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人多。”李嘉树站到了人群中间,火光照在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但此刻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半点嬉笑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狠厉,“马头儿手下就二十来个狗腿子,有家伙的也就**个人。我们七十多号人,手里有镐头,有铁锹,有石头,凭什么要被他像狗一样打?”
“说得好。”赵铁柱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老子忍够了。大不了一死,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可是……矿上还有护卫队。”角落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墨尘认得他叫小石头,来矿上才半年,“护卫队手里有刀,有弓箭,还有两个修士坐镇,我们打不过的。”
这话一出,石室里安静了几秒。
修士。这两个字压在所有人头顶上,比头顶的岩层还要沉重。
矿场里有两个修士常年坐镇,听说修为不高,但对于这些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矿工来说,修士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普通人再多,在修士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修士白天都在矿场外面喝酒,晚上根本不管这边的事。”李嘉树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语速极快,“我们选后半夜动手,趁他们睡着,先拿下马头儿和那几个狗腿子,封住矿场大门。等天亮修士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矿区。”
“然后呢?”小石头又问,“就算拿下了矿场,我们能去哪?外面到处都是荒山野岭,跑不远的。”
“跑?”吴老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无比苍凉,“我老头子没打算跑。我就是想在被他们弄死之前,先让马头儿跪在我面前,让我亲手把那只耳朵还给他。”
没有人再说话了。石室里只剩下七十多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墨尘一直沉默地靠在石壁上,一言不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也是今天唯一一个敢站出来替别人说话的人。他们需要他的表态。
墨尘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掌心长满了老茧,十根手指粗粝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矿尘。
这双手在三年里搬过几十万斤矿石,给几十座坟包填过土,却连一根竹条都挡不住。今天下午,这双手握着拳头站在矿道里,却什么也没有做。
他把手慢慢攥紧,骨节一根一根地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旧像两口枯井,但井底的黑暗深处,一簇黑色的火苗正在无声地燃烧。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算上我。”
石室里的火光猛地跳了一下,所有火光在同一瞬间无风自动,火焰齐齐朝墨尘的方向偏了一偏,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吐息。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墨尘自己也没有——只有他胸口那块红鲤玉,在这一刻微微烫了一下,温度比任何时候都要高。
造反定在了三天后。因为三天后——朔夜无月。
这三天里,矿场表面上一切如常。矿工们照常上工下工,照常背矿推车,照常挨竹条啃杂粮饼子,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但墨尘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吃饭的时候赵铁柱会多拿一块饼,一言不发地塞给旁边瘦弱的矿工;
吴老爹挨打的时候不再缩着脖子,而是用一种平静到让人发毛的眼神看着马头儿;
陈小七在矿道里碰到他,会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人根本不会留意,但墨尘看得懂那是什么意思。
李嘉树这三天格外安静。他不再嘻嘻哈哈地讲那些天上地下的闲话,每天晚上躺在窝棚的稻草上,睁着眼睛盯着漏风的棚顶,一只手始终攥着那根被他磨尖了头的铁钎。
墨尘躺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在黑暗中沉默着,听着远处矿洞里传来的滴水声,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第三天傍晚收工的时候,马头儿又打人了。这回挨打的是小石子,罪名是背矿的竹筐没有装满。
竹条抽在那孩子单薄的后背上,每一下都让他整个人往下一缩,皮肉裂开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石子趴在碎石地上,十根手指抠进地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连哭都没有哭。
墨尘站在人群里,手攥着竹筐的麻绳,攥得指节咔咔作响,但他没有动。他记住了李嘉树的话——“再忍三天,三天之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小石子挨完打被拖进工头房之后,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走路一瘸一拐,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但手里多了一个杂粮饼子。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掖进袖子里,低着头快步回了窝棚。
没有人留意这个细节。没有人。
子时三刻,朔夜无月,矿场万籁俱寂。窝棚区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矿洞口那几盏油灯还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值夜的两个看守靠在井口的木架子上打盹,一个呼噜打得震天响,另一个抱着手臂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墨尘从窝棚里悄无声息地钻出来。他赤着脚踩在碎石地上,脚底的茧子厚得感觉不到硌,整个人像一道瘦削的鬼影,融进了矿场最深沉的夜色里。
废坑深处,七十多个人已经到齐了。平日里能挤三十个人就嫌窄的废坑,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人贴着人,肩膀挨着肩膀,黑暗中能听见心跳声此起彼伏。
那是七十多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闷而沉重,像是地层深处的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铁锈和压抑了太久的杀气。
墨尘走进来的时候,黑暗中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是李嘉树,把那根磨尖的铁钎塞进了他手里。
“拿着。”李嘉树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一股气流,“我用了三年磨的,够尖。”
墨尘握紧了铁钎。入手冰凉,尖端在黑暗中隐约泛着冷光,触手处能感觉到细密的磨痕。他把铁钎在手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