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先前在餐厅里因为甜点和玩笑而生出的轻松,此时又慢慢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她其实不是个会后悔的人,从小到大,她做决定向来很快,考去德国是这样,学电气工程是这样,答应去宋知翊家也是这样。
可不后悔和不紧张,本来就是两回事!
尤其是……杨随风低头看了眼手机,杰西卡几分钟前刚给她发来一条消息:“记得做好安全措施。”
后面还跟了三个意味深长的坏笑表情,一个比一个笑得贱。
杨随风:“……”
她猛地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动作大得连宋知翊都往这边瞟了一眼。
“怎么了?”他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只是余光扫过来一下。
“没事没事,杰西卡问我明天有没有课。”杨随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音阶,她自己都听出来了,赶紧清了清嗓子。
宋知翊没再追问,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开车,但杨随风觉得自己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了,那行字跟烙铁似的烫在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其实她答应去宋知翊家的时候,是真没想那么多。
雨下得太大,宋知翊又是认真分析她回宿舍有多麻烦,又是担心她鞋子不方便走路,还说已经让管家收拾好客房,甚至连备用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
她当时一琢磨,对啊!这不是正好方便吗?就点头应下了。
结果等真上了车,跟室友报备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哇塞!她这是要去一个刚交往没两天的男朋友家里住了诶!!!
杨随风越想越不对劲,越觉得不对劲,脑子里的小剧场就越离谱。
宋知翊原本还在认真开车,余光却完整看到了这一幕变脸。
副驾驶上的女朋友从刚开始的放松,到后来沉默,再到现在一脸凝重,仿佛不是去男朋友家,而是准备一人独抗千军万马。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宋知翊侧过头,看着杨随风,语气无奈:“杨随风,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杨随风还没从自己的小剧场里完全挣脱出来,慢了半拍:“啊?“”
“你从上车开始就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宋知翊叹气道,“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
“当然不是!”杨随风立刻否认。
她回答得太快太认真,反倒让宋知翊失笑:“那你紧张什么?”
杨随风张嘴“我”了半天,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很多东西,其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
她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温顺保守的女孩,从小在乡下长大,爬树下河,跟村里男孩子打架抢地盘,成绩却一路压着所有人考进德国顶级工科大学……她从不觉得女孩就该怎样。
可有些观念,并不是靠理智就能完全切割掉的。
它们像水一样浸在成长环境里,浸在村口老太太们纳凉时的闲话里,浸在逢年过节亲戚们对她的善意提醒里,浸在那些从来没人当面说过、但谁都知道的规则里。
平时不觉得,等真正碰到某些场景的时候,它们才会忽然从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来。
杨随风沉默半天,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开口:“我不是害怕你,我是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宋知翊静静地等着下文。
杨随风越说越没底气:“我家那边,从小就会说,女孩子不能太主动,要自爱一点,要矜持一点……尤其是跟男人相处的时候,不能显得太上赶着。虽然我也知道,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很多话不一定对……”
“可我脑子里还是会忍不住想这些,就好像……”她皱起眉,努力组织语言,“我明明很喜欢你,也愿意来你家,但又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轻浮了。”
最后几个字,她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矛盾,只好丧气地不说话了。
宋知翊却没笑,只是安静看着杨随风,眼里流露出心疼,他轻轻叹了口气:“杨随风。”
“嗯?”
“你知道吗?”宋知翊声音很温柔,“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小时候被老师写进脑子里的错误答案,和长大后跟正确答案对比,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的小孩。”
杨随风眨眨眼,没说话。
宋知翊轻笑道:“你真正的想法,其实不是这些。你只是被灌输了这些观念,如果女孩太快表达喜欢,就是不够自爱,如果太主动,就是吃亏,如果不够矜持,就会被人轻视。”
“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需要羞耻的事情。”
杨随风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既不想变成循规蹈矩的人,又没法完全摆脱成长环境留下的惯性,所以很多时候,她只能靠一句“老娘乐意”硬顶过去!
