。不管他们身处何方,不论他们身份地位,他们都不愿为了不离雪付出任何东西,只晓得坐享其成。你绝不该相信他们说的任何话语,也不该将他们口述的痛苦放在心上。制订决策只需你一人就够了,建立新的秩序也只需要你一人就够了。只要你活着,不离雪就将传承下去,你就是不离雪,不离雪就是你!”孩童急切道,他好像代表着巴德尔。
巴德尔并未料到他们真能给出自己答案,正如他自己也不知道问题的标准答案。但他还是将手举起,对准孩童,施展屠龙之咒,转瞬便将孩童湮灭。在少年凄惨的微笑中,巴德尔摆出了相同的笑容,回到梦境。明亮的眼光打湿眼眶,高塔不见了,亚历山大不见了,好多人都不见了。他们都回到了现实。
巴德尔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当他终于能够逃脱人群,积攒了数十年的眼泪止不住从他的眼眶中逃离,它们绝望地滴落在地表,没留下一点声音。巴德尔并不觉得孩童所说的话有何问题,这才是大部分不离雪人的心声。所以巴德尔难过,所以巴德尔悲伤,所以巴德尔替所有牺牲的英雄们不值:难道所有崇高的理想,都必将毁于**的肮脏?那一切改变有何意义?父亲的牺牲有何意义?光明的传递有何意义?它终究只是光明者的墓志铭,而非黑暗者的埋葬地。
巴德尔再一次行走在梦境的土壤上,越来越多的人从他的眼前消失,回归现实。可大地上依旧匍匐无数的白影,呼唤自己的名字,祈求神的归来。巴德尔却不感激他们,反对他们生出无止境的厌恶:难道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吗?难道他们总想着靠他人来拯救吗?难道他们都想成为下一个自己吗?好在越来越多的信徒亦静悄悄退出膜拜的人群,这也让巴德尔的心情稍显晴朗。
无数人的离开并未缓解梦境的拥挤,剩下的人依旧连绵,巴德尔厌恶他们,便不愿再看他们,转而望向天空。金色的巨手已将璧轩合拢,任凭他如何挣脱,不能摆脱。可这双巨手想将璧轩封印,也无余力。少女晕厥在侧,爱德华不知所踪,巴德尔更是在失去无数信仰后法力大减,他们都无法帮助金手。如今想要封印璧轩,关键就在梦与现实间摇摆的人们。巴德尔看得出来,只要再多些人离开,璧轩定会被封印。可该怎么让这些人离开呢?巴德尔想着,只要人们依旧向往光明,金手便能一直同璧轩僵持。他在梦境中应还有许多时间,让人们重燃对光明的信仰。
巴德尔想着那一天所有人都会被阳光普照,就像自己儿时一样,就乐不自禁仰起头,心道:不知到了那一天,不离雪会怎样?也不知那时谁会成为不离雪的英雄,带领它继续前进。只可惜那一天,恐怕我是看不见了。只有与这场十六年的梦一同沉沦,我欠人们的才能还清,我列祖列宗的罪孽,才能一笔勾销。
巴德尔感春伤悲,自是睹物思人,见夕阳西下,离开的人群中,恰有父亲携着孩子的手,指着空中的太阳,消失于视野里。像极了儿时同父亲携手而立,在绝明峡谷上眺望不离雪大好河山。可时光如梭,物是人非,后来的绝明峡谷再也不受不离雪管辖,巴德尔也没能再来瞻仰自海崖山升起的太阳。直到摩雪战争结束,巴德尔与莫尔德签订停战协定,他终能再望日升,可那时父亲已不在身边那里的一切都变了。少年英雄早成荒野枯骨,父亲两鬓斑白,巴德尔长成落落大方的少年。可绝明峡谷的山石从未变过,从冰海升起的太阳也未曾变过。八千年前它们是这样,八千年后,它们依旧是这样。
“若能同您做一对普通的父子,美酒夜话,那该有多好!”巴德尔摇了摇头,生怕梦由心生,真将德尔塔变出来,那他可不好交代,这十六年来辜负的心血。
就在巴尔德感慨之际,一道紫雷竟是越过星海,划破梦境,直冲不离雪,巨大的裂缝顶天立地,为梦中的人透出现实,也令现实的人白日做梦。伴随紫雷乍现,震耳欲聋的声音竟是能穿越星海,将令人胆寒的愤怒传达:“谁都不许离开梦境!”
