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真的想追

宋知翊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人却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车库的感应灯亮了片刻,又灭了,黑暗中只剩下车载屏幕上跳动的待机光点,一下一下地闪着,映出他那张茫然的脸。

他盯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刚才杨随风推开车门前那个侧脸,粉嫩嫩的,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睫毛一颤一颤地不敢看他,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

宋知翊下意识把掌心贴在自己胸口,心跳得有点快,到现在都没完全平复下来。

“……你出息一点行不行!”他忽然把脑门往方向盘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就那么个……那么个……”

他想说“乡下丫头”,觉得不对,想说“粗鲁姑娘”,也觉得不对,想说“倔脾气的麻烦精”,可张了张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说杨随风的坏话。就算是现在这种只有他自己的场合,就算是为了给自己莫名其妙的心动找补,他也说不出口。

宋知翊坐直了身子,靠在椅背上,开始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评价别人的家世,会显得我很傲慢,何不食肉糜。”

“评价她刚才那种自保的应激反应,又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两种行为都不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男性该做的事情!”

他一边自我说服,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很好!逻辑很清晰,论点很充分,态度很客观。加十分。

然后他又想,所以自己之所以对杨随风另眼相看,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理性判断和深思熟虑之后,对一个女孩子的认可和……

行吧,他就是喜欢。

宋知翊深吸一口气,有点认命了。

下车的时候他脚步都有些发飘,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连车门忘了关,又折回去重新关了一次。

管家早就候在车库通往正宅的廊道里了,见宋知翊回来,微微欠身迎上来:“小先生,接骨木花茶已经备好了。您是现在就喝了好暖暖身子,还是照旧等睡前再给您送过去?”

这也是他们家的老规矩了。养孩子养得精细,睡前总要给些能自然助眠的饮食,说是睡眠好了,白天才有精神应付工作和学业。宋知翊从小就被这么伺候着,早就习惯了。

“我回房就喝。”宋知翊一边脱外套一边往里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对了,明天早上的早餐,多备一份打包。”

管家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只是平静地记下了:“好的。茶我直接给您送到卧室。至于明日的早餐,是跟您一样的,还是有什么特别要忌口的?”

“先按我的食谱来。”

宋家的一日三餐,只要是在家里吃的,全部由营养师提前定好菜单,厨师每天一早亲自去集市挑选应季的鲜货,保证每一口都是最新鲜的。

不过花样上不敢太自由发挥,毕竟雇主的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能在营养均衡的基础上兼顾口感就已经算完成指标了,特色菜式是不大会出现的。

宋知翊上楼的时候还在想,也不知道杨随风吃不吃得惯。

算了,吃不惯也得先吃着,那姑娘一看就是天天啃硬面包对付三餐的主儿,先把营养补上来再说。

杨随风第二天早上打开保温袋的时候,确实没想那么多。

她就是觉得这个早餐跟她平时吃的德国面包不一样。

德国面包吧,她咬着是真费劲,硬的能当磨牙棒使,有时候吃到一半腮帮子都酸了。

而宋知翊给她带的这份,虽然她叫不上名堂来,但吃进嘴里是软的、香的、温热的,这就够了。

至于里面到底用了什么食材、有多少讲究,她暂时还没有那个眼界去一一分辨。

但杨随风心里头那道账,算得明明白白。又一顿早餐,又多欠了一笔。

她把保温袋抱在腿上,越想越发愁,终于还是开口了:“你人也太好了吧。但这样我不就欠你越来越多了?”

宋知翊正开着车,听见这话眉毛就拧起来了。

还没等他反驳,杨随风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金钱上的倒是小事,反正我以后肯定能找到好工作能赚到钱,大不了将来加倍还你嘛……”

“杨随风!”宋知翊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气,差点一脚踩在刹车上。

他是真的被气着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榆木疙瘩?他把心都掏出来了,天天早起晚归地接送,操心她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结果她在这跟他算账,算得门儿清,还说什么“将来加倍还你~”。

谁要她还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还了?”宋知翊攥着方向盘,声音都拔高了半度,“这些都是我自愿给的,你闭上嘴收下就行了,别老把你那什么乡下……”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闭嘴,糟了,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宋知翊飞快地瞟了杨随风一眼。

她还是那副表情,眉头微微皱着,满脸写着不认同,但没有任何被刺痛的神色,好像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刚才说出口的那个词。

杨随风其实根本不在乎,别人说她是乡下来的怎么了?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也没什么好自卑的。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她不能白白占人便宜!

