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食堂这种地方向来和白韩宇八字不合。
至少在今天以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中午十二点刚过，食堂里人声鼎沸，金属餐盘碰撞声，学生们夹杂着德语英语的交谈声，还有窗口后面油炸食物翻滚时滋啦作响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麻。
白韩宇站在门口，足足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把黑色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压低了渔夫帽帽檐，活像哪个怕被拍到的地下偶像。
杨随风远远看见他的时候，甚至差点没认出来，她抱着书站在人群里，原地笑了半天才走过去，一把扯住白韩宇袖子，把人往角落拽。
“你干嘛呢！”杨随风左右看了看，又觉得丢人，又觉得这副样子实在滑稽，“我就找你聊聊宋知翊的事情，你至于把自己打扮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吗？”
白韩宇立刻挺直腰板，理不直气也壮：“你懂什么，我要是被人知道来学校食堂吃饭，我家那些叔伯得笑我一整年！”
他说着，刻意压低声音，活像在交接什么见不得人的情报：“我家可是做餐饮的，身为继承人，我怎么可以来吃这种东西？传出去的话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杨随风低头看了眼自己刚买的炸猪排套餐，又抬头看了眼白韩宇，天天都在吃这种东西的人沉默两秒，勉强接受了他的极具偶像包袱的豪门逻辑。
“行吧！”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决定不跟这位餐饮世家继承人讨论有关吃食堂能不能算进食的话题，“那我们早点聊完，你也好早点出去找你那种能入口的东西。”
两个人穿过人挤人的走道，在最偏的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白韩宇显然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连椅子都坐得浑身不自在，长腿蜷着，认认真真地用消毒湿巾把桌面上那几道可疑的酱汁印子擦了又擦。
杨随风却没什么心情笑他，只是低头搅着土豆泥，轻声把前几天在王宫花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偶遇舒尔茨博士、到宋知翊突然情绪低落、再到那些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
白韩宇原本还在偷偷研究食堂番茄酱为什么能红得这么荧光，听着听着，表情却渐渐凝固，等杨随风说完后，他可疑地沉默了。
杨随风立刻察觉不对，语气里多了一点他没听过的急切：“你知道原因对不对？快告诉我呀！”
白韩宇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也不能说知道吧……就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知翊家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杨随风神情严肃起来：“复杂到什么程度？”
白韩宇突然有点不敢看她，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白韩宇忽然有点不敢看她。他一直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杨随风太聪明了，聪明到能被瞒着直到今天，都已经能算是恋爱激素把那颗高智商的脑袋搞坏了，而宋知翊那天在王宫花园的表现也太过于明显了，明显到连被恋爱蒙蔽双眼的杨随风都无法避免地发现端倪。
只是白韩宇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冷静到主动来问自己，这种冷静让他心里更难受了。
“我家不一样。”白韩宇慢慢说着，像是努力寻找最合适的措辞，“我爸妈对我基本属于放养，只要人活着，别碰违法的东西，他们就谢天谢地了。至于我要跟谁谈恋爱、我要去哪个国家混日子、我要不要去公司上班这种小事，他们才懒得管。”
“但知翊不一样，他家摊子太大了，他爸……更不用说了，那种人满脑子都是利益，宋知翊也没办法的。”白韩宇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因为杨随风只是静静听着，她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疲色，明显是最近熬夜太多，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像是燃着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焰。
“你是在暗示……”杨随风试探地问道，“宋知翊在某些跟我有关的事情上，可能没有完全的自主权？”
白韩宇心口莫名有些发堵，他可见不得眼前人委屈，赶紧找补：“也不一定！知翊真的很喜欢你，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认真过！那……没准呢，对不对？万一他能扛住呢？”
杨随风点点头，她低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白韩宇不后悔说这些话，与其让杨随风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傻开心，等到哪天被现实一棍子敲醒，他宁愿她早点看清，至少这样，要是将来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她也不至于毫无防备。
但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散掉，他心里难免后悔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其实我觉得吧……”白韩宇突然说，“你这么好的人，谁会不喜欢呢？又漂亮、又聪明，以后肯定还是特别厉害的大工程师，真没必要非吊死在知翊身上。”
他说得半真半假，像是刻意在逗人开心，又像是在玩笑里夹带什么不敢明说的小心思。
杨随风终于笑了：“你不是他好兄弟吗？怎么还帮着我说话呢？”
白韩宇态度难得认真：“因为你也是我朋友，我希望你开心，知翊肯定也这么希望，在这一点上我跟他没有任何分歧。”
杨随风看着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今天他一直表现地就不太靠谱，可原来他其实比想象中为人细腻很多。
她点点头，脑子却已经重新运转起来，如果未来真的无法确定，那她就更不能停下，因为学到脑子里的东西永远是自己的！
项目经验是自己的，技术能力也是自己的，哪怕以后还是按照原计划回国，至少她走的时候手上攥着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不是一个被消耗干净的自己！
甚至……杨随风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万一呢？万一她真的强到足够改变规则，强到宋家愿意为了她放弃所谓联姻利益，那岂不是赚大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又重新振奋起来。
白韩宇在对面看着她眼神一点点亮起来，人都傻了：“你怎么突然又高兴了”
杨随风认真地说：“我想通了！既然未来不一定，那我更要努力，说不定以后是他们家求着我技术入股呢！”
