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现在你选。”
祝闻这句话落下,蓝水像开了锅。
周豆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脸白得吓人。他两只手死死扒着检修梯,指甲翻起,血顺着梯边往下滴。血一落进水里,水底那些沉下去的白影又亮了起来。
一盏盏蓝光,像饿狼见了肉。
唐九井趴在梯子上,一手拽周豆,一手扣着断裂的铁栏杆,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沈砚!”
他咬着牙吼,声音都破了。
“别听那孙子的!”
车厢里,黑色薄片重新悬起。
【三方见证校验重启。】
【见证方二:临时儿童锚点——周豆。】
【解封进度:百分之五十。】
顾檀一把抓住车门,手背伤口又裂开。她想冲下去,脚刚迈出半步,井壁上的镜子齐齐转向她。
冷蓝光打在她身上。
【无祭司锚个体。】
【可回收为维护记录。】
顾檀脸色一白,膝盖差点跪下。
沈砚伸手拦住她。
不是很用力。
他现在也没多少力气。
顾檀回头看他,眼睛发红:“别让我站这儿看。”
沈砚没答。
他耳朵里全是水声、铁梯子呻吟声,还有脑子里那个“沈砚”的低语。
“别救他。”
“百分之五十已经过了。现在救也晚了。让日志开,你能拿到第零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沈砚眼前黑了一块。
那块黑影在往外爬,像霉斑。
他看见周豆的脸在水光里晃,一会儿像周豆,一会儿像某个无名样本。系统正在给他贴新名字。只要再慢一点,周豆就不只是周豆了。
祝闻温和地说:“沈砚,周豆只是锈镇一个孩子。第零日关系整个邦联。”
唐九井从梯子上骂:“你少放屁!整个邦联也没你一张嘴金贵!”
他骂得凶,手却在滑。
周豆哭得没声了,只剩喉咙里挤出一点气。
“唐哥……我脚好冷。”
唐九井眼睛一下红了。
“冷个屁!你是冻傻了!你脚还在,我抓着呢!”
话是这么说,他手背已经被黑线勒出血口。那黑线从蓝水里钻出来,缠着周豆脚踝,又往唐九井腕上爬。
沈砚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车厢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这一巴掌打得不轻,他嘴角立刻破了,血腥味冲上来,倒把那团旧时代阳光和热米饭压下去一点。
脑子里的“沈砚”安静了半息。
沈砚趁这半息,抓住记忆牌。
“记录。”
顾檀立刻反应过来,声音发哑:“顾檀见证。”
沈砚盯着水里的周豆,一字一句说:“周豆,锈镇棚区居民,周柏之子。今日被泪湖备用观测井强行标记为临时儿童锚点。”
井壁镜子发出刺耳咔声。
像有人在磨牙。
祝闻的声音冷了:“沈砚,记载无效。”
沈砚没有停。
“标记行为未获本人同意,未获锈镇公开校验同意,不得改写其姓名、身份、记忆。”
顾檀咬着牙复述。
她每说一个字,嘴唇就白一分。无祭司锚的状态下强行记载,等于拿手掌去按冰刃。血看不见,疼是真的。
沈砚继续道:“唐九井当前抓住周豆,行为为救援,不构成交易,不构成移交,不构成儿童锚点交接。”
唐九井在梯子上吼:“听见没!老子救人,不做买卖!”
周豆抖着嘴唇,小声说:“周豆……我叫周豆。”
那声音很轻。
可说出来的一瞬,蓝水里的黑线明显顿了一下。
沈砚眼前一亮。
不是光亮,是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抓到了点东西。
伪儿童锚点没有完整姓名。泪湖靠的是碎记忆和系统标记。周豆还在自己喊自己的名字,只要有人不断把他当“周豆”记录,泪湖就没法完全吞掉他。
沈砚看向顾檀。
“让他说。”
顾檀立刻明白,冲检修梯喊:“周豆,看着唐九井,报你今天吃了什么!”
周豆愣住。
这种时候问吃什么,听着太荒唐。
唐九井反应快,咬牙骂:“说啊!你刚才还嫌我饼难吃!”
周豆哆嗦着吸气。
“藻饼……半块。”
“谁给的?”
“唐哥。”
“难不难吃?”
