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一九六九年,深冬。

北风如刀,裹挟着细碎冰冷的鹅毛飞雪,蛮横地横扫整片辽东群山。凛冽的寒风穿梭在幽深沟壑与光秃林莽之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嘶吼,像是蛰伏在山野里的孤兽,日夜不休。苍茫天地尽数被纯白积雪覆盖,千山万壑银装素裹,可这份极致的雪景之下,没有半分诗意,只剩侵入骨髓的荒芜与刺骨寒凉。

冰封的山路蜿蜒曲折,冻结的冻土坚硬如铁,积雪没过脚踝,每行走一步,都要耗费成倍的力气。

十八岁的苏念背着一只老旧的军绿色帆布行囊,混杂在数十名来自江城的下乡知青队伍里,步履沉重,一步步踏入这座与世隔绝的靠山屯。

这场奔赴异乡的迁徙,漫长且煎熬。

他们先是挤在轰鸣嘈杂的绿皮火车车厢里,硬板座椅冰凉刺骨,车厢内人挤人,混杂着煤烟、汗水与劣质干粮的味道。火车一路向北,越过江河城镇,一点点远离江城繁华热闹的街巷,告别青砖黛瓦、烟火市井;数日之后换乘老旧的解放牌汽车,颠簸在坑洼的土路上,车身摇晃不止,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最后百余里路程,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所有人只能背负行囊,徒步翻越覆雪的群山。

数日舟车劳顿,跋山涉水,疲惫、迷茫、寒凉层层叠加,压在每一个城市少年少女的心头。苏念抬起冻得发红的指尖,望向南方,那里云雾阻隔,她生长十八年的家乡,早已彻底隐没在群山尽头,再也望不见分毫。

她肩上的帆布包便是她全部的身家。里面简简单单装着几件单薄的换洗衣物、母亲连夜缝制的贴身棉袜、一小包珍贵的水果糖,还有七八本她视若珍宝的中外书籍。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书本是贫瘠岁月里唯一的精神慰藉,也是她从繁华城市带来,仅存的念想。

靠山屯坐落在群山合围的谷底深处,是方圆百里最偏僻闭塞的村落。全村不足八十户人家,村民世代靠山而生,靠地活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被困在连绵群山之中。这里交通闭塞,四季苦寒,土地贫瘠,全年大半时间被风雪笼罩,村民的日子苦得直白又难熬。

村里划拨给知青们的住处,是村子最西侧的几间土坯房。房屋由黄土混合枯草、碎泥堆砌夯实而成,墙体斑驳龟裂,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缝隙,最宽的裂缝甚至能塞进一根手指。窗户没有玻璃,只用泛黄发脆的旧报纸层层糊住,狂风过境,报纸被吹得哗啦作响,摇摇欲坠,根本挡不住呼啸的北风。

屋内陈设简陋到荒芜的地步。光秃秃的黄泥地面,并排砌着两铺大通土炕,炕上只铺了一层干枯发硬的玉米秸秆,薄薄一层,硌人皮肉。屋内没有取暖的炭火盆,没有厚实柔软的被褥,没有桌椅家具,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阴冷。

寒冬时节,刺骨的冷风顺着墙缝、窗缝、门缝无孔不入,盘踞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白日尚且寒气逼人,到了深夜,温度骤降,屋内的冷气几乎能将人冻僵。一众知青蜷缩在土炕上,裹紧单薄的被褥,牙齿打颤,整夜整夜无法安睡。

苏念从前是江城家境优渥的姑娘,父母皆是国营单位职工,将她细心娇养长大。十八年的人生里,她从未吃过苦、受过冻,不必为温饱发愁,不必躬身劳作,日子安逸闲适,干净又顺遂。

可从双脚踏上这片冰封黄土地的这一刻开始,温室里被呵护长大的娇嫩花朵,被迫褪去所有娇气。过往的安逸尽数封存于记忆深处,从今往后,她的身份不再是江城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只是一名扎根山野、面朝黄土的下乡知青。她必须学着适应苦寒、适应农活、适应清贫,在这片贫瘠厚重的山野里,艰难活下去。

属于苏念,也属于一众城里知青的苦寒岁月,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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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青丘念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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