白韩宇呆看了杨随风这副自傲的表情一会儿，然后猛地笑出声：“你这脑回路真是……不愧是你！哎，你就不能按正常流程走一下沮丧的环节，让我好好安慰一下吗？”
“沮丧有什么用。”杨随风轻哼一声：“人总不能因为爱情耽误事业吧？而且世界上可能确实存在一些事情，是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但努力本身又不是错误。”
白韩宇不由得也轻笑起来，杨随风怎么就能这么耀眼呢？越接近，越让人移不开眼。
两个人居然就这么在食堂角落里一路聊了下去。从食堂聊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白韩宇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表情跟刚才站在食堂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非常痛苦、非常抗拒、非常想逃跑！
但杨随风已经抱着书熟门熟路地往里走了，白韩宇挣扎了几秒，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今天脑子大概有病，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没办法。他总不能真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万一她学得忘了时间，连晚饭都不吃怎么办？万一她从图书馆出来被人跟踪了怎么办？万一……算了，他就是想跟进去，哪来那么多理由！
杨随风刚坐下没多久就重新进入学习状态，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她一会儿起身去找资料，一会儿低头飞快写公式，一会儿又翻开电脑查论文。
白韩宇坐在对面，看得眼睛都开始自己发酸发疼，可他偏偏又移不开视线。杨随风认真起来的时候，实在太特别，太迷人了，他根本不想错过这样的杨随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白韩宇差点被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回头一看，宋知翊正站在那里，皱着眉，唇线绷得很紧，视线牢牢锁在白韩宇身上。
那表情……活像来抓奸！
白韩宇顿时头皮发麻，赶紧起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知翊却已经看向杨随风，一副想要解释的样子，但杨随风倒是一脸坦荡，还仰着脸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如果真有什么，杨随风绝不会是这种反应。宋知翊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为自己刚才的反应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想说话呢，白韩宇已经火速把人拽走：“走走走我跟你解释！你先别说话了！你出来，我跟你说！”
图书馆外，白韩宇把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宋知翊越听脸色越白。
隔着玻璃窗，能看见杨随风仍低头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都无法影响她。
“那她现在……”宋知翊的嗓音有些发涩，“是什么打算？”
白韩宇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看不出来吗？”
宋知翊沉默了，他当然看得出来，杨随风根本不会因此止步，她只会更加拼命，因为她从来不是等待别人拯救的公主，她自己手里就有一把利剑。
可杨随风太过勇敢，衬托得他太过懦弱不堪。
“我真的很不想让她知道……”他垂下眼睛，声音轻地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墙壁忏悔，“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白韩宇冷笑：“什么样？会权衡利益、会考虑联姻、会没办法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拜托，你又不是什么偶像剧男主，成年人本来就会这样。”
宋知翊却只是摇头：“可她不会，她是真的会拼命的人。”
白韩宇于是也默不作声了。
是啊，杨随风是真的敢，她会为了目标一头撞上南墙，撞破了最好，但撞不破，她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多么丢脸的事情，大不了爬起来拍拍土，换条路继续走。
宋知翊却不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顾全大局，要体面要得体，可他从来没学过反抗。
他和杨随风，一个是从石头缝里硬钻出来的草，一个是被精修修剪过的盆景，盆景羡慕草的野蛮，草却并不羡慕盆景的优雅。
“你跟她说那些干什么！”宋知翊忽然急眼了，“万一她因为这个跟我分手呢？万一她觉得我们根本没有未来然后直接甩了我呢？”
白韩宇平静地说：“如果因为这个就分手，说明你们本来就走不到最后，那早分晚分有什么区别？”
宋知翊心里很委屈：“可我不想失去她。”
白韩宇忽然很嫉妒，嫉妒宋知翊能被杨随风这样喜欢，也嫉妒他们之间那种毫无保留的真心。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宋知翊肩膀：“那你就努力呗，如果你以后真掌了更多权，说不定就不用联姻了？”
宋知翊却不乐观：“哪有那么简单，亚裔全资企业在德国扎根不容易，如果能和本土企业联姻，对集团帮助太大了，我爸那种人……”
宋家家主宋瀚霆是典型利益至上，在那种人眼里，爱情恐怕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我把话说前面！”白韩宇难得严肃地说，“杨随风也是我朋友。如果以后你让她委曲求全，让她受什么不该受的委屈，我肯定帮她！我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宋知翊似乎都要觉察到什么了，皱着眉就要发问，却见白韩宇下一秒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模样：“当然了，如果最后是你自己放弃，我也支持你。到时候陪你喝酒，陪你失恋，陪你骂老天爷不开眼，以后咱们三个还能继续做朋友，不就是一段没谈成的恋爱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难说。”宋知翊摇摇头，“杨随风以后大概率还是会回国，天南海北地，谁知道还能不能见面。”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跨国通讯而已，再说了！”白韩宇故意撞了撞宋知翊肩膀，“杨随风这种级别的大腿，你舍得断联？”
宋知翊终于被气笑了：“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大腿，至少也该叫人脉吧！”
白韩宇也跟着笑：“行行行，人脉，人脉行了吧！反正就那个意思。”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气氛终于轻松些许。
临告别前，白韩宇下意识回头。
玻璃窗后，杨随风仍安静坐在那里，她低着头，笔尖飞快滑动，神情认真到近乎执拗，像是已经提前做好了独自奔赴未来的准备。
这么好的杨随风，怎么偏偏喜欢上宋知翊了呢？以后她还不知道要为这份感情吃多少苦呢！
算了，他又想，反正不管怎样，要是以后宋知翊让她受了委屈，他肯定帮她，不管是以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