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寒,薄雾冥冥,将近暮时,阴寒钻着裤管往上窜。
城区大大小小的帐篷外生起了火堆。
而在这角落昏暗处,极静寂之地,一只火烛吹了又熄,熄了又吹,星星点火,捣鼓了半天,忽明忽暗,才终于明亮起来,火苗噌的一下,将稀稀拉拉的几根木枝燃着。
火光突然照亮一张脸,明明媚媚,哪怕是在阴暗角落,仍熠熠生光。
沈姒搓了搓手,她过去从不怕冷的,却不知为何,复生后——想来是这身体太弱的缘故?
几只黑鸦,扑棱棱落在冷石断垣上,沈似瞧着火光的目光一动不动
“如何了?”
有声音道:“金兰台基本恢复。店内秩序一切如常。今日之事,他们获利颇多。现在已经开始着手进行青竹改笔之事。”
他在笔庄开会,召起所有笔师进行青竹笔的改笔。似乎也认为梁三不过是芸芸笔师中的一个,要不是出身慕霄阁,予他首席笔试之位。
尽管看起来位高,实际他笔庄的这些人,技术恐怕更胜于梁三,因此金项认为,梁三能改,他们也一定能。
“已经开始了紧张而秘密的研改。”
沈姒笑了一下:“你说他们改得出吗?”
黑影沉默,那是个不可能的事,她没有答案。
沈姒忽然想到什么:“学子们的堂测还有几天来着?”
黑影:“一天。”
正掰着指头的沈姒抬起头来:“若是金兰台能在他们堂测之前制出,那该是普天同庆,金兰台一定会比以前更声隆吧。”
黑影似乎听出沈姒语气中的兴奋:“少主是想?”
沈姒眸里映着火光:“金兰台一桩又一桩的努力填补自己破下的大洞。这口子好像还真快被他补好了,就只差一个青竹笔。”
忽的有冷风拂过,将烧的快熄了的木枝骤然吹亮,“我们不如搭把手,满足他、送他上顶峰如何?”
火苗最后跳了一下,便彻底熄了,青烟在蓝霭沉黑中袅袅挪挪起来。
沈姒面目隐在沉沉夜色中,只道:“去,把梁三改成的那支青竹笔,送给他们。”
-
帐中。
玉恩生正坐在一木椅里扶着脖颈,另一边戚兰烬从桌上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沈姒并非故意,你莫要上心,我代她向你赔不是。”
玉恩生接过茶,抬头看了一眼戚兰烬。
“呵,你在护她?”
戚兰烬并不反驳,面上带着温润的歉意。
玉恩生捏着茶杯,盯着那茶面:
“我还以为你与人当街相拥,只是做做样子,看来你是真对她转意了。”
戚兰烬听了,转过身去,走到桌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与她一向如此,并无转意之说。
戚兰烬坐到椅子里,自顾自抿着茶。
从刚才的观察和他现在的反应,竟然竟得出玉恩生根本没有认出沈姒壳子里装的就是慕云溪。
这种事让他心里莫名有了一份我有他没有的愉悦,似乎如此,在意识中慕云溪便是他的所有物,连她的存在都只被他一人占有。
戚兰烬细细啜饮着茶,好似在品尝这一独享之物。
玉恩生的茶却是几次送到嘴边,根本喝不下去,他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终于把茶放下:“你知不知道是沈姒碎的慕云溪?”
“我知道,你不是还夸她做的好吗?”
玉恩生似乎被什么梗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是,可她手段太过凌厉。几乎可以说是刽子手,这种血污之人,你怎么能?你是圣师啊,要被供起来的圣师,当洁白无瑕的,怎能让那污浊之人近你的身。”
他像个苦口婆心劝戚兰烬爱惜自己洁身自好的长者又或是狂热信徒,在为戚兰烬的声誉着想。
戚兰烬表情淡淡:“污脏,我不觉得。”
玉恩生:“你。”
玉恩生捏着茶盏的五指因用力而发白,只从牙缝里挤出,
“要不是沈姒碎了她,哪有后面那些事。”
句句不离碎慕云溪,他开始怀疑他的真正意味是什么。
垂眸在茶面的戚兰烬,目光悄然翻起:“你不是恨慕云溪吗?”
此间一瞬的冷寂,连空气都带了审讯的意味。
玉恩生心头咯噔一声,默了默,掉转头去:“我是恨。”
抓着扶椅的手指更紧了。
当年卧梦山上被围困的有三千美人,玉恩生几次出计以带领所有逃出那里。
可慕云溪强大,就像一个杀不死的机器,没有弱点,没有软肋,甚至活得不像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慕云溪很久没回来卧梦山,他们才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难以想象,这样的人该是怎么杀的,才能死掉?