周豆眼泪混着水往下掉。
“难吃。”
唐九井笑了一下,笑得脸都扭了:“小没良心的。”
顾檀跟着记:“周豆今日食用唐九井所给半块藻饼,评价难吃。”
这句话一落,井壁上有三面镜子直接裂了。
咔嚓。
碎镜片掉进蓝水,像下了一场小冰雹。
祝闻终于没了那副慢吞吞的样子。
“断开他们的口述。”
水面猛地鼓起。
一只白影从水里探出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被蓝光撑开的嘴。它扑向周豆,像要把他的声音吞进去。
唐九井抬刀砍过去。
刀锋划过白影肩膀,像砍进湿冷的豆腐。
白影没散,反而伸出两只手,抱住唐九井的腰。
“我去你大爷!”
唐九井被拖得往下滑,半边身子也砸进水里。
顾檀忍不住了,提着短刀冲下车。
镜光立刻照她。
沈砚抓起车厢里一块发霉工牌,朝镜面砸过去。
没砸碎。
但镜光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顾檀踩上检修梯,一刀钉进白影脖颈。
她整个人被蓝光烫得闷哼一声,却没退。
“唐九井,拉人!”
唐九井喘得像破风箱,嘴还硬:“用你说!”
他抱住周豆往上扯。
白影越聚越多。
有的趴在梯脚,有的从水下伸手,还有的贴着井壁往上爬。它们没有眼睛,却都朝着周豆张嘴。
车厢里的黑色薄片抖得更快。
【解封进度:百分之五十三。】
【临时儿童锚点稳定中。】
沈砚胸口记忆牌烫得像烧红的铁。
第二层里,那个“沈砚”又开口了。
这次声音近得吓人。
“你拦不住。祝闻已经把泪湖自动维护AI唤醒了。它不认善恶,只认计划内外。”
沈砚低声问:“它认记录吗?”
对方停住。
沈砚抬头看向井壁。
那些镜子后面,管线一根根亮起,像老树根里流过蓝血。管线深处传来机械运转声,沉闷、规整,不像祝闻,也不像七席。
新的压力场来了。
不是人。
是泪湖净化田底下那套还没死透的旧时代自动维护系统。
车载广播里,祝闻的声音被挤到一旁,另一个女声响起。平平板板,没一点起伏。
【泪湖备用观测井进入维护模式。】
【检测到非计划生命四名。】
【检测到可用儿童锚点一名。】
【检测到第零号观察员一名。】
【优先级重排。】
唐九井脸色惨白:“这又是谁?”
第三掌柜的铜钱里传来杂音,随后是第三掌柜少见的急促声音。
“泪湖AI。祝闻把它放出来了。”
顾檀一刀逼退白影,低声骂:“他不怕失控?”
第三掌柜冷笑:“他当然怕。但他更怕日志停在你们手里。”
沈砚盯着广播口。
“泪湖AI按旧日计划运行?”
第三掌柜道:“对。它把所有非计划生命当维护材料。话说回来,它也把祭司会当临时维修工。”
沈砚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让它按计划。”
顾檀在梯子上吼:“说清楚!”
沈砚没急着解释。
他转身扑到驾驶台前,手指在一堆旧按钮间翻找。半边视野看不清,他就用手摸。灰尘、霉斑、裂开的塑料壳,全刮在指腹上。
那个“沈砚”冷冷道:“左下角,黑色盖板。里面是观测井原始档案接口。”
沈砚动作一顿。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想被祝闻写。”
这话倒实在。
沈砚掀开黑色盖板,里面有一排细小插槽,其中一个还贴着旧标签。
【计划内样本名单】
他心里一沉。
这玩意儿就是关键线索。
泪湖AI不认人情,只认名单。祝闻能操控它,是因为手里有泪湖祭司印和半席权限。但如果把名单改成“周豆非计划不可回收”,不一定行;可若把他写回锈镇公开校验名单,变成已锚定居民,AI的旧日逻辑可能会冲突。
沈砚把手按在接口上。
记忆牌立刻弹出提示。
【是否调用第零号观察权限,校验计划内样本名单?】
【代价:观测者惰性加深。】
【可能遗忘一段低优先级个人记忆。】
沈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低优先级。
系统说得轻巧。
什么算低优先级?一顿饭,一句玩笑,还是沈雪抱着塑料鸭站在门边说“别忘了阿七”?
