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鼻尖,芳香清新,是一种心旷神怡。
抬目便是戚兰烬一身白衣,房间里布置雅致,有微小烛火
沐了戚兰烬身上罩一层绒绒的光晕,十分的圣洁,
不禁让沈姒倒吸一口气,
戚兰烬正执着书,目光微抬,不让身后任一动静落下耳朵,
听着她的脚步,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的停顿,
随后眼波流转,缓缓转身,
沈姒看到转过来的那张脸
玉俊高洁,美人如画。
心不自觉漏跳一拍,看得眼睛发直
她知道戚兰烬生的美,却从未想过竟是如此美
宛若九天圣雪,
她是见过美人的,当年卧梦山上三千美人,夜夜遍览,却从无一人如此般让她愣怔片刻
戚兰烬眼眸温柔,蕴了清浅笑意,端庄而高岭:“你来了。”
此次共读她并没有多在乎,只为了不显得敷衍,选了一个大众都讨论较广的题目,以显得自己上心。
却没有想到,先生所论,竟果真将她听引进去。
这题目是众多学子争论已久的难题,此一时,宛若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教人豁然开朗。
先生不仅解答,还旁征博引,娓娓道来,
一通讲论之后,沈姒再看戚兰烬,仿佛透过那人,看到了他身后厚厚一堵书墙。
书学渊深广博至何种程度,才能有如此的真知灼见。
沈姒静静听着。
静室中暗香浮韵,香炉中含烟幽渺,
耳边的堂测话语,不知几时,逐渐变成了背景音,
沈姒看着那张脸的目光,不知何时化作了凝视,
一动不动的凝视,
后来她自己都想不起来,听讲中为何思绪会在循着先生讲学的逻辑中,逐渐滑进不知所向,
仿佛那时思想凝滞。满目只剩了那冰雪一般的仙美之貌。
沈姒的一动一静悉数落在戚兰烬眼中。
他像是一个操纵钟表的精密仪师
仔细操控着自己展露出来的语言,神态,动作,
任一微小纤毫,他都在心里称斤掂量,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表面温柔典雅,仙家风范,内心则像是长满了无数只眼睛,悬着一颗心。
直到看到她的眼神里全然只剩了他这一个人。
他太了解她了,
她爱一切干净的东西,
而他只能勉力模仿当年最初的自己,唯有如此,才可换来她的注意。
可他又明确意识到。
他与她之间似乎隔着很远。
这一办法并没有收获预期,如当年一般该有的成效,
反倒如同一道墙,将二人相隔,
她对他敬重有加,
而他又不能,或者说不敢暴露野性,将她强掳过来。
他怕一切成空。
他怕像当初一样,她看穿他真身后弃他而去,
所以他想出的办法便就是一切让她主动探索,要她自己向他伸出手
他抑制心底张牙舞爪的幽暗火,小心蓄谋着一切
在沈姒的视线中,戚兰烬的脸骤然离近,她像是被什么蓦地攫住一般,定定盯着那如画的五官。
迷人的香气,因为靠近,更加无声息地侵入她的神识,咬啮她的理智,
心底开始有什么隐隐幽幽窜出来,让她指端发痒,
好熟悉,
是当年沉寂已久的暴戾。
戚兰烬自下而上仰眸望着她,原本清冷妩媚的凤眸,在垂视的视角下,竟宛如一只小鹿般潋滟。
她头脑好像在下坠,
目光自他的水眸寸寸下移,他微翘的唇角。薄而润,带了极漂亮血色的唇,他的喉结和隐在衣领边缘隐隐现现的胸口那枚痣,
戚兰烬看着她迷离的目光,心思神定。
当圣洁暴露脆弱,便会成为无数只手攀附上来的美味。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为她而裁定设计。
他设计她看到圣人,设计她触到圣人脆弱,设计她缓缓滑向泥沼,向他而来。
神识混沌之际,她眼前闪过许多个当年,
看到卧梦山上她戏弄的那些美人脸上的神色,
看到颠倒的红鸾叠帐,
看到她被围困在陷阱中时,他们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少年荒唐,直到很久之后,她才从话本上学到,她当初做的那些都是错的,他们并不喜欢。
香气如毒素一般,浸萎她的神识,全身像是有火在烧。
她努力用仅存的理智控制着自己的视线,自己的行为
她这是怎么了?
想看他。
想扑他,
抱紧他,
撕碎他
不
不行,
她是沈姒,不是慕云溪,
她还有事要做,
她控制着呼吸,她不能功亏一篑。
她时而觉得自己一切触感放大,任何事物摸在手上都发烫得让人神魂两颤,时而觉得自己五识尽失,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
不行,
她得走,她得离开这儿,她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踉跄着步伐虚浮的打开门。
蓦然,满面雨气迎面而来。
雨势不知几时变成了瓢泼大雨,斜风携着雨丝渗进来,她后退一步。
前方雨雾蒙蒙,她看到她的伞早被雨风滚卷着跌至远处。
她被困住了。
沈姒攀扶着门边,斜刮进来丝丝雨风,冷却着混沌的神智,
为了伪饰自己的反常,对身后平静道:“
可能是屋中太闷了,我透透气。”
雨声萧萧,湿冷的雨气,拂着发丝灌进袖口,空气里湿湿的,黏黏的。
戚兰烬走到他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目光又从雨回落到她垂着眼眸的侧颊,从前沈姒时,他从未认真看过这张脸,如今伴着绵延不止的雨声,够他无人打扰的仔细看个够,
她微渗了薄汗的脸颊上还带了一丝稚气,眉目间却生得明艳夺目,是极艳丽的少女。
迷蒙了水汽的黑瞳越发的深寂,宛如寂夜下波涛翻滚的黑海,昭示着她的真面
戚兰烬侧眸看着垂眸看雨的沈姒,唇角抿起。
在这一方天地里,独享独属于他的秘幸。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受着腿伤,像个乞丐一样跌进水坑,弄得全身脏污不堪,落魄至极。
红衣少女站在高处,纸伞微倾,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黑瞳。
后来许多个时刻,他都是利用雨天延长她留在他身边的时间。
他喜欢雨天。
他想这雨永远不要停,她便永远不会离开,也会永远和她在一起。
他看到了她捏在门上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尖。
她在抗争。
戚兰烬眉目微动,她在抗争什么?