更遗憾的是,她不是死在身心俱损的戚兰烬手上。
于是,戚兰烬便要她死后安息都不得。
生生将那水鬼挖出来,装进寒天彻骨的冰冷之地。
现在,哪怕碎成一滩烂泥,都要不辞辛苦的奔波万里,将尸体缝起来,只为继续折磨她。
空气像是在结冰。
玉恩生:“自然是恨,才会去见沈姒要当面谢她,可惜她失忆了,连你们之间过往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玉恩生说时,目光紧紧盯着戚兰烬神色,“我本想提醒一二,她却好像并不在意,只说从现在开始,你爱她便好。”
戚兰烬听得极为认真,听完,先是一顿,随即不动声色的眸子里逐渐漾出光晕,继续自啜自饮起来。
玉恩生心下一沉:他在开心。
疯了,真是疯了,他都怀疑戚兰烬会对沈姒态度转变,怕不是因为那事做在了他心坎上。
玉恩生一阵反胃。
牵带着脖颈处隐隐作痛,心下又是一气,竟被那种蠢货压制,他必不能善罢甘休,起身告辞。
唯剩戚兰烬还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外边一阵冷风自帐门缝隙飘进来,戚兰烬放下茶杯。
玉恩生没有认出她,她也仍以沈姒身份对他,可不论那些动作反应,一应皆是慕云溪习风。
戚兰烬坐在沉沉的昏暗中。
她对玉恩生可以毫不在乎表露,为何对他便是遮遮掩掩?
戚兰烬坐在座中细细想着。
他和玉恩生唯一的不同,唯有他认出了她,而他没有。
-
沈姒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在黑水里抬起放下,又跑到火堆旁捡一根柴火。
烟雾浓重的把自己呛得咳嗽流泪,流民们看着奇怪。
便施舍几块饼。
从来只见将那图纸往白了弄,哪里有人砖往脏了弄?
神经。
沈姒却压根听不见。只抬脸,嘻嘻冲他们一笑,几个人便没趣的掉转头去。
沈姒自顾自手里,不经意抬头,便见前边一个着了官服的人行色匆匆,一路快步朝前,边走边整治着自己的官帽衣领。
明明已经很整齐了,却像是敬畏惶恐一般,担心自己不得体。
沈姒目送着那人走进一处地方,他看到侍卫摇曳守在门边,那是戚兰烬的地方。
沈姒目光微凛,戚兰烬一个无权之人,竟可以让官员主动去见他?
从来下官拜见上官,戚兰烬一个无权之人,凭什么?
没过一会儿便又见那官员从里头走出来,侍卫仍是一脸冷峻,可那名官员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将官帽夹在腰侧,脚步虚浮。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当地知州,没过两天便被革职削官了。
沈姒怪哉,戚兰烬好似并非面上一般,只是个温文尔雅的写字先生。
非掌实权,不涉官场,竟可断决一官之黜罢?
沈姒忽然觉得这个人好似一张蛛网,又好似一如渊深洞,他的背后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他既是卧梦山上的人,见到她一定会杀之,可是为什么没有呢?
沈姒想,他既然猜出,且三番几次验证她便是慕云溪,为何一直不动手?
沈姒细细梳理着和此人的第一次见面,以及今日所发生之事。
他一直在要她承认自己是慕云溪。
是在等她亲口承认吗?是不是说明他还抱有一丝怀疑,万一杀错了人?
所以才一次次的要她亲自承认?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永远不承认,他就永远无法真正的下手。
毕竟这是他明媒正娶娘子的身体,上上下下如假包换。
而借尸还魂,从慕云溪到沈姒,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清,又怎么能够有人信?
尤其是一个饱读圣贤书的帝师。
不论如何,既然此人是卧梦山中的人,不论他如何,她都应该杀掉他,那是个隐患。
只是目前状况,此人身上太多疑点,贸然下手若激起不利她的,猝不及防——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可不想因为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白白失掉命,
眼下不能动他,便只有绥靖蛰伏。
沈姒默默做着对策,手中那张纸也已被正熄灭的青烟,熏得褐黄如枯叶。她将纸翻来覆去,随后铺展在地,忽有一双步子停在了面前。
上方声音清冽:“我们该回去了,慕云溪。”
他来了。
沈姒起身的刹那,将东西没进了黑暗。
抬头撞上一双极漂亮的凤眸。
那眼尾似乎如兔丝般勾挑,在黑夜里显露出被白日圣洁所遮掩的魅人。
这样一张脸将周边星火都衬得欢悦起来,而实际上,四周灯火斑驳,更多的是黑暗弥漫,不知角落里藏的是人是鬼。
沈姒想,眼下似乎有一件更棘手的事。
周遭各色人聚集一处,沈姒环视一圈,怕是隔墙有耳。
这人又一口一个慕云溪试探她。
慕云溪的名字,她也是复生后才知道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有许多事要做,继续这样下去只会碍事,他真不是故意的吗?
沈姒:“夫君。”
戚兰烬面色一顿。
沈姒:“我不喜欢你再用手段,一遍又一遍试探我是谁,站在你面前的是沈姒,从上到下,都是沈姒,还望夫君莫要再叫我什么慕云溪,那好像是个死人名字,”
沈姒厌恶一般皱皱眉:“晦气极了。夫君,我所言可否答应?”
她极尽模仿原主样态,戚兰烬失笑,她的模仿痕迹他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话里话外诉求都只有一个,从今往后看,要他指认她现在的身份,他又怎会不允呢?只安慰似的答道
好,你若不喜欢,我依你便是,阿四
他的模样开始有些可怜,一个在担心他生气的小心模样。
沈姒恍惚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