“可你确实帮了我很多啊!”杨随风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坐直了身子,一条一条给他数,“给我解过围,送我感冒药,还有那些刚好用得上的东西,每天接我上下课,今天还给我准备了热乎乎的早餐。一件一件的,我都记着呢!”

宋知翊听得想叹气。

她记得也太清楚了。每一件都记着,每一样都算着,就好像要把这些事换算成什么等价物,将来一次性给他结算清楚似的。

他不要这种清楚。

宋知翊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给自己这些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其实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些事情里边,除了初见那回他是实实在在地出面帮了忙,再加上这几天接送上下课是他真的亲自出劳力,剩下的那些,别管是送感冒药、送围巾大衣,还是准备早餐,哪一样不是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的?

但他心里头有点犯难。

他既怕杨随风把每一桩每一件都算得太清楚,好像两个人之间的交情就是一笔流水账,最后能算出差价来,让她一口气补上就两清了。

又怕杨随风真的认同了他的解释,觉得他的这些付出不过是举手之劳、随手人情,那就显得他的心意太廉价了,就跟大街上给人发传单似的,谁都能领一份。

“我……”宋知翊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终于找了个借口,“你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来德国留学,我作为一个有正常同理心的人,稍微照顾你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他把一边眉头挑了挑,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配上他那张脸和那副矜贵的姿态,这句话听着就跟他平时在社交场合说“这是基本礼仪”一样,又标准又疏离。

但杨随风不买账。

“你或许只是出于一时的好心。”她转过脸来看他,语气认真,“但我确确实实受到了帮助。既然受到了帮助,那我就有义务回报。”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呢!”宋知翊差点把方向盘上的皮套抠出一个洞来。

可他也不敢直接说。杨随风怎么看都是那种特别传统的姑娘,他要是现在直接冲上去表明心意,把人吓跑了怎么办?把人吓哭了怎么办?把人吓得再也不坐他的车了怎么办?

可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合理化自己这一连串的行为。

“礼尚往来,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杨随风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当回事,语气更加郑重了,“我不能一直从你这里索取,而自己什么都不付出。就算你觉得你付出的东西很少、不值一提,我也不能真的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装瞎装笨地占你的便宜。”

“你能占我什么便宜?”宋知翊终于被气笑了,“要真的像我那帮玩伴身边的女人们一样,上来就要这要那的,那才叫占便宜。我这就给你送了点急需的日常用品,能值几个钱?”

杨随风干笑了一声,她想起来自己查那条围巾和那件大衣价格时的场景了,网页跳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赶紧退出页面重新搜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多看一个零。然后又查了汇率,算了半天。

算完之后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叠好放了回去。本想想着找机会还给他,可话说到一半就被他堵回来,再加上那天晚上确实冷得要命,她实在不想再生病耽误学业,只好硬着头皮先留着。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在想,来日一定要把这个人情还上。

结果越相处,欠的越多,人情债和礼物债堆在一起,压得她良心天天叫唤。

“宋知翊,我跟你说认真的。”杨随风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侧过来,直视着他,“我们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了,你也知道我是从小地方来的,人情往来在那种沾亲带故的村子里,是家家户户都得学会的人生课题,我真的不能再这么装糊涂下去了。”

宋知翊倒是也想把话说清楚!

可每次他看杨随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都是清澈一片,不是故作天真表面干净内里算计的那张,是真的干干净净!

杨随风满脑子只装得下学业和生活,他算什么?他在这双眼睛里占多大块地方?

昨天晚上倒好,气氛刚好,灯也暗,两个人离得也近,他甚至看见她睫毛在抖、耳朵在红了。

但那算什么呢?顶多算是气氛到了,让人心跳快了几下罢了。离他能正式吹响进攻号角的距离,还远着呢!

他总得再跟人家温吞水煮青蛙地相处相处,再摸一摸她的态度,再算一算胜率吧?

