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我十四岁。
父亲的酗酒越来越严重,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窒息。春天的某个早晨,他把我叫到书房——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我去他的书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瓶伏特加,已经空了一半。
“你要去上学。”他说。
“什么学校?”
“贵族女子学院。最好的。”
“我不想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葬礼上的一样——空洞的,看不见我的。
“你没得选。”
就这样,我来到了这里——彼得堡贵族女子学院,全城最“体面”的女子教育机构。据说这里的毕业生,个个都能成为“合格的妻子和母亲”。
校规第一条就是这句话,用烫金的字母刻在大理石门廊上,像一句神圣的誓言。
我恨它。
不是因为它的规则严苛——事实上,那里的生活比家里舒适得多。有暖气的房间,干净的床单,热腾腾的食物,还有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同学,她们谈论舞会、裙子和未来的丈夫,像一群不知冬天为何物的麻雀。
我恨它,是因为它试图教会我如何成为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的形象,和我看见的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镜子里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是那个低眉顺眼、等着被男人挑选的“小姐”。她不是那本《年轻女性行为守则》里描述的任何一种人。她是一个怪物,一个问号,一个夜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问上帝“为什么把我造成这样”的异类。
两年的寄宿生活,让我学会了如何伪装。
白天,我和其他女孩一起上课、吃饭、散步,说着那些必须说的话,做着那些必须做的事。我学会了用法语说“早安”,用德语唱摇篮曲,用钢琴弹肖邦的夜曲,用刺绣针绣出玫瑰和百合。
但夜里,当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我变回我自己。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和家里那间屋子一样,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地图。我不知道那地图通往哪里,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沿着那些裂缝,走到某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舍监姓施密特,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女人,瘦高,严厉,走路没有一点声音。她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你身后,用那双灰色的、像鱼一样的眼睛盯着你,然后用她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德语口音的俄语说:
“小姐,您的扣子没系好。”或者“小姐,您的裙摆脏了。”或者“小姐,这个时间您应该在哪里?”
我们都很怕她。不是因为她会惩罚我们——事实上,她从不惩罚任何人。是因为她那目光,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看穿你所有秘密的目光。
有一次,她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我正坐在阅览室里看书——一本正经的书,《圣徒传》——但我的心思不在这里。我在想昨天夜里做的那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雪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着,冷得发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幸福。
“小姐。”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她站在我身后,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我。
“您的书拿反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圣徒传》是倒着的。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责备我,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梦是好的,但要学会醒来。”
然后她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很多年后,当我在西伯利亚的雪地里,当我在阿芙多季娅的怀抱里,当我面对着那些无法面对的事情时,我都会想起这句话:梦是好的,但要学会醒来。
那年秋天,我发现了图书馆的秘密。
图书馆在学校的东翼,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四面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白天,我们被允许在这里做“安静阅读”——从指定的书架上挑选书籍,都是一些道德故事、圣徒传记、或者关于如何经营家庭的指南。
但我注意到,图书馆深处有一个书架,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
“教师用书·学生禁止入内”
禁止入内。这四个字比任何邀请都更有吸引力。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实施了我的计划。
每周三下午,管理员都会去吃茶点,离开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就是我的机会。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阅览室里,手里拿着一本《圣徒传》,眼睛却盯着那个禁区的入口。管理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起来,装作去书架换书。我慢慢走向那个禁区,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我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女孩都在低头看书,没有人注意我。
我闪身进去。
那个书架上的书,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道德故事,没有圣徒传记,只有厚厚的、积满灰尘的、书名让我心跳加速的书:
普希金,莱蒙托夫,果戈理,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
我颤抖着伸出手,抽出一本。
《罪与罚》。
我把书藏在裙子下面——谢天谢地,那时候的裙子又宽又大,藏一本书绰绰有余——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管理员回来的时候,我正在读《圣徒传》,表情虔诚得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那天夜里,等舍监查完房,我躲在被子下面,用手电筒照着书页,开始读。
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
拉斯柯尼科夫的斧头,老太婆的鲜血,索尼娅的圣经,波尔费利的拷问——那些文字像电流一样击中我,让我浑身发抖,让我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在哪里,忘记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思考。
不是思考“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不是思考“上帝是否喜欢我”,而是思考那些真正的、根本的、让人夜不能寐的问题:
如果上帝不存在,道德从何而来?