事情该如过往一样水到渠成的。
他从来不知道有朝一日慕云溪竟会把过去理所应当的揉碎他,看成是一件错事。
他的印象里,慕云溪从来不是一个有是非观,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的人。
当年不知道,如今又怎会知道。
戚兰烬只当是自己还做得不够。
于是,他走近一步,若隐若无俯下身贴近她,如同一道无形的禁锢,将她圈在身前。
她感到头顶气息灼热,有更浓郁的香气从身体每一个毛孔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才清醒不至半刻的神识,刹那间倾颓沉坠。
她抬眸望着这漫天的雨,感觉到力不可支。
痒,
好痒,
滚烫的血液里仿佛有千万只虫蚁舔舐着她的神经,诱她向后沉沦下去,陷入疯狂的破坏欢愉。
她额角的汗濡湿了鬓发,攥在门上的葱白手指开始发颤。
漫天的雨开始像个牢笼,云厚雨沉,像是要下个无边无际,似乎终于被吸干最后一丝理智,她松了手,终于缴械投降。
玉恩生左右来回踱着步子,步伐焦急。
不时抬头看檐下落下的雨,几次想冲进雨帘。
叹气中带了恼怒,
四周一片氛围,静谧紧张,
玉恩生忍到实在无可再忍,指着立在一旁的侍卫,破口大骂:“这种天气,你怎么敢答应他的?”
侍卫绷紧了身子,将头垂得更低,
玉恩生气得浑身颤抖:“不要命,真是不要命!”
“阴雨连绵,腿伤入骨,这种时候怎么能由他做主!”
说着重重拍在石桌上,石桌边还放着他带来的药箱,上面滑下一滴雨珠。
今日一早,他便从自家窗口看天,天色灰阴,乌云密布,他心道,又是这种鬼天气。
心里啧叹一声,转身便提了药箱,从无人小径进入太师府内院。
戚兰烬有腿疾,是七年前那个人给他留下的
她喜欢玩乐折辱,更喜欢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戚兰烬身上的伤终年不愈,便是她的杰作。
她喜欢看人痛苦的样子,各种方法折磨他的伤口。
玉恩生不愿再想当年,激得他头疼,
如今那人死了,她的杰作还在。
那伤口从未愈合过几次折磨,最终久伤成毒,毒入骨髓,一到阴寒天气,雨湿便会顺着雨气进入了伤口。
戚兰烬伤口在左腿上,平常用以玉恩生精心配制的药,便可如常人一般行走。
而药气以异香覆盖,便不致引起怀疑。
可此伤的大忌,便是此般阴雨之季,
只会教伤口复发,痛到死生难求。
腿伤秘密他一向掩藏得很好,除了当年卧梦山之人,世人无一所知。
若是暴露出去,将对戚兰烬在朝廷上造成不小的影响。
想到此,玉恩生又是一声叹息。
戚兰烬事事小心,怎会在今日如此不顾忌?
而更让他心火的是,他这样不要命的原因竟是为了赴和沈姒的共读!
“共读,共读,什么时候不行,偏偏要挑这种天气?”
“沈姒。”
玉恩生咬着牙齿:“戚兰烬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
风雨被隔在身后。
沈姒浸在浓郁的香气中,意乱沉迷。
她听到面前剧烈的擂鼓声,迷蒙水汽中抬眸看那如花的面孔,仍平静如圣像。
圣像该打碎的。
她的手缓缓伸向那张似遥远又似乎近在眼前的脸。
戚兰烬直直看入那双黑瞳,黑波翻滚,潮汐不止。
似是痛苦,又似是快意的闷哼一声,连呼吸都带了灼热的颤抖。
她终于向他走来。
她抚上他的脸。
沈姒:圣像怎会滚烫呢?
戚兰烬眼角附着一层潮湿,他喉结上下滚动。
她抚上他的面颊,似乎身出一片冰雪。
他是立于雪巅之上,迎着风雪,万年不化的圣山雪莲,
香气重新变得如雪原上清新澄澈。
满目一片洁白,
想弄脏,
她贪婪的喘嗅着,寸寸无限靠近。
蓦地她动作一停,眼前洁白雪界瞬间罩上一层熟悉的红。
沈思眉头微蹙
戚兰烬心蓦地一跳。
潮湿雨气伴着清香中,她嗅到一丝不该有的血腥。
沈姒黑瞳抬起,寸寸变得清明。
戚兰烬刹那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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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关上,戚兰烬蓦然跌坐在地,侍卫赶忙上前将衣摆撩开,便看到先生左腿上的布料早已被鲜血濡湿。
戚兰烬看到自己身前这副狼狈样子,才想起疼痛来。
玉恩生摘掉斗笠,便迅速来上药。
戚兰烬则一双眼盯着那紧闭的门,唇色发白,默念着:
“她可千万不要回来。”
雨中持着伞,正和丫鬟并行而走的沈姒,此时走出小屋已有十几步远。
刚才那些人说戚兰烬有公务要迅速处理,这才递了伞,要她提前离开。
此刻雨势瓢泼。
踩着雨水向前的脚步蓦然顿住,沈姒转头朝身后那小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