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毕业生》

傍晚的广场总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温柔,石板路被夕阳烘得发暖,街边咖啡馆的玻璃窗映着金红色的光,风吹过时,花店门口成串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有人坐在露天酒馆里聊天,有人牵着狗慢悠悠散步,也有人抱着刚买的面包从街角匆匆穿过。

这是杨随风最喜欢的时刻,城市已然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天却还没彻底黑下来,一切都像被放慢了半拍,人会在这样的黄昏里,突然生出一种人生还很长的错觉。

她和宋知翊十指相扣,慢慢踏过石板路。

宋知翊也很喜欢这样两个人共处的时间,整个人显得格外松弛:“你的名声已经传到总部了,大家都知道测试组来了个工作狂实习生,休息时间还抱着技术文档不放。”

杨随风立刻侧头:“那评价怎么样?”

“非常恐怖!”宋知翊夸张地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所有组长都想把你抢过去。”宋知翊轻笑道,“克劳斯甚至已经开始跟人炫耀,说你是他带出来的学生。”

杨随风一下子得意起来,眼睛都亮了:“算他们有眼光!”

她说这句话时,完全没有半点谦虚,可偏偏就是这样理所当然的骄傲,最招人喜欢。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连睫毛都被染成浅金色,她整个人像一株晒足了太阳的小树,精神饱满,枝叶舒展,带着一种旺盛到近乎耀眼的生命力。

宋知翊看着这样的杨随风,心里满足地又软又胀起来。

他以前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现在他懂了,因为当他看到杨随风站在那里时,感觉连风都会变得温柔。

“不过,”杨随风忽然想起什么,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你们总部不会觉得我太卷吧?我可不想以后进一家养老公司。”

“不会。”宋知翊笑着说,“他们只会担心你哪天被竞争对手挖走。”

“那还差不多。”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宋知翊看着她,也忍不住跟着笑。

两人走到广场中央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欢呼,还有人吹起口哨。

“答应他!答应他!”

杨随风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单膝跪在喷泉前说着长篇大论的爱语,手里举着戒指盒,他面前的女人已经捂住嘴哭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黄昏的光落在人群里,像电影镜头一样漂亮。

“Willst du mich heiraten?”男人终于大声问出了那句话,女人自然是哭着点头,周围瞬间爆发出掌声和尖叫声。

戒指被戴上的那一刻,两人拥抱在一起,在欢呼声里接吻。

宋知翊眼睛一下子亮了:“好浪漫。”

杨随风却只是安静看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就重新迈开脚步往前走。

宋知翊却还忍不住回头,那对情侣已经被围在人群中央,所有陌生人都在祝福他们,连空气里都像漂浮着糖霜一样甜蜜。

“你不觉得浪漫吗?”他终于忍不住问。

“还好。”

“怎么会只是还好?”宋知翊很意外,“在那么多人的见证下求婚,多有仪式感啊!”

杨随风想了想,才轻声说道:“我总觉得,当众求婚其实有一点危险。”

“危险?”

“因为气氛会裹挟人。”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声音不会被当事人听到才继续说,“人在被很多双眼睛注视的时候,很容易做出并不完全出自本心的决定。”

宋知翊皱起眉,一点也不认同,但也耐心地听杨随风继续说。

“所有人都在起哄,但也都在祝福,如果这时候拒绝,对方会难堪,围观的人会尴尬,自己也会产生负罪感。所以很多人其实根本来不及认真思考,就已经点头了。”

“可如果本来就是愿意的呢?”宋知翊不死心地问,“也有人是真的开心啊!”

“那当然也有。”杨随风笑了一下,“只是我觉得,真正重要的决定,最好还是在两个人都绝对清醒的时候做。”

风吹起她耳边的头发,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远处慢慢暗下来的天色,难得有些慵懒地感叹道:“一时的热烈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那就是永远,可感情这种东西,最怕的从来不是不够炽烈,而是太炽烈。”

宋知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只能轻声唤了句杨随风的名字,却被风吹散了。

“你看过《毕业生》吗?”杨随风自然地联想到而并无暗示地说,“我特别喜欢最后那个镜头。”

“男女主从婚礼上逃出来,一开始笑得那么开心,像赢得了全世界,可公交车开出去以后,他们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消失了。”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冲动结束了,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晚风轻轻地吹过来,宋知翊原本还松松牵着杨随风的手,这会儿却不自觉攥紧了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难受,胸口闷闷地,呼吸也有点喘不上来气。

杨随风却完全没察觉,还在继续分析:“很多感情其实都这样吧?开始的时候特别热烈,觉得没对方不行,但真正一起生活以后,才发现爱情不是天天上头就够了。”

她这么一分析,还饶有其事地得出了个结论:“热恋期就像烟花,炸的时候特别漂亮,但落下来以后,也不过是一把灰。”

这话听得宋知翊心口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开始胡思乱想,杨随风是在说电影,还是在说他们?什么算是烟花,什么又算是灰烬?

他们这两个人从相识到恋爱,确实快得惊人,像一场来势汹汹的骤雨,热烈、浓重,且不讲道理。

她是不是后悔跟自己在一起了?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点,被气氛推着往前走了?

宋知翊不敢问,因为他真的很害怕得到会让他心碎的答案。

正慌着呢,他忽然察觉杨随风脚步慢了下来,随后原地蹦跶了一下:“杰西卡!”

不远处的咖啡店外,一个亚裔女孩猛地站起来,疯狂挥手:“Vicky!”

