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天气,昼短夜长,不仔细察觉,都不知白驹过隙的奥秘,巷口的夜灯逐渐替代了不绝于耳的叫卖,人来人往的闹市终于也有了喘息的契机,夜,总是这么悄无声息得来了。
香篝里的雾烟从薰笼里蔓延开来,揉醒了正在藤椅上小憩的水落兮。
“几时了?”水落兮慵懒得问道。
“日暮。”任风正在外屋整理贺礼。
几日后,万寿节如期而至。
朱雀门前是一段威武的护城河,河水在曙光下平静而祥和,仿若一个忠实敦厚的守卫者,将整个皇宫环抱其中。边疆的扩张像极了强大的代名词,使南越出现了百国朝贺的盛景。各国来使从朱雀门旁的安上门和含光门进入,经翁城、广运门至奉乾殿。
奉乾殿上承重檐庑殿顶,下垒三层汉白玉台基,其余三面轩、楼、台、门阙由回廊连接。殿前,百步丹墀环绕云龙,与白玉月台连成一片,月台上的日晷随着日光转动着光影,正殿脊两端的鸱吻隔空相望,戗脊上骑凤仙人和龙、凤、狮子、天马等屋脊兽对坐,柘黄琉璃筒瓦将重檐庑殿顶包裹的严丝合缝,顺着纹龙瓦当往下,精雕细琢的斗拱作为连接,十余根雕有鎏金云龙的廊柱将大殿分为十一开间。全殿通铺黄花梨地板,三排赤红贴金巨柱撑起梁斗,宝座两端的铜仙鹤俯仰天地,文武百官、各国来使按事先安排次序站立主道两侧。随着总管太监的通报声,身着玄黑圆领龙袍的南越王在众太监的搀扶下踱步到髹金雕龙木椅前。
众臣齐跪,来使俯首:“吾王千秋万代!”
“众爱卿请起。”南越王坐定后,抬起右手招呼道,“今日众卿同庆,不必拘礼。”
众臣随即起身。
南越王宣布宴会开始,众臣跪坐在炕几后,炕几上共呈六道热菜、六道冷菜、两道汤菜、两盘西域瓜果、两盘蜜饯果子,旁边是温着酒和茶的小炉。身着荔枝红柔绢曳地裙的舞姬踏着丝竹之声翩翩起舞,各国来使抖尽浑身解数奉承着南越王及其重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周围的人都拼了命地交际,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为了扯上关系也会说出不少的故事来。
坐在若庸身旁的水落兮与这喧闹格格不入,只是默默吃饭饮茶。
午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接近尾声。各国来使及官员按照礼仪在宫门下镣之前离开皇宫,水落兮本是需要一同出宫的,但在若庸口若悬河的攻势下才勉强留下来参加晚宴。
晚宴的嘉宾主要是王室宗亲、后宫嫔妃及其亲眷参加。
奉乾殿高大轩昂得矗立在面前,鼓乐齐鸣、欢笑声不绝于耳。玊玉交出佩剑后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了进去。
“五公主到!”值门的公公对着大殿传话到,众人的眼睛皆从南越王处转向门口处。
丝竹之声骤然停下,舞姬迅速退到大殿的一侧。众臣随诧异,但全都放下手中事起身迎接。
“参见父皇!”玊玉步步生风,快步走到宝座之下。
“玉儿来了,赐座!”南越王指着宝座下方的空座说道。
“多谢父皇。”玊玉径直走向了座位。
乐曲又奏了起来,一派热闹的景象。
“公主真的回来了?”一名王室宗亲说道。
“就是啊,不是说西北一战无一人生还吗?”三三两两在底下窃窃私语。
“诸位不妨大点声,不然本公主以为这奉乾殿进了窝耗子。”玊玉轻抿了一口酒说道。
“公主的消息瞒得倒是滴水不漏。”吏部尚书左仆射兼纳言杨忠矛头直指玊玉。
“怎么,让大人失望了?”玊玉抬眼直视杨忠。
“出了如此严重的事情,公主不需要给个解释吗?”
“听说杨尚书的儿子这次殒命西北了。”近处的大臣又开始窃窃私语。
“可不是,除了宫里的齐妃娘娘,就这一个独苗了。”
“令令嗣是我清河军?”玊玉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脑瓜嗡一声,说话有些磕巴。
“犬子自小立志报国,总是念叨着青年将帅骑马游街的飒爽英姿。但无奈他出生时不足月,身体比一般男娃羸弱,为了考进清河营,酷暑寒冬、没日没夜得锻炼,好在绳锯木断,终于在招兵时得偿所愿,不仅进了清河军,还混成了柱国大将军帐下的大都督,但柱国将军鲜少出征,犬子又辗转到了公主麾下。”杨忠平静得说着。
“令嗣是?”
“杨保国。”
……
“你叫什么名字?”
