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有成笔的吗?怎么还没动静?”
学子们一早接到消息,便放下手里活计,四面八方赶来金兰台。
此刻这里人流攒聚,皆张目望着。笔庄门口仍空空荡荡的摆台,据说那是黎明之时便已搭出的台子,只是这都日上三竿了,还什么影都没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徐徐有人从里边次第走出来,在长桌上放下一只又一只的锦盒,整整齐齐,秩序尤佳。
随即一声锣响,在介绍人的话音中,笔盒同时揭开,露出里边盛放的青竹笔,笔盒呈坡形,任何人都能看得清楚,毛笔的制样。
人后的沈姒:“比我预想的晚了两个时辰,无奈看着后辈一辈不如一辈的眼神,我明明已经提前拆的更透析的,好让他们在倒推之时没有那么难…”
几个时辰之前,金兰台刚拿到成笔,便命迅速拆笔。纠集了整个金兰台上下笔师一百余名,齐齐聚首在制笔台上,围着这成笔。
待将毛笔反推出步骤之后,众笔师啧啧称奇,说梁三不愧出身慕霄阁,当真是仙手,这般笔触,让这些哪怕浸淫笔界多年的老人也耳目一新。
于是赶快投入生产,先制一批出来,以飨学子之急。
一待笔盒揭开,众学子们亮了眼,纷纷上台试笔,一旁大笔师激动非常:
“此乃梁师遗作,是梁师呕心沥血,彻夜改良出的成品,是一个艺术家凝聚了一生的结晶…”制笔人怆然谢世,此般又为青竹笔镀了一层绝世的荣华。
更让拿在手里的人小心沉重,感沛非常。
沈姒瞧着台上人流熙攘的模样,问道:“现在该是他金兰台最好的时候了吧?”
今暝道:“自然。人望、成笔,流民事凝聚的好感已经集于一身,可以说京师地段上最耀眼的笔庄,非金兰台不过。”
沈姒笑了:“顶峰就是好,但太光芒四射,总会耀红了某些人的眼。”
同一时刻
——
“金兰台票子名誉全都被他赚了,凭什么,老子不干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孟归一直接一撂手中的铁锹。
他正站在一处庭院,四面被翻的人仰马翻,他是来寻找慕云溪线索的。
当初金项说射死梁三的手法为慕云溪,既然寻找慕云溪线索,便只有再回到梁三身上,几日来,他带人跑了各处地方,甚至查到了梁三的个人住所,可慕云溪死了那么多年,哪有什么蛛丝马迹,
他们连房檐下的青瓦都一片片掀开了,干干净净屁都没有!
这里翻翻,那里刨刨,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他金项在那边倒是光鲜亮丽。
孟归一越想越觉得自己被骗了,听到下人报来的金兰台动静,更是怒不可遏。干脆一扔铁锹,老子不干了,转身便要回城,却突然听到身后说有东西。
“庄主这里有东西!”孟归一腿一抖,便见铁锨往土里一扎,砰的一声,有闷响的声音,随即众人一拥而去,徒手挖坑,很快便露出一个木口箱子来。
箱子上一层新土,明显是不久前才被埋下去的,抖落掉泥土后,箱子打开,
孟归一背着手,探头往里瞧,只见里面除了几件梁三的衣服外没什么别的了,正觉无趣,掉头要走时,忽有人道:
“庄主快看!”
那人从衣服下面,摸出一张泛黄的图纸,纸张皱巴软绵,看起来已经有岁月了,孟归一瞧着瞧着,忽然瞪大了眼睛,目光里显露出血压飙升的亢奋。
金兰台前,试笔的学子们一个个脸上开花,甚至有不少人不仅赞颂毛笔,更赞颂起了金兰台笔庄。
金兰台的大笔师在一旁振振有词:这是他们笔庄独自研发,整个团队从早到晚都非常的辛苦,现在回馈给大家,看到大家案头、书桌上都用的是金兰台的青竹笔,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多谢各位官人赏脸。
这时忽有人在人群中说:“好大的脸面,狗屁研发!”
“制做青竹笔时,你们动脑子了吗?”
“就敢把别人的东西说成自己的,不怕嘴里长针吗?”
众人一惊!
一个其貌不扬,却唯独嗓门极大的人站出来,
大声嚷道:“金兰台的青竹笔是盗技之作,大家不要被蒙骗,毛笔根本是他们偷的!”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丝毫不惧,抬起食指,直直指向台上的大笔师。
众人纷纷目光看过去。
沈姒的视线则从此人移到东南方向二楼一开着的窗口上,那里,孟归一正脸上挂着笑,抱胸倚着窗,乐看这一场景。
听见被说盗技的其他笔师纷纷变了脸,现场金兰台派出的治安人员也谨慎起来,手上拿了家伙,这人明显是来找茬的,今日是财主盼了许久的好日子,多喜临门。又是难得的艳阳高照,怎能被这小小乱搞,当像扫老鼠一样将人扫出去,而场中人则对那些防卫们大声道:
“你们要是动我,就是心虚,不敢让人听实话!”