他不敢赌。
可梯子那边,周豆已经被水拖到胸口。唐九井和顾檀一左一右抓着他,两人都快被拉下去了。
沈砚咬破舌尖。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调用。”
记忆牌裂缝里蓝光暴涨。
他的身体猛地一冷,像有人从后背抽走一层皮。脑子里有东西被翻开,又被粗暴地扯出去。
很小的一段记忆。
刘春枝把账本砸到唐九井脚边时,骂的那一句话。
没了。
他记得她砸过账本,记得唐九井被骂,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句骂人的话。挺荒唐的,生死关头,他竟然有点难受。
那句骂声里,有锈镇活人的烟火气。
现在缺了一块。
接口亮起。
驾驶台前弹出一片残缺光幕。
【泪湖净化田计划内样本名单:维护材料、畸变核心、冷却供体、祭司授权体……】
沈砚快速往下扫。
没有居民。
没有孩子。
只有材料。
一排排编号后面,有些附着模糊旧名。
周柏。
鲁成。
马槐。
还有更多看不清的字。
顾檀也看见了,手上动作一僵,差点被白影拽下去。
唐九井骂声都哑了:“泪湖把人全写成料了?”
矛盾彻底露出来。
净化田不是偶尔用冻肉维护。
它的系统名单里,人从一开始就可以是材料。祭司会和七席所谓的生存秩序,只是给这套吃人的旧机器披了层香灰。
广播里,祝闻低声道:“沈砚,别乱动名单。”
沈砚没理他。
他用带血的手指,在光幕上写入一行。
【锈镇公开校验临时追加:周豆,周柏之子,锈镇居民,已由顾檀、沈砚、唐九井共同见证。非维护材料。】
系统卡住。
泪湖AI女声响起。
【记录冲突。】
【周豆:临时儿童锚点。】
【周豆:锈镇居民。】
【处理建议:提交上级权限。】
祝闻立刻道:“以上级权限确认,周豆归入——”
第三掌柜的铜钱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旧地铁第三站,接入交易见证。”
唐九井愣住:“掌柜?”
第三掌柜声音冷硬:“唐九井欠我一条命。债务人名下临时救援对象,不得被第三方无偿回收。”
唐九井下巴差点掉下来。
“不是,掌柜,您这时候还算账?”
第三掌柜道:“账目最干净。”
顾檀喘着气,立刻补刀:“顾檀见证,周豆当前处于救援债务关联中,泪湖无交易凭证。”
唐九井一边拽人一边骂:“我头回觉得欠债这么顺耳!”
泪湖AI再次卡顿。
【交易权属冲突。】
【维护权属冲突。】
【儿童锚点权属冲突。】
【暂停回收。】
缠着周豆脚踝的黑线松了一寸。
就一寸。
唐九井抓住机会,嘶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
顾檀也同时发力。
周豆被硬生生从水里拔出来,啪地摔在检修梯上,吐出一大口蓝水。
蓝水里混着几根细小黑线,落地后还在扭。
唐九井抬脚全踩烂。
“让你缠!让你缠!”
周豆趴在梯子上,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顾檀把他往上推。
“回车里!”
三人连滚带爬冲回维护车。
车门刚合上,井底蓝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黑色薄片悬在半空,不再乱抖,冷蓝光却更深。
【三方见证校验异常。】
【第三备份解封进度:百分之五十三。】
【强制转入只读预览。】
沈砚心头一跳。
“只读预览?”
脑子里的“沈砚”低声道:“挡不住了。至少不是完整开启。”
薄片表面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影像投到车厢中间。
影像很模糊。
旧时代的白色实验室里,一个穿观测服的男人坐在地上,满脸疲惫。他抬头看向镜头,脸和沈砚一模一样,却老一些,眼底全是红血丝。
原始沈砚。
他手边放着一只塑料鸭。
鸭子旁边,有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沈雪。
影像里的原始沈砚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第零日记录,第三备份。”
“如果有人看到这里,说明反向镜组已经被再次启用。”
画面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玻璃窗。
窗外不是雪原。
是天空。
蓝得刺眼。
顾檀立刻低头:“别看窗外!”
所有人都把视线压低。
影像里的原始沈砚继续说:“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是我们先让天空学会了看人。”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周豆粗重的喘息声。
原始沈砚抬手,按住额头,像疼得快撑不住。
“反向镜计划由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泪湖冷却组、主板核心共同执行。七席前身全员签署。”
唐九井喃喃:“全员?”
祝闻的声音消失了。
泪湖AI也没出声。
影像里的原始沈砚忽然靠近镜头,眼神发狠。
“不要相信任何完整保存第零日的人。”
“包括我。”
画面再次一抖。
沈砚胸前记忆牌忽然滚烫。
第二层里,那个“沈砚”笑了一声。
很轻。
像终于等到门开。
沈砚猛地按住记忆牌,可已经晚了。
薄片投影里的原始沈砚抬头,隔着二十七年的影像,看向他。
“第零号,如果你身边出现另一个沈砚。”
“立刻杀掉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车厢灯全灭。
黑暗里,沈砚听见自己胸口传来一声不属于心跳的敲门声。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