无礼的命令最易激起人们的叛逆,于是无数人对着这该死的声音骂骂咧咧,而后大摇大摆从梦境离开:“我们都是平等的人,你没资格命令我们,更没资格教我们做事!”“我们是自由的,除了《圣典》,没有人能让我们臣服!”“不离雪是我们的家,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回家!”
天空安静,人们自以为那声音被他们的义正言辞逼退,沉浸于在阳光耀眼处大义凌然的模样,正踏上归途。又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梦境撕裂成无数狰狞的网格。暴雨倾盆,从梦境落至不离雪,而后,可怕的雷霆将肥沃的土地炸成焦土,无数才醒来的人就这样死在了屋中。骨兵从海底醒来,巨龙自高山降落,他们组成铺天盖地的军团,向不离雪人的家园进发。
巴德尔撕心裂肺,他为死去的人祈祷,更为活着的人祈福,他不能想象即将发生的一切,那是血流成河,那是尸横遍野,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璧轩。没时间了,必须立刻将所有不离雪人赶回现实,靠黄金巨手将他封印。于是巴德尔扯开嗓子,用嘶哑的声音在梦境中大吼道:“快点醒来,为了保卫不离雪,为了我们真正的家乡!”
并没有太多人因巴德尔的话语离开,他们畏惧于骨兵巨龙的可怕,蜷缩在梦中,口中不断念着巴德尔的名字,眼睁睁看着他们聪明的,醒来的同胞死在残忍的手段之下。一边嘲笑他们太过聪明,一边庆幸自己的“遵纪守法”。
“看吧,这就是违背巴德尔陛下的下场。”“我们辛辛苦苦将梦境建造,离开即为背叛!”
“你们在做什么,快点离开啊!难道你们想看着不离雪毁于一旦吗?你们的肉身还在外面啊,若他们毁去,你们也会死去的!”巴德尔的愤怒将他的声音变了形,以至于人们根本听不出来那是他们的国王。不过就算巴德尔的声音没有改变,人们应当也认不出来。他们不管巴德尔说了什么,竟是重复起从前的生活。
“难道你们甘愿你们的同胞死在残忍的屠杀之中吗?”巴德尔近乎哀求道。
“难道您忍心我们死在屠杀之中吗?”“您要是想死就自己去死啊,何必带上我们?”人们的冷漠令巴德尔感到绝望,他望着失去光明血脉的人们一个个死在骨兵巨龙的蹂躏下,心如绞痛。直到列车的轰鸣声响起,呛鼻的浓烟将众人驱散,炮火声打开了巨龙聚集的乌云。一抹阳光穿过黑压压的翅膀照在宽敞的平原之上,将此起彼伏的枪声送至天际。无数骨兵在喷射的炮弹中粉身碎骨。在阳光聚焦处,本、索伦卢克、亚历山大等人缓缓从列车上走下,迎接他们的是欢呼声震耳欲聋。
梦中的人们依旧在观望,就算火炮能战胜骨兵和巨人,他们又如何敌得过炙热的龙焰?果不其然,钢铁阵地抵挡不了从天而降的高温,凡人的武器亦不能伤及空中的巨兽。战士们哪怕血肉模糊,与武器融为一体,依旧坚守阵地,直到打尽炮管融化前的最后一颗炮弹,才英勇就义。
“真是愚蠢啊,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躲在梦里呢?”“没事充什么英雄啊!我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做英雄呢?做做炮灰,还差不多。”
焦灼的战斗转瞬即止,在龙焰的压制下,骨兵们已成功将钢铁阵地夺取,他们横行霸道,朝蜿蜒数百里的列车冲来。**凡胎却未放弃抵抗,他们虽如螳臂当车,无法减缓骨兵的步伐,哪怕身首异处,也要斩下几个骨兵的头颅下来。地上的战争没有停止,天上的争斗亦未停歇。
“光明神,停止抵抗吧,这些凡人不会是魔法的对手,等他们被杀光了,你还能靠什么封印我?不如趁现在加入我,我愿意保留你的灵魂,重塑你的肉身。”
“璧轩,你为何总是如此缺乏耐心,你都等了七千年了,再多等几千年又何妨?”