“什么实话,实话就是青竹笔是先师梁三研制,临死前留下的一成笔。你是要污蔑一个死去的人吗?”
此人哼笑一声:“死人怎么了?死人也会作假,谁说死人不能盗技了?”
“你!”
管家抬手停住笔师的争辩,和善道:“既然敢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在我们发布青竹笔新笔之际来宣称你说的是事实,想必证据也都已经准备好了吧,不如这边一应全部摆上来。”
“让诸位看官都看看。到底证明你是真的,还是你是别有用心。”
管家将别有用心四字咬的极重,已经开始有煽动现场的气氛之意。
此人不忙不急,从袖口取出一卷纸,展开,人们看到,那是一张泛黄的旧图纸,颜色枯黄,纸张皱褶,看起来已经有了岁月痕迹。
孟归一捏起一个蜜饯扔进嘴里,咧着嘴笑。
从梁三庭院挖出的那口箱子里,除了他的衣服还有一张纸。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绘着的,是制作青竹笔的步骤图,
图示步骤不仅清晰明白,还完备详尽,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纰漏的青主笔制笔图
和现在金兰台展台上陈列的,他们言之凿凿才刚刚修缮完备的那支青竹笔,一模一样。
众人看着那枯黄泛着岁月痕迹的图纸,明显,他们手里的这支青竹笔,早在七八年前便已出现。
这时有人问,莫不是梁师自己写的?
“若是梁师自己写的,多年以前便已有今日的修缮版,又怎会在此前那么多时间里,一直任由纰漏笔存世,是不愿吗?不愿将真正的好笔给你们用吗?”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口口声声称梁师研制的青竹笔,实际是他的盗技,早有先人制成此笔,并绘有步骤图。若不是先人将图藏起,恐怕这青竹真相永远不会揭开”
至于为什么现在才做成。,是清楚,比一开始
说不定是因为这东西也是梁师最近才找到的呢,
可人们还在质疑,若照你的思路,这也太巧了,指出纰漏就能找到图纸,也太巧合了。
又一人道,怎么就不能是巧合呢?兴许从一开始就是梁师自己做的,只不过与此图纸撞了。
那你怎么解释,图纸在他箱子里?
又一个人道。你们就没想过图纸是假的,是那事后做旧来陷害梁师的吗?
可以做旧,但图是真的,除非陷害之人在金兰台里。成笔刚刚才出,完全可以让有成笔的人倒推出来再做旧。
而能拿到成笔的人,唯有金兰台内部
沈姒看着底下这一唱一和,把故事说得虚渺又奇幻,实在有意思。
梁三盗技,怀疑也好,确证也罢,目的都是引起人们的骚乱,你看,他金兰台本希望的是他讨好学子们,学子们用着他的毛笔去堂测,给自己长声名,明日便是堂测,今天是最后也最佳的时机,可惜,现在情况并非其所愿
现在学子们个个拿着青竹笔,不知该拿还是该放。
学子们知道,一支毛笔的性能极为重要,但终归目的是要助力堂测,在测试上发挥自己最好的水平而不拖后腿。
而在一场考试之中。尽管你用上了最好最上等的器具,也仍有一样东西决定这一切。
那便是相信,相信你可以,那便心里无挂碍,如常发挥,而若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这手里的器具就仿佛成了拉坠你入地狱的灾星。
你会无时无刻不在怀疑。
现在手里的笔不再像以前一样,确定无误是梁师精诚所制,而是仿了别人的盗技,无人敢相信自己拿在手里后,这样的毛笔真能够助力自己。
那是,一个偷窃别人技艺的人做的。
他在做笔时是怀着怎样的心?
而用笔之人,又是否会透过这样的毛笔,被那人的卑脏所污染,影响到自己的清白思想…
只要有怀疑,沈姒的目的就达到了。
金兰台就会奔走辩解,到处查探证明,开始奔忙,开始消耗,要面对一桩桩接踵而至亟待解决的破事。
真正的惩罚,不是将对方一轰而亡,而是要他们疲于奔命,永不安宁。
一直站在台后,默默看着一切的金项,也意识到现在情况不对,完全与今日开会场的目的背道而驰。
一双目光阴锐,扫视着全场上每一张形形色色的面孔。
他嗅到了陷阱的意味。
他当然知道梁三是盗技,可当年那个人根本没有图示留下!
他也奇怪,梁三怎会突然制出成笔,还当他是真开窍了,唯一的问题出在那只出现在他面前的成笔之上。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他看着下面各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激烈辩论,活活像在看一场演给场下学子们看的大戏。
他目光阴狠起来。
现在-必须-马上-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