“杨保国。”
“以后你就是本公主的副将了,副将听令!”
“副将在!”
……
若庸盯着玊玉的副将:“你这个副将,我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早就来演武场?”
“报告公主,属下是笨鸟,笨鸟就需要先飞!”
……
玊玉被杨保国驮上马背。
“公主,快跑!”
……
跟杨保国有关的碎片就像跑马灯一样闪过,从前意气风发侠少年,今日黄沙戈壁无名骨。
玊玉感觉有人在自己的眼眶里燃了一把火,火辣辣的泪水在打转,不想被人察觉,低下头:“我欠杨大人一条命。”
“公主不欠我的命,从军这条路是我儿自己的选择,生死已经由不得自己,可如今庆城丢了,我儿死得不明不白,公主告诉老朽,应当如何?!”
“始作俑者,血债血偿。”玊玉坚定的看向杨忠。
丝竹之声停下,场上寂静一片,只听得见舞姬惦着脚尖轻踏地板的声音。玊玉正欲起身,殿外忽而响起谄媚的笑声,一名青衣道士踏着四方步,步履矫健走到宝座下,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昂首阔步的白鹿,轻盈踮脚穿过众臣诧异的目光走到殿下,这只仙鹿通体雪白,鹿角呈枣褐色,额间带着一点银朱。惊人惊奇的是它似乎没有野性,像是一只驯化后的毛犬,跟在道士身后。
“陛下,贫道来迟了!”
“天师!这是……”
“贫道本在闭关隐修,此物不知为何走到我隐修之地,贫道一算,近日是陛下的寿诞,想必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贫道特意将此物献予陛下。祝陛下身体康健,福泽万年!”
“恭喜陛下得此灵物!”惠后扭捏着身躯作礼道,底下的亲眷大多随声附和。
天师随后入座,玊玉鄙夷得看向他,他仿佛察觉到了玊玉的目光,抬目似笑非笑得点头示意。玊玉小声道:“始作俑者。”
“嗯?”若庸就坐在玊玉的一侧,听见了她的小声嘀咕。
玊玉转头看向若庸,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哥,你过得还好吧?”
若庸是玊玉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较她年长三四岁。
“哥好着呢,倒是你,又沧桑了不少。”若庸心疼得看着玊玉。
黄沙戈壁,总会在人的脸上留下些痕迹,不论身份与地位,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玊玉知道若庸只是在安慰她,若庸在宫里过得并不好。一无父皇中意,二无母妃疼爱,整日受气,已然及冠,父皇却没有让他开府的意思,将他受控于宫中,虽说衣食不缺,但终归受制于人,不得自由。
“玊玊,你看,这是谁!”若庸向后让了一让,水落兮跪坐在地上,露出半个身子。
他双手撑住胯部,转身点头示意。
是水落兮。
她再一次清晰地看见水落兮的身貌,八尺有余,身材修长,鸢尾腰襴束住瓷秘色直裾袍,将腰线勾勒出来,更似孤松谡立,眉目分明,鬓发点漆,半无清癯之状,此人只应画中见,非尘土中人。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莫非辨出了自己的声音?
“哥,你们看起来好像很熟?”玊玉心中仍然存有疑虑。
“哎,你果然没想起来。”若庸叹气道。
“想起什么?”
“从七岁到十岁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玊玉拉近若庸,小声说:“怎么突然在外人面前说这个?”
若庸直接给了她一个暴栗:“你这脑袋!总之你俩之前就见过!他还救过你!”
“救过我?你是说小时候他就救过我?”
“废话,总不能是现在吧?”若庸直接一个白眼,“就你十岁那年,你第一次跟舅舅上宫里的正宴,席间跑出去玩,结果遇到了刺客。你腿吓软了跑不动,阿兮背着你跑,最后把你藏在暗格里才让你逃过一劫。想起没?”
玊玉努力回想,除了头痛,什么也没想起来。七岁到十岁这中间她基本是处于失忆的状态,只有断断续续的一些片段。
“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两人的声音不算大,但他们忘了水落兮的听觉异常敏锐。
“没关系。”水落兮轻声说。
“什么没关系啊?你知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他为了救你,自己去引开的刺客,肩上到现在还有一道当年留下的刀疤。”若庸滔滔不绝,拉着水落兮的衣衫就摇头。
“若庸兄,别这样,都是多年前的事了。”水落兮架不住他的粗鲁,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衣裳。
“哥,你别那么激动!”玊玉上前拉住若庸。
“若庸兄言重了,那日任凭是谁倒在地上,我都会救的,不必放在心上。”水落兮说话慢条斯理的。
“可是……”若庸欲言又止,“算了,算我管得太宽了。”
玊玉没想到短短十年,两次危难之际,竟然都被同一人舍命相救。若有一日需要以命抵命,也是说得过去的。
温酒的瓷盏中水已消耗过半,负责给温酒的侍女准备加水,被玊玉挡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