随着光明神话音落下,光明竟从列车上迸发,数不清的魔法师从列车而下,歌颂光明的魔法,圣光洗涤一切恶灵,战士们披上金光铠甲。他们不再畏惧骨刺和龙焰,竟有了和骨兵巨龙战斗的力量。梦境中的人们看着他们英姿勃发,亦生出一战的豪气,纷纷离开梦境,回归现实。
“璧轩,你看吧,人们总能获得胜利。”
“果真如此吗?”璧轩冷笑一声,激发出第三道惊雷。这一道惊雷比不过先前两道,却将所有刚从梦境挣脱的人碾成齑粉:“你们给我听着,待我离开封印,我将屠杀所有不离雪人,所有恒古大陆的人。但我终究是仁慈的,只要你们愿意留在梦境之中,我便留你们的性命,并让你们做新世界的主人。”
“你没余力激发第四道惊雷了吧,璧轩。”
“那又如何?”
“只要人们发现他们的离开安然无恙,他们依旧会离开的。恐吓是没有用的,它只会暴露你的弱小和恐惧。”
“那你不如等等看。”
璧轩的话语果然有用,试图离开的人踌躇不前,各自思量,哪怕又见到一些人离开,哪怕第四道惊雷并未若下,他们依旧没有挪动脚步。
璧轩见状得意洋洋对光明神道:“你真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无私,理想主义,舍己为人,大公无私?别做梦了,他们能活到今天,全然靠着他们自私,贪生怕死,厚颜无耻的本性。否则,他们早就和你一样,灰飞烟灭了。你根本不配做他们的神,因为你根本不了解他们。”
光明神无言,不知该如何回应璧轩。魔法师们的抵抗虽然有效,却仅仅只能延缓骨兵们的攻势。随着战势又一次焦灼,璧轩的力量又一次增长,似乎要挣脱困顿。光明神满心祈祷人们能够再一次战胜异族,可羽族不能帮助他们,自己的传人又都不在不离雪,人们真的能创造吗?连光明神自己都没有自信。
“快看看吧,离开并不会导致死亡!可若留在这里,外面的人都会死去啊!只要你们统统离开梦境,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眼看现实中的人们又一次深陷逆境,巴德尔不甘心放弃希望,扯开嗓子大声吼叫。
“你要去送死你就去啊,为什么要叫我们陪你去送死?”“你到底是谁啊?在这里对我们指手画脚?能不能从我的脑子里面滚出去!”
谩骂不绝于耳,巴德尔反倒狂笑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问光明神道:“爱德华还活着吗?”
光明神并不知他为何问这样一个问题,答道:“他还活着,只吊着一口气了,是没办法回恒古大陆,同那些异族战斗了。”
“只要他还活着就好,你还能让他回来吗?”巴德尔如释重负道。
“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你要做什么?”