杨随风几乎是瞬间挣开宋知翊的手,小跑着冲过去。

宋知翊:“……”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随风扑过去和对方拥抱,直直地抱成一团。

他看到杨随风笑得很开心,那种快乐太放松太自然了,似乎……比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还自如。

宋知翊心里那点本来就压不住的不安,猛地加重了。

“这是我朋友杰西卡,你见过的!”杨随风回头冲他喊,“你快过来呀!”

宋知翊慢吞吞地走过去。

杰西卡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气质温和,看杨随风时礼貌微笑,看杰西卡时眼神却温柔得藏都藏不住。

“这是菲力。”杰西卡挽住男人手臂,笑得甜蜜,“我未婚夫。”

“你们终于订婚了?”杨随风眼睛一亮,“天啊!你以前说过的,好像你们是不是从小学就在一起了?”

“是啊!”杰西卡笑得甜死了,“我妈现在整天琢磨着怎么给我们办婚礼呢!”

菲力故作无奈实则甜蜜地说:“前几天还偷偷给我发了二十页的婚礼策划!”

杨随风笑得前仰后合。

宋知翊站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他羡慕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更羡慕这种理所当然进入彼此人生的关系。

“你先坐会儿呀!”杨随风冲他说,“我们聊一下下哦!”

宋知翊点头:“嗯。”

这“一下下”,直接聊了快一个小时。

宋知翊一个人坐进旁边酒馆。

第一杯酒下肚时,他还很清醒,心里的情绪一点点发酵起来,他还能说服自己:没事,她只是见到朋友太开心了。

第二杯时,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她刚才那句烟花变成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第三杯,他已经开始担心分手了,他不想分手!

第四杯,他好委屈啊!为什么杨随风永远都这么清醒?为什么她可以那么轻松地谈论一点也不吉利的什么冲动什么结束,还要说不长久这样伤人心的话!

透亮的酒杯里装着澄澈的酒液,倒映出宋知翊那张写满了难过的脸。

可杨随风对此一无所知,她已经被杰西卡抱得快喘不过气。

“我真的好想你!”杰西卡疯狂蹭她,“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了!”

“你也是!”杨随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还有啊,你订婚居然不早点告诉我!”

“哎呀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对了对了,你男朋友真的帅的有点离谱!”

“Vicky你终于开窍谈恋爱了,我以前一直怀疑你会跟变压器过一辈子!”

杨随风都要笑死了:“哪有这么夸张?”

“你这是长出浪漫细胞了,所以误以为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吧?”

“嗯……”杨随风默默举手,“非要说的话,可能细胞还没长大。因为我刚刚跟我男朋友分析求婚现场里的群体心理学来着,但他好像有不同意见。”

杰西卡:“……”

“救命啊!”她崩溃,“谁会在别人求婚的时候做风险评估啊!”

杨随风被说得自己都笑了,可笑完以后,她还是忍不住给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真正重要的决定,还是要想清楚一点。”

杰西卡闻言皱着眉抬头望了杨随风一眼,只一眼,她就笑着说:“但你其实挺喜欢他的吧?”

杨随风不知道杰西卡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下意识回头找宋知翊。

隔着玻璃,她隐约看见一家酒馆了,灯火昏暗,角落里坐着一个低着头的他。

杨随风心里突然被揪了一下,她匆匆和杰西卡告别,就去找人。

一进酒馆,她人都傻了。

桌上全是空酒杯,宋知翊就那么静静地靠在角落里坐着,眼尾红的厉害。

“宋知翊你疯了吗?”杨随风吓了一跳,“怎么喝这么多?”

她伸手拍了拍宋知翊的肩,宋知翊慢慢抬头,眼神像是一只被雨浇透的可怜小狗。

“你回来啦。”他的声音委屈到不行。

“你喝了多少?”杨随风皱着眉问。

宋知翊却只是盯着她看。

“宋知翊!”杨随风有些生气地往他边上一坐,“你是不是疯了,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

可是她才坐下,就看到宋知翊脸上居然全是眼泪,心里一下子就慌了:“你怎么哭了?”

宋知翊已经醉得有些迟钝,抬眼看向杨随风,灯光落进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像碎掉的湖水。

“你凶我。”他委屈地说。

杨随风:“……”

杨随风简直冤死:“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他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杨随风都要被气笑了:“谁跟你说的?”

宋知翊却已经醉得逻辑混乱:“别让我醒、求你了、我好不容易、才梦到你喜欢我。”

杨随风心脏猛地一酸,她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根本不知道,原来宋知翊平时面上总是游刃有余,好像什么都能处理,看着又总是矜贵且散漫,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可真正喝醉以后,却表现出底层这么没有安全感的内在。

杨随风叹着气,轻轻抱住他,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就在这里。”

宋知翊立刻抱紧她,力气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跑了。

回程时,他也依旧不肯松手,一路上都黏着杨随风。

孟叔很识趣地升起挡板,车内只剩柔和的纯音乐,和不刺眼的车内灯光。

宋知翊枕在她肩头,低低呢喃着什么。

杨随风低头凑近,才终于勉强听清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是冲动、不想分开、别不要我……”

她鼻子突然发酸了。

窗外霓虹飞速后退,车内灯光昏黄,而男朋友就靠在她肩头,呼吸滚烫,眼尾还湿着。

很突兀地,杨随风脑子里完整的出现了《毕业生》的最后一幕,公交车开向未知远方,年轻的恋人坐在最后一排,笑容慢慢消失。他们的未来像团浓雾,没人知道终点是什么。

可这一刻,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宋知翊,很想亲口告诉他。

如果人生注定是一辆无法回头的车,那么至少这一刻,他们都是真的很想很想陪对方继续往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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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慕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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