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江瑀唤陆蒙从来都是直呼姓名,甚至似乎连他的表字也不曾唤过,没有其他别的称呼,哪怕少年时也是如此。

陆蒙有许久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会被江瑀称作殿下的有且只有一个人。

当今皇帝的兄长,那位已经死去的太子殿下。

看着江瑀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陆蒙缓缓直起身来,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见到江瑀时候的情景。

他第一次见到江瑀,和江瑀第一次见到他,并不是同时发生的。

那是太久远的事情,江瑀那时还小,早就已经记不清了。

先帝初登基时,正逢战事四起。北狄进犯,国祚衰微。

先帝为此做出了许多在朝臣们看来,或许在后来的先帝自己看来也十分激进的事情,大力扶持各地的石脂水矿采以及枢机学堂只是其中之一。

他还曾重金广纳闲士,朝中许多出身寒门的文臣武将皆是在那时入朝为官,为濒临国破的大梁注入了新的生机。

而除了寒门之外,女子也在这样的境况下得到了全新的机会。

陆蒙的姑姑清河郡主便是其中之一。

清河郡主自幼便喜爱舞刀弄枪,对枢机战甲更是兴趣浓厚,为此没少被祖父教训过,却不想竟在先帝这里得到了机会。

国破家亡就在眼前,谁也没心思再去细究些细节。大梁正是用人之际,不拘于是男是女,只要是有才之士,都能得到重用。

清河郡主就这样靠着一己之力在战场上打下军功,一步步加官晋爵,成了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将军,受封朔方总督,镇守朔方镇。

可惜好景不长。

正如街头小巷那些曾经为大梁带来无限生机的枢机学馆纷纷被关停,成了先帝的心头大患,手握重兵的清河郡主也成了先帝的眼中钉。

因为她代表的从来不是她自己,而是她背后的整个端亲王府。

更不要提她的兄长端亲王,也就是陆蒙的父亲,乃是先太子遗孤,是被过继到端亲王府上的孩子。

端亲王自幼便身体孱弱,陆蒙的母亲也在生下他们兄妹二人之后便撒手人寰。清河郡主因不放心两个孩子,自幼便将他们二人带在身边教养,让他们在军中长大。

战时谁也没想过那么多,可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先帝却不能不细想。

清河郡主想要做什么,端亲王府又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将陆蒙与惠文郡主养在朔方那样的苦寒之地?

正巧宫中后妃不多,当时的太后又年事已高,先帝便以太后在宫中孤单寂寞为理由,询问清河郡主是否愿意让惠文郡主进宫养在太后膝下。

清河郡主很快明白了先帝的担忧。

先帝担心的根本不是惠文,他担心的是陆蒙。

为成全君臣情谊,她终于还是决定将两个孩子都送回京城,企图以此来换取整个端亲王府的安宁。

可惜那时候的陆蒙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如何能够明白?

他只知道皇帝一声令下,他便要与妹妹分离,他便要将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梦想束之高阁。

他不甘心。

从朔方回京城的路上,他们路过了芜州,正巧遇到一伙流寇作乱,竟胆敢劫持了中书令江大人回乡探亲的妻儿的车队,绑架了江大人的妻子和江小公子。

当地府衙因此焦头烂额,拉着府上一干幕僚和正巧路过的清河郡主一起就这件事吵吵了几天几夜,吵来吵去似乎处处都是麻烦,根本没办法出兵救人,人也根本就救不回来。

陆蒙不明白,芜州是和霖州一样的富饶之地,即便有土匪流寇,通常也不成什么气候,怎么会不能剿匪,怎么会救不了人。

这帮土匪已经劫持了朝廷命官的家眷,这样的大事,居然还不能让出兵吗?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江氏与陈氏不睦已久,不知道山匪们是消耗石脂水的重要出口之一,不知道有经验的山匪根本不可能劫持朝廷的车队,也不知道好端端的百姓为什么会冒那样大的风险去落草为寇。

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太多不能让朝廷知道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根本不该去招惹这样的麻烦。

他只知道在他眼中这群所谓的山匪根本不足为惧,哪怕只有他一人,带领一只小队也足以剿灭这些残兵游勇。

这样想了,他也就这样做了。

十二岁的少年,根本想不了太多,也想不了太周全。

趁着夜色,趁着无人知晓的时候,陆蒙偷了山匪所在那座山的地形图,带了一小支队伍趁夜入山,救出了年仅八岁的江府小公子江瑀。

那是陆蒙第一次见到江瑀,也是他第一次知晓那些仅存在于大人们口中和书卷上的所谓百姓,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些人其实根本不是山匪。

在当地有名有号的山匪都知道如何避免招惹麻烦,他们即便要劫持,通常也只会劫持一些富商。

而这次的流寇之所以会劫持朝廷官员的车队,是因为他们不过是一群吃不起饭又走投无路的流民。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去了土地,不知道活下去为什么这么艰难,也不知道只存在于大家口口相传中的所谓大官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又在哪里,是什么样子。

他们只知道自己和孩子快要饿死,他们只能想到这样的方法去博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正巧碰上江瑀的母亲带着他回娘家探亲,正巧遇上这一伙流民,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发生了。