巴德尔又是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光明神的问题,只是不断回想着这三十七年来的经历:这时他想起的却不是儿时那些可怜的歌剧演员,不是为了生计卖田耕耘的贫农,不是见不到太阳升起落下的工人,更不是为了不离雪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他甚至没想起爱德华,没想起罗伯特,更没有想起父亲。他想起的,是布鲁克斯残忍的脸庞,东部百姓却对他俯首称臣。他想起的,是卡斯兰特铁面无私的严苛,王城治安却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他想起的,是颠倒黑白的圣尊,却让无数进步者为他死心塌地。他再不能想起任何一个英雄的名字,却将一个个酷吏和暴君的名字铭记于心。每当他们被杀死,人们总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团结。只要人们以为自己是正义的,那他们就将为了光明而战。而为了人们能为光明而战,巴德尔心甘情愿成为一名暴君。
当星光透过密集的雷电聚焦于巴德尔身上,他终于下定决心闭上双目,念动咒语,冲天的光柱再次降临亚历山大格勒,而它的落点不仅于此,圣十字堡、曙光市、马洛市、梦洛斯特……人们尚未意识到发现了什么,已有无数人死在惨白的光之柱下。他们一时还以为那是壁轩的惩戒如期而至,向他求怜祈命。但光柱并未因他们恭敬到卑微的言语有任何迟缓,无数人在光中爆炸,让幸存者惊恐地以为,除了自己整个梦境就不剩什么活人了。但事实上,死去的人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哪怕算上因塔上巨龙而死,因天罚而死的人,也不过生者的十分之一。这个数字,要远比在现实里战斗的人庞大。
在无声的屠杀里,人们终于回想起八年前的那场神罚,将整座亚历山大格勒夷为平地,光明地狱亦就此诞生。他们困惑:明明自己并不拥有光明血脉,在立场上亦是神最坚定的支持者,此刻为何会受到神罚。他们恐惧,他们委屈,他们却不敢愤怒,只得再次将膝盖屈起,把头磕出血印,祈求这场灾难不会将自己波及。
“吾乃巴德尔,汝之神明。吾借凡间信仰,如今大道已成,自将飞天。此方天地因我执念而生,自随我崩解,诸位速速离去,莫要停留。”巴德尔的声音再次于众人心中响起,这次冰冷无情。经历屠杀,人们对巴德尔的声音明显恭敬许多,他们已久未生出怒意,而是热泪盈眶的感动:原来我们是最虔诚的信徒,所以才能躲避神罚。
便仰天笑道:“感谢您赐予我们新生。请您带我们一同登天吧!”
回应众人的是无数炙目的光柱,它不管人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留余力收割着一个又一个不离雪的生命。这时终于有人无法摆脱对死亡的恐惧,朝现实逃去。跟随者数不胜数,浩浩汤汤的队伍连绵不绝,总和依旧不及梦中之人的十分之一。
“神啊,请您宽恕吾等!吾等愿不同您登天,只要依旧能在此处生存。”老者望着死去青年消失的地,欲哭无泪。少年跟随战士们死在了与骨兵的战斗中,中年人早因巨龙之战波及融成烂泥,如今连青年们也因神罚死伤殆尽,老者成为孤家寡人,却依旧想要守护这片让他成为人的地方。
光柱才不管他是怎样的人,只要没有离开梦境,就会激发他的光明血脉,令他爆体而亡。老者死在了梦境里,死无全尸。更多的人不愿死亡,朝现实奔去。尽管其中许多人已抱有离开的决心,却依旧没来得及逃脱光柱的制裁,死在梦里。
“神啊,我们对您是如此虔诚,您为何要抛弃我们?”老人们依旧不愿离开梦境,他们进梦境时才三十多岁,十六年已两鬓斑白,那是现实带给他们的苍老。他们宁愿死,也不想回到那个光阴似餮,咽吞人寿的年代。
