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屠戮

一夜之间,古井村便没了。

大火烧尽了整座村子,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倒伏着尸体,男女老少皆有,死状凄惨。浓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杂着焦臭,在山谷间弥漫不散。村口那棵老槐树也被劈成了两半,树干上嵌着半截断剑,剑身犹在嗡嗡颤鸣。

墨云单膝跪在村口的碎石地上,手中那柄墨色长刀已经崩了刃,刀身上布满裂纹。他的左臂无力垂落,肩头一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衣袍都被染成了深褐色。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势,但他仍旧死死盯着前方,眼中满是血丝与不甘。

在他对面十丈外,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清俊儒雅,看上去倒像一位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他身后还站着十余名修士,个个气息深沉,目光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片废墟。

“师兄。”墨云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何故……要斩尽杀绝?”

哪人低头看着他,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早已注定要毁掉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墨云五步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师弟。

“你问我为什么?”青衣中年男子的语气很淡,“因为当年的事,如你活着,我就不安心。”

墨云咳出一口血,惨笑一声:“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青衣中年男子微微偏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当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师弟啊,你安心的上路吧!”

墨云死死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牙齿紧咬一字一句的从牙缝里面说出来:“你冲我来便是,这些村民何辜?他们只是凡人!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为何!为何你连他们都没放?”

“当然是为了杀得干净。”青衣中年男子身后一名修士冷冷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墨云,你若活着,便是隐患。你若有后人,传承之人,更是隐患。斩草除根,这个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懂。”

墨云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青衣中年男子,望向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那里躺着他的妻子,他的邻居,那些平日里唤他“墨大哥”的憨厚汉子,那些总爱围着他讨糖吃的娃娃们。还有他年仅十岁的儿子——下午还缠着他要学刀法,他笑着说等你再长高些。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在山谷间回荡不止。

青衣中年男子皱了皱眉。

墨云借着大笑的势头,猛然暴起!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残破的长刀劈出一道凌厉的刀芒,直取青衣中年男子的咽喉!这一刀倾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灵力,刀锋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纷飞!

青衣中年男子甚至没有动。

他身后两名修士同时出手,两道剑光交叉斩落,一左一右钉穿了墨云的双肩,将他硬生生从半空中掼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墨云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摔在数丈之外。

墨云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双青布靴子正缓缓走近。

“师弟,你我同门一场,我给你个体面。”青衣中年男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平静如水,“你自己选的这条死路,怨不得旁人。”

他没有亲自动手。身旁那名修士上前一步,手中长剑干净利落地横斩而过。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碎石堆中。那具无头的尸身还保持着跪姿,脖颈处的血如泉涌,片刻后才轰然倒下。

墨云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青衣中年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颅,确认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这才转过身去,对身后众人吩咐道:“再查一遍,不留活口。”

十余名修士四散开来,灵识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了整座村子,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处废墟、每一具尸体。片刻后,众人纷纷回报——无一活口残留。

青衣中年男子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已成人间炼狱的小山村,袖袍一挥,一道青色遁光裹住众人,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青石村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血腥味引来了山中的野狗,可那些畜生远远地徘徊在村子外围,似乎连它们也能感受到此地残留的那股凌厉杀意,迟迟不敢靠近。

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在这片修罗场上。地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黑色,干涸的血迹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所有尸体牢牢网在其中。

墨云的无头尸身倒在村口,那颗头颅就落在离身躯不到三尺的地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星斗,空洞而悲凉。

夜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村东头一间烧得只剩半堵墙的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是一堆坍塌的房梁和瓦砾,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忽然,其中一根烧焦的木梁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瓦砾堆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猛地顶开,碎石哗啦啦滚落一地,扬起一片灰尘。

一只沾满烟灰的小手从废墟中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孩子的右手,瘦小,脏污,指尖还带着几道被木刺划出的血痕。小手在空气中胡乱摸索了几下,抓住了一根歪斜的门框,用力一拽——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废墟中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身形瘦小得有些过分,像是一棵在贫瘠土地上勉力生长的小树苗,细胳膊细腿,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他的脸上满是黑灰,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墨尘左胸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原来是当时被人用利剑击中,但不知为何如此他居然都没死,只是昏厥了过去,行凶之人以为他已经死了就不管了

墨尘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此刻正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他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大脑还没有将眼前的一切翻译成他能理解的画面。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些焦黑的废墟,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满地的血。夜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愣住了。

那双清亮的眼睛终于开始聚焦,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倒在井边的身影——那是王大婶,昨天还给他塞了两个热腾腾的红薯。他认出了那个趴在门槛上的老人——那是村头的陈爷爷,总爱坐在槐树下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们这些孩子疯跑。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整座村子,像是在拼凑一幅支离破碎的拼图。每一次辨认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两只眼睛酸酸却忍住了没有流下眼泪

然后他看到了村口。

他看到了那具无头的尸身,看到了那身熟悉的墨色衣袍——那是他爹今早出门时穿的衣裳,娘亲手缝的,右肩的位置还有一处补丁,是他去年爬树时撕破的,娘一边骂他一边缝好的。

墨尘两只眼眶本来就已经酸酸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啦流下!身体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但他很快又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村口跑去。

这条路他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跑完。可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拽着他,让他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他跑过王大婶的尸体,跑过陈爷爷的尸体,跑过李大哥一家三口叠在一起的尸体——

百米的距离,每一步是那么的沉重

他终于跑到了村口。

他站在那颗头颅面前,低头看去。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那是他爹的脸,浓眉,高鼻,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墨尘缓缓地蹲了下去。他伸出那双瘦小的手,极其小心地将那颗头颅捧了起来。入手冰凉,比他冬天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冷。他捧着头颅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具无头尸身。

他跪在尸身旁,将头颅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脖颈上,对得端端正正。那双手一直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们稳住,像是怕弄疼了爹似的。对好了之后,他用手去捂那个断口,仿佛这样捂一捂,伤口就会愈合,爹就会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他。

“爹。”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嘶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爹……爹……”他的声音哽咽到话都说不明,眼泪不停的流下

他一遍一遍地喊,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尖,到后来已经不成声调,只剩下破碎的呜咽。他整个人趴在墨云的尸身上,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树叶。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地灰烬漫天飞舞。那些灰烬中有村民的骨灰,有烧成灰的家书,有一整座村子曾经活过的全部痕迹。灰烬纷纷扬扬地落在墨尘身上,落在他爹的尸身上,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墨尘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把脸埋在爹的胸口,任凭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爹……爹你别走……娘呢?娘在哪?我去找娘……”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墨云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润,又很快被夜风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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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泪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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