如果人可以成为自己的上帝,那他有权杀人吗?
罪是什么?罚又是什么?谁来定义?凭什么?
我读到凌晨三点,手电筒的电池用光了,我才不得不停下来。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拉斯柯尼科夫的脸。
那张脸,是我自己的脸。
从那以后,每周三下午成了我的仪式。
管理员去吃茶点的二十分钟,我溜进禁区,偷出一本书,藏在裙子下面,带回宿舍。然后,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我就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书页,读到电池用光,读到眼睛发酸,读到天亮。
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后是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让我哭了整整一夜——不仅因为安娜的死,还因为列文的那些追问,那些和我一模一样的追问: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我该怎么做?
然后是屠格涅夫。《父与子》里的巴扎罗夫,那个虚无主义者,那个什么都不信的人,那个在临死前看着窗外说“我需要的不是这个,我需要的是别的”的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然后是莱蒙托夫。《当代英雄》里的毕巧林,那个多余的人,那个聪明到什么都看透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他也是我,我也是他。
然后是那些更危险的书——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那些谈论“新人”应该是什么样子、谈论“怎么办”才能改变这个腐朽世界的书。
我一本一本地读,一夜一夜地熬。眼睛熬红了,眼圈熬黑了,成绩单上的分数却越来越高——因为我学会了在课堂上假装认真听讲,心里却在想别的问题。
老师们开始注意到我。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太安静了”,“太奇怪了”,“眼睛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那个“不该有的东西”是什么?我知道。那是思考的痕迹,是怀疑的印记,是那些夜里读过的书在我脸上刻下的标记。
有一次,神学课后,神父把我叫住了。
他是个肥胖的、红脸膛的男人,说话时总带着一股酒气。他看着我,用那种神职人员特有的、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目光。
“孩子,你心里有魔鬼。”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神父,魔鬼长什么样?”
他被我问住了。愣了一下,然后说:“魔鬼长什么样?魔鬼会诱惑你思考不该思考的问题。”
“可是神父,您不是告诉我们,要思考上帝的话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脸更红了。他挥挥手,说:“去吧,孩子,多祈祷。魔鬼最怕祈祷。”
我走了。一边走一边想:如果魔鬼最怕祈祷,那上帝最怕什么?上帝最怕思考吗?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阅览室里“安静阅读”——手里拿着一本《圣徒传》,心里却在回想昨晚读过的《怎么办》——突然,有人在我对面坐下。
我抬起头。
是她。
她叫玛丽亚·基里洛芙娜,比我高一届,是全校最漂亮的女孩。金色的头发,蓝得像涅瓦河水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是从法国小说里走出来的贵族小姐。
全校的女孩都想和她做朋友。全校的老师都喜欢她。全校的人都知道,她将来一定会嫁个好人家,成为彼得堡社交界的明星。
而此刻,她正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你就是索菲娅?”她问。
我点点头,心跳得厉害。
“我注意你很久了,”她说,“你总是躲着所有人。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人想看见我。因为我在这个学校里是个异类。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任凭她看着。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热。
“你在读什么?”
我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圣徒传》。她看了一眼,撇撇嘴。
“无聊的书。”
“嗯。”
“你应该读点别的。”
“比如?”
她压低声音,凑近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某种干净的、像雪后空气一样清新的味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他?”我问。
她眨眨眼,神秘地笑了。
“我知道很多事情。”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读书。我们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话。她告诉我,她也读**。她告诉我,她有一个表哥在大学读书,每次放假回来都会带书给她——那些外面买不到的书,那些被审查官禁止的书。
“他上次带给我的是《怎么办》,”她说,“你看过吗?”
我点点头。
“你觉得拉赫美托夫怎么样?”