“能陪我走过登天成神的路,就已是你们莫大的荣幸。难道我还要带你们鸡犬升天,你们的贪心才能满足吗?”巴德尔说话间,又是无数光柱消磨人的性命。生者惶恐,已去三成,可剩下的七成依旧不愿离开。他们盯着神塔消失的天空不断告诉自己,耳畔的声音都是神对自己的考验,只要自己能够坚定信念,神就会真的带他们离开。
巴德尔为百姓们的愚忠伤心,亦为生者的逝去悲痛。他没有想到,就算他如此行径,依旧有无数人支持着他,更用一个又一个荒唐至极谎言托举着他。“刚才那声音并不是神的声音!”“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等到神的归来!”“这一切都是幻觉,只要我们支撑住,神一定会将我们复活的!”这一句句恭敬无比的话语将巴德尔架在高高在上神明之位上,远离凡间。他却不得不从那座木塑泥雕的腐朽神座上下来,亲自举起燃烧着怒火的火把,将它点燃。
神塔又一次在人们的呼唤中拔地而起,竟生出遮天蔽日的屏障,将光柱从天地间断绝。人们欢呼庆幸于神恩,却立刻惊恐发现,光柱依旧收割着无数人的生命,它的起源并非天地,而来自人心。
“神啊,难道您真的要抛弃我们?”“神啊,我一定会发自内心地尊敬您,崇拜您,只求您留下我们的性命!”“我向您忏悔,我曾经确实不将您放在心上,但只要您饶我性命,我一定会比那些教徒更加真心!”
巴德尔为他们的迷信感到可悲,却生不出一丝怜悯或轻视。他无法轻视将他养育长大的一方水土,他无法怜悯因他而起的这一切悲剧。他只能不断念动咒术,杀死一个又一个对他虔诚无比的人,不断重复杀戮者之名——巴德尔??德尔塔,不断将违心的话传达。
“你们懦弱、卑鄙,肮脏,不配生于神之净土。唯有吾等血统者,高贵、优雅、方有资格立于神境,统治万民!”
“不论你们有何等成就,不论你们为了不离雪贡献了多少,你们都没资格站在神的国土上!因为你们天生没有血脉,你们天生不配做神之国的子民。你们对神之国唯一的贡献,就是用尸骨将神之国土更加巩固,除此以外,你们就是废物!”
“难道你们觉得我会在意你们这样的蝼蚁吗?总有人能将你们替换的,你们的存在对于不离雪来说无足轻重,你们的生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若不是你们能为我将梦之国巩固,你们真觉得我能容忍你们踏足我这完美无缺的世界吗?如今我的理想国已搭建完成,只有英雄的血脉有资格踏入其中,而你们年老体弱,已不能为梦之国做任何贡献!既如此,你们就该做有廉耻的人,知道自己不能为我做任何贡献,马上滚出去。而不是叫嚣自己曾经为这个国家付出了多少,又为这个国家失去了多少!”
人们的怒火因巴德尔升起,振臂高呼,推翻巴德尔。但激愤者终是少数,他们见四处无人响应,高悬的手只得放下。可心中的愤慨依旧似春竹高攀,从暴躁的莽夫,到沉默的路人直冲颅顶,怒发冲冠。流淌在血脉里,传承了上千年的愤怒在此刻沸腾,又一次将高塔顶起。新生的高塔激发出闪耀的光芒,照去巴德尔的颜色。他苍白蜷缩于洁白发亮的王座上,依偎塔下,如濒死的圣子,似绝伦的雕塑。
巴德尔的目光亦如雕像般停滞,呆呆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阴影不断扩张,如黑河般流动,它们欢呼,它们雀跃,它们一浪追逐一浪,将一道黑影托起。黑河倒影着星光,一条条流入黑影体内,终于形成人形。一袭黑衣的少年流星飒沓,傲立于巴德尔身前,他手握长剑,剑眉星目,呈出剑之姿,却亦如雕像般立于巴德尔身前,一动不动。
爱德华立刻意识到,是人们的愿望将他唤醒。在生死间的黑暗煎熬中,他听见了人们的愿望——杀死巴德尔。可那是人们的愿望,并不是他的,他才不愿杀死巴德尔。