可那些隐约的不安,还是会被藏在心里……
宋知翊继续慢慢说道:“观念本身没有绝对的对错,它只是某个时代、某种环境下形成的规则。如果你认同它,那它对你来说就是对的,可你现在明显已经不认同了。”
宋知翊笑得很温柔,也很有力:“那真正让你难受的,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旧观念还在跟你现在的想法打架。那么你要做的不是去证明谁对谁错,而是选一个你现在相信的答案,然后坚定地站过去。”
杨随风眼睛一下红了,她嘴巴动了动,但在语言之前,眼泪倒是先掉下来了:“……你也太会讲话了吧。”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止不住地笑,声音都哽咽起来:“我今天真的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这样不太好。可我又觉得,我没错!喜欢你、信任你根本没什么问题,感情这种东西,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越说越委屈,最后干脆解开安全带,整个人扑过去抱住宋知翊:“我就是喜欢你啊,就是愿意相信你,怎么了嘛!”
宋知翊被她撞得往后靠了一下,笑着伸手环住杨随风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颈:“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也特别喜欢你,我也特别信任你!你看,我们扯平了!”
杨随风埋在宋知翊肩膀上,只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别扭情绪,好像一下子松动了很多,她坦然道:“而且就算以后发现我们不合适了,我应该也不会后悔。”
宋知翊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变地这么快,挑眉:“嗯?”
“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杨随风认真地说,“喜欢你自然也是!”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红着,神情却格外坚定。
宋知翊心里软成一团,他低头在杨随风额角轻轻亲了一下:“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勇敢、直接、认定了就往前冲、甚至显得有些莽撞……但也正因为这样,身上才总透出一种格外鲜活的生命力!
宋知翊最喜欢的,就是杨随风眼里的光,像一团永远烧不灭的火,永远熊熊燃烧。
车重新启动后,杨随风明显放松了很多,甚至还有心情扒着车窗往外看:“你家真的住这么远啊?”
“郊区安静。”宋知翊回答,“而且地方够大。”
“有多大?”杨随风转过来看他。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结果等车真正开进那片私人住宅区,杨随风还是被震撼到了。
她原本以为有钱人的别墅,也就是大一点的独栋房子,顶多带个小院子,里面种两棵树,那所谓的别墅,大概也就是这种东西的升级版本。
结果宋知翊家,根本像某种欧洲电影里的庄园,车拐进一条私人车道之后,两边是看不到头的草坪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车灯扫过去的时候,她看到远处有一个在夜色里泛着暗光的人工湖。
黑色铁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她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你家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她感叹道。
宋知翊失笑:“还好吧。”
“……你是不是对还好有什么误解?”
车停稳的那一刻,前门的灯旧亮了,一整排暖色的壁灯同时亮起来,把整个门厅照得像是被温柔的火光包裹住。
然后有人从门里走出来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上了年纪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步伐不快不慢地朝车这边走来。
杨随风一下就不自在了,尤其是对方还态度特别热情:“女士您好,欢迎您过来。”
杨随风条件反射露出乖巧笑容:“呵呵,您好。”
……然后立刻偷偷拽宋知翊袖子找人救命!
宋知翊差点笑出声,他伸手把杨随风拉到身边,给两人介绍:“这是孟叔,从小照顾我长大的,也是家里的管家。孟叔,这是我女朋友,杨随风。”
孟叔一听“女朋友”这个词,脸上笑容瞬间更真切了:“杨女士长得真精神,跟我们小先生站一起,特别般配。”
杨随风一听到这种夸奖,立刻进入逢年过节见亲戚模式:“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这么晚还麻烦您,真不好意思”……
而孟叔也确实回了:“应该的应该的。”
“……”
宋知翊站旁边听了一会儿,乐了半天才打断了她和孟叔之间这场永无止境的客气循环:“好了,很晚了,先上楼休息。”
说完又看向孟叔:“她今天第一次穿高跟鞋,脚可能不太舒服,一会儿让人帮她按按脚,放松一下。”
杨随风立刻转头:“不用!”