拉赫美托夫,那个睡钉子床的“新人”,那个为了革命放弃一切的人。我想了想,说:“他疯了。”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睡钉子床有什么用?折磨自己就能改变世界吗?”
“那什么能改变世界?”
她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睡钉子床。”
我们聊了很久,直到管理员回来。分别的时候,她握了握我的手。那只是轻轻一握,却让我的心跳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见面。
不是光明正大的见面——那样会引起怀疑——而是偷偷的,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在晚饭后的花园里,在所有人都睡觉之后的走廊里。
她告诉我,她也夜里不睡,用手电筒照着书页,读到天亮。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也觉得这个学校是个牢笼,也渴望有一天能逃出去,呼吸真正的空气。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有一天夜里,我们躲在花园的暗处,她问我。
“什么?”
“是习惯。是慢慢习惯这一切,习惯被关着,习惯被规定,习惯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等到那一天,你就真的死了。”
十二月中旬,彼得堡下了第一场大雪。
那天傍晚,雪下得很大,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鹅毛一样飘落。晚饭后,我们偷偷溜出宿舍,跑到后花园里。
花园里没有人,只有我们两个。雪已经积了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跑在前面,像个孩子一样,伸手接雪花。我走在后面,看着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雪花落在她的金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站在那里,在昏黄的路灯下,像雪中的精灵。
“索菲娅,”她说,“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拂去我肩上的雪。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密,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你知道吗,”她说,“你是这个学校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不假装。你不假装自己很幸福,不假装自己很满足,不假装自己期待着未来那些无聊的东西——结婚、生子、成为某人的太太。你是真的在受苦。我能看见。”
那一刻,我几乎要哭出来。
终于有人看见我了。终于有人知道,那个“古怪的”、“太聪明的”、“总是躲着人”的女孩,不是怪物,只是一个在受苦的人。
我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我只能看着她,看着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戴着羊毛手套。但那个触感,那个透过手套传来的温度,让我浑身颤抖。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雪里,在路灯下,手牵着手,什么话都不说。雪花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把我们变成两个雪人。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吻了她。
不,不是我吻她。是她吻我。
我们躲在花园的暗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两颗星星。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
“索菲娅,”她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
她没说下去。她只是凑过来,把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万年。
她的嘴唇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咸味——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急促而温暖。我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
当她放开我时,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我终于知道,那些夜里失眠时的渴望,那些看见她时心跳的加速,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它们都有一个名字。
不是“怪物”。
不是“罪”。
是爱。
“我也一样。”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笑了。在月光下,那个笑容美得让我心碎。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并排走着,手牵着手。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只有零星的几片,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走到宿舍门口,她停下来,看着我。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松开我的手,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我站在那里,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我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感觉到她留下的印记。我看着那些还在飘落的雪花,觉得它们是全世界最美丽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幸福——那种让人害怕的幸福,那种让人担心明天就会失去的幸福。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个吻。她的嘴唇的温度,她的呼吸的节奏,她的眼睛在月光下的颜色。我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感觉到她留下的印记。
“我爱她。”我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做祷告。
“我爱她。”
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对着黑暗,对着天花板,对着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上帝。
我不知道这句话会把我带到哪里。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不知道这爱是祝福还是诅咒。
但那一刻,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爱她。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晨,晨祷的时候,我站在教堂里,听着神父念那些熟悉的经文,心里想的却是她。
圣母玛利亚,纯洁的,无玷的,童贞女。她们要我们像她一样——纯洁,顺从,等待上帝的旨意。但上帝给了我什么?给了我一个死去的母亲,一个醉鬼父亲,一个把我关起来的学校,还有——还有她。
是上帝把她给我的吗?还是魔鬼?
我抬起头,看着祭坛上的十字架。基督被钉在上面,垂着头,看着我们。他的眼神是悲悯的,也是审判的。他在问我:你爱我吗?你愿意为我放弃一切吗?
我愿意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愿意放弃她。
晨祷结束后,我在走廊里遇见她。她对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躲进厕所,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晚,老地方。”
我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里。然后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