“好了,你真的没必要想这么多。”宋知翊叹了口气。可这口气叹到一半,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还真让他给编出来了一个理由,“不如这样!你毕业以后就签给我家的公司,能提早定下你这么个潜力股,我现在的付出顶多算是前期投资,根本不算什么。”

杨随风想了想,听起来好像确实说得通。

宋家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看长远投资很正常,她是顶级工大的学生,成绩不错,又在工科领域,将来确实有可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工程师。

如果从投资回报的角度来看,现在给她送点吃的穿的、提供一些生活上的便利,就当是提前锁定人才,这在商业逻辑上倒是讲得通。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最好是这样。”她嘟囔道,“我以后是要回国建设家乡的,可不能嫁到德国来。”

车子刚好驶入教学楼,缓缓减速,最后靠路边停了下来。

宋知翊立刻转过脸来看杨随风,脸上又是惊喜又是难以置信,可他竟然一时失语,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随风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她“唰”地把头扭向车窗那一边,眼神飘来飘去地,就是不敢往回看。

脸颊上那点颜色眼看着就烧起来了,烧到耳朵尖,烧到脖颈根,在白嫩的皮肤底下透出玛瑙一样的红,衬着乌黑的发丝,明晃晃的,遮都遮不住。

车厢里安静了一夜的那种暧昧空气,这会儿被这么一句话搅得重新翻腾起来。

宋知翊是长在欧洲的人,他受不了这种东方到骨子里的含蓄,什么你看我一眼,我别开头,你猜我在想什么,我猜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才不猜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杨随风。

然后他的目光就掉进了杨随风耳朵尖上那一抹红色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刚才那股要说什么的劲儿忽然全散了。

“我……”

杨随风没让他说完。

她猛地咬住嘴唇,不敢回头看宋知翊,语速快得像是要把说错的话从空气里抢回来一样:“对不起啊我说错话了你别当真拜拜!”

话音没落,她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气呵成,抱着书包往学院楼里跑,头都没回。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杨随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就不小心把那种话说出口了呢?

当这是村里的的相亲吗?见几次面,没有恶感,就可以定下了。

可她跟宋知翊算什么呀?才认识几天?人家是什么家庭背景她又是什么家庭背景?她怎么就不小心把嫁到德国这四个字说出来了?

她跑进教学楼的时候,用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清醒点,杨随风!

她停住脚步,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脑子里翻了一遍杰西卡发给她的那些关于宋家的科普文章,每一篇都像一盆凉水,哗哗地往她脑袋上浇。

好了,清醒了!

杨随风整了整书包带子,把表情管理好,变回了那个冷静的大学霸,面色如常地推开了教室的门。

被她丢在路边的宋知翊,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没动弹。

他盯着杨随风跑远的背影,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抱着个大书包,跑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跑得又急又快,跟后面有狼追她似的。

他想笑,又想叹气。

最后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课快迟到了。

白韩宇的消息已经催了好几轮,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人呢?”“堵车了?”“不是吧宋知翊你也有迟到的一天?”

宋知翊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车子往回赶。

等他走进商学院的教室时,课已经开始了快十分钟了,他在白韩宇旁边坐下来,翻出教科书,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看了足足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没想到啊没想到。”白韩宇凑过来,语气夸张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连咱们班最后一个好学生都不好好上课了,以后教授们上课就只能纯念PPT了,想想都觉得尴尬。”

“那你不如好好听课,给教授捧捧场。”宋知翊没好气地说,,“我本来就心里乱着,你还来烦我!”

白韩宇可疑地安静了几秒才说:“是她吧?”

宋知翊憋着没说话。

“让你这么心神不定的人。”白韩宇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跟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太一样,“除了她,我也想不出别的人了。”

宋知翊隐约觉得白韩宇这语气哪里不太对,但他这会儿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析别人的情绪,嘴硬道:“谁心神不定了?我只是最近新交了个朋友,难免多费心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最后那句多费心的语气,怎么听都有点怅然若失的味道,跟他嘴上说的只是朋友完全不搭。

白韩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又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潇洒,随手往椅背上一靠,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反正只是谈恋爱嘛,我可以帮你。”

宋知翊转头看他。

“谁叫我跟你是好兄弟呢!”白韩宇勾着嘴角,拍了拍宋知翊的肩膀,“我总不能真看着自家兄弟在这苦恼,我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吧?”

宋知翊眼睛亮了:“对啊!你交过那么多女朋友,肯定比我有经验!”

白韩宇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嘲笑:“哈!被我炸出来了吧!”

宋知翊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拿起课本开始做笔记,假装旁边的这个人不存在:“你下次考试前别找我补课。”

白韩宇的笑声顿时收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开不起玩笑,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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