爱德华知道巴德尔做这一切是为了人民,可不离雪的人民却要致他于死地。难道他要守护的,竟是这样一些忘恩负义的人吗?痛苦的回忆将巴德尔的记忆席卷,父母的死亡,生死边缘的挣扎,饥寒交迫地背井离乡。他不想再让历史如在二十一年前一般重现了。那年,他的父亲也是为了守护这样一群人,受尽唾骂而死。难道二十一年后,巴德尔亦要踏上父亲的命运吗?爱德华默默发誓:绝不会让悲剧再次上演。
爱德华死不甘心望向巴德尔,只见他的双眸清澈透底,没有巴德尔,也没有自己,有的只是广袤的不离雪,和一个个不离雪人质朴无瑕的笑脸。爱德华突然明白了父亲:原来在很早以前,罗伯特·瑞凡绝就已知晓自己的命运。在此之后,他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偷得余生。所以他才会格外珍惜每一次与家人的相处,所以他才总是恋恋不舍,却又热泪盈眶。这时,爱德华也理解了巴德尔,眼神满是崇高的艳羡:巴德尔走上了父亲走过的道路,而他必须走过他们用鲜血涂抹出的路,带人们走向新的明天。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未来总会有的,它一定是更好的,但现在的办法只剩这一个了。”
“你不怕死吗?你不怕家族的毁灭吗?你不怕遗臭万年吗?你不怕你的理想与抱负被人误解吗?”
“可我更怕被当成泥塑立在朝堂之上,人人歌颂我的功绩,人人将我奉若神明,却无人将我的理想与抱负传承。”
“从此以后,人们会憎恨你,污蔑你,诋毁你,用你的名字为罪恶命名,虚构你的生平,曲解你的信仰,你也在所不惜?”
“只要今天太阳依旧自东方升起,我甘之如饴。”
“可明天该怎么办?”
“那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白塔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如明镜般照出镜前的黑白二人,漂泊的云雾将这一幕幕场景扩散,展示于梦境中的所有人。他们屏住呼吸,凝视着塔前二人,一人微笑静谧,一人悲愤不语。长剑隔开二人的距离,亦将黑白划分的清晰。
在一声声出剑的浪潮声中,爱德华难免恍惚,他闭上双眼,依着声音,缓缓前进长剑,心中默问:巴德尔,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于是他猛睁双眼,凝视巴德尔。光芒太亮,看不清人脸,光影簇拥的笑脸不再是巴德尔的模样,而是他的父亲——罗伯特·瑞凡绝。他微笑望向爱德华,欣慰笑道:“你终于长大了!”
爱德华热泪盈眶,再想注视父亲一眼,可光影变幻,映在爱德华眼底的,是巴德尔温柔的脸庞。但他目光坚定,纵然长剑不断逼近他的心脏,亦无恐惧。可爱德华却不能忍受这般漫长的酷刑,他闭上双眼,手持长剑,径直穿过巴德尔的身体。
鲜血从巴德尔体内溢出,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裳。他承载着整个不离雪的仇恨,跌倒在爱德华的怀里。无力的手吃力摆在爱德华漆黑的肩膀上,弥留的头颅埋在爱德华耳边,小声道:“我不会的,永远也不会。”
“醒来吧!不离雪人!蛊惑你们的罪魁祸首今已伏诛!别再滞留于虚妄的梦中了!”爱德华猛地将剑抽出,不愿看巴德尔一眼,强撑精神对所有不离雪人大声嘶吼。
转眼间,梦里山河破碎,斗转星移,所有不离雪人回到了他们抛弃了十六年的土地。在璧轩绝望地咆哮声里,纵横穹宇的巨手金光大盛,将一层层封印尽数打在璧轩身上,无敌于天下的神明,又一次被人们所击败。当人们大梦初醒,他们睁开眼见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明亮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