陈氏不能去剿匪,一来是因为陈氏与江氏不睦,二来也是因为,一旦救出哪怕一个江氏的人,芜州匪患的事都将会被朝廷知晓。

车队可以是路上翻了,可以是车夫中途起了歹意想要谋财害命,可以是其他许许多多的原因,导致江瑀和母亲没能回到京城。

唯独不能是因为芜州的山匪。

朝廷一旦派兵剿匪,那么芜州真正土匪必将在劫难逃,而陈氏与他们之间的勾结或许也将瞒不住,这是第一层原因。

芜州为何会出现大批灾民,朝廷下拨安置这批灾民的赈济款又去了哪里,这个问题当地府衙根本解释不清,这是第二层原因。

那时的端亲王府与陈氏关系融洽,芜州更是连通朔方与京城乃至霖州的重要枢纽,若得罪了陈氏,那么日后朔方军的粮草战备便全要受限。

朔方军是替朝廷守前线的,若粮草出了问题,是当真能要了前线战士们的命。清河郡主作为一军统帅,不能不想到这些事。

所以谁也不能去救江瑀母子,他们似乎只剩下丧命于此这一条路可走。

却偏偏陆蒙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这样闯入了那座山,看到了那群瘦骨嶙峋尽是些老弱妇孺的所谓“山匪”,看到了满地鲜血与残肢,见识到了人在饿到极致的情况下会做出怎样可怕的抉择。

哪怕陆蒙曾跟着姑姑见识过战场,也不免被这样的场面吓到,更不要提那时不满十岁的江瑀。

他像是被吓傻了,陆蒙见到他的时候,他呆愣愣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陆蒙险些要以为这孩子已经被吓死。

可在他上前的时候,小小的孩子却又紧紧攥住了陆蒙的食指,攥得那样紧,不住地颤抖着。

陆蒙想,如果连他都会害怕,那么这样小小的,看起来如此文弱的孩子亲眼见到母亲与仆从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惨死自己眼前,该是怎样的惊恐和痛苦。

他于是摘下自己的发带,盖住了这个孩子的眼睛,抱着他离开了那所谓的匪窝。

江瑀一路无话,一点声响都发不出。要不是还有呼吸,陆蒙几乎要以为怀里抱着的是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

可离开匪窝后,小小的孩子却忽地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他仍被布条蒙着眼睛,死死搂着陆蒙的脖子不肯松手,趴在陆蒙耳边很小声道:“爹爹说,北狄被打跑了,百姓们就可以安居乐业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啊?”

陆蒙愣怔许久。

他自己也是个孩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一个更小的孩子这样的问题。

他也一直以为只要赶走外族,大梁就可以国泰民安,他同样不明白为什么。

但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大言不惭地将治国安天下当作自己的理想。

他说他要改变这一切。

那一次,江瑀最终是跟着清河郡主的车队一路回了京城。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的惊吓太大,后来的江瑀似乎完全不记得这件事。这一路上,他从头到尾都死死抓着那个救了他的大哥哥的衣角不肯松开,也不肯让任何人摘下那蒙住了他双眼的二尺布条。

陆蒙无可奈何,又拿个小孩子没办法,只能就这么将自己的发带送给了江瑀,一路都将他带在身边。

回京后,清河郡主一则担心此事引起陈氏不悦,二则担心引起先帝忌惮,便将陆蒙剿匪一事隐瞒,即使偶有流言传出,也只说是谣传。

因为这个,江府始终不知救了他们家小公子的究竟是谁,只以为是清河郡主手下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士。

连江瑀自己也不知道。

陆蒙才一回京便被关在了宫里。又几年后,江瑀也入宫成为太子伴读,终于再一次遇到了陆蒙。

在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被强行关在那小小的四方天地,被一干规矩拘束,还要时时刻刻留神,不能处处压过那两位皇子的风头去。

陆蒙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拘束下生生将自己混成了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酒肉纨绔,直到再次见到江瑀,才似乎总算回想起自己也曾少年热血,曾放出怎样不切实际的豪言壮志。

他下意识想要接近江瑀,可江瑀却根本没有认出他是谁。不知是因为在布条遮掩下根本没有看清他的相貌,还是因为早已忘记了那段可怕的回忆。

只绷着一张傲气的小脸,冷冰冰看向陆蒙。

陆蒙很不高兴。他想,我可是救过你的性命。

可他不能说。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不懂事的少年,知道剿匪的事不能是他做的,知道曾夸下海口的豪言壮志或许此生都没有机会实现,也知道……江瑀曾因为那件事失去了母亲,或许并不太愿意重提。

就只能带着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挂着纨绔的皮相逗弄江瑀,嘲他怎么像个小丫头似的。

却不想就这一句话让江瑀记了仇,不着四六的纨绔成了江瑀对他的初印象。

后来找着机会,江瑀便在一次他们重甲训练之前对他的重甲做了手脚,卸走了上面一个零件,让陆蒙驾着重甲灰头土脸摔进了御花园的池塘中——当然陆蒙也不是什么由着人欺负的性子。

重甲失控冲向池塘的时候,陆蒙看到了在池边仰着下巴冲他笑的江瑀,一眼就看出罪魁祸首是谁,于是在落水前顺手一捞,把看戏的江瑀也捞了下去。

被捞起来之后,两人挨个被太子训斥了好久。

似乎就是自那之后,江瑀便于他结了梁子,处处看他不顺眼,却对太子无比崇拜,处处跟随。

再后来,陆蒙成年后便出了宫,江瑀却依旧留在宫中。所以……他和太子之间的很多事,陆蒙的确不知道。

丫鬟端了药碗进来,打断了陆蒙的思绪,他只得先将那些陈年旧事放在一边。

用过药,丫鬟才要退出房间,便见云帆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不好了世子,金枢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马上就要搜到这里了!”

终于写到了一点点两个人的初遇

感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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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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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覆河山
连载中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