宋知翊劝她:“按一下会舒服很多。”
孟叔也笑着附和:“是啊,高跟鞋最累脚了,东西都是现成的,一会儿我就让人把泡脚桶送上去。”
杨随风最后还是没能拒绝成功,她觉得自己从进这扇铁门开始,就在一步一步地丧失对自己今晚生活的控制权。
而等她被带进客房后,这种失控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天哪,这是客房?”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懵了,这房间大得离谱,看着甚至比她老家整层自建房都宽敞。
宋知翊很自然地点点头:“是啊。”
杨随风缓缓转头:“你们家是不是对客房有什么特殊定义?”
宋知翊又被她逗笑了,他把房间里几盏灯的位置指给她看,还走到床头柜前,把上面的一个小遥控器递给她。
“这是窗帘和壁灯的遥控,洗漱用品也都给你准备好了,有不习惯的明天再换。”
杨随风点点头,她其实对这些不太挑,能凑合着用就行。
结果等真洗完澡躺到床上,她才发现,有钱人的床,真的跟普通床不一样!
垫子软,但不会塌,像是量身定做一样贴合着腰身曲线,空气里还有很淡的、熟悉的香味。她找到房间里一个藏得很好的香薰,才知道宋知翊身上、车上总是出现的味道,叫做橙花。
杨随风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怪不得宋知翊总看起来睡眠很好,这谁睡不好啊!
然后她就直接睡着了,一夜无梦,这也是她到德国一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生物钟准时把杨随风叫醒,她精神极好地下楼,刚走到餐厅,就看见宋知翊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份吃到一半的早餐,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他低头敲键盘时,神情居然有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正经。
孟叔轻声引她坐下,没多久,早餐也送了上来。
杨随风原本还在感叹资本主义家庭服务真到位,结果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小笼包!豆浆!油条!
宋知翊也被这份快乐感染到,笑着问:“这么开心?”
杨随风疯狂点头,她甚至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开始使用肢体语言,整个人快乐得都能原地往上冒粉色泡泡。
宋知翊合上电脑,终于舍得暂停工作:“那怎么不谢谢我?”
“谢谢你这个特别特别贴心的好男友!”杨随风立刻抑扬顿挫地开始表演,“你简直完美照顾了女朋友的思乡之情,我真的太感动了!”
宋知翊笑得快趴到桌子上了。
杨随风看着他笑成这样,心满意足地又夹了一个小笼包,然后中气十足地补了一句:“早上好。”
“嗯,早上好。”宋知翊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睛里还汪着没散的笑意,“昨晚睡得好吗?”
“特别好!”杨随风认真点头,“你家床也太舒服了吧,我一闭眼直接失去意识!”
宋知翊满意了:“那就行。”
杨随风一边吃小笼包,一边忍不住问:“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工作吗?”
“差不多。”
“不会困吗?”
“习惯了。”宋知翊往后靠了靠,神情有点懒散:“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杨随风感叹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嗯?”
“你长得太像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小少爷了。”杨随风十分诚实,“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每天都过得很轻松。”
话刚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对,长子、继承人这种话题,好像不太适合乱提,杨随风瞬间启动多年乡村社交经验,丝滑转移话题:“不过你这么努力,我突然都想立刻回宿舍学习了!”
宋知翊一下笑出声:“你怎么这么可爱。”
杨随风理直气壮:“这是事实!”
“好,是事实。”宋知翊笑着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上课是不是还得回宿舍拿书?”
杨随风脑子宕机了一下……
“啊!!!”下一秒,她就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忘了!!!”
杨随风立刻开始疯狂加速吃早餐,但她哪怕着急,吃东西居然还是细嚼慢咽的。
宋知翊看得想笑,又怕她真噎着,只能也装出一副很赶时间的样子陪她。
晨光洒落在餐桌上,空气里是豆浆和小笼包的香气,透出一股非常朴素但足够打动人心的烟火气息。
宋知翊不自觉露出轻松的笑意,只觉得世界格外优待他,才叫他遇上杨随风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