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识醒来的时候,身旁的位置已经没有了温度。他起身来到书桌前,修长的指节抵在冰冷的把手上缓缓地拉开了抽屉。
老旧的书桌发出滑轮与木头碰撞的声音,让思绪本就不安的青年更加压抑了。江识垂眸,视线落在了抽屉里那本令他熟悉又感到崩溃的笔记本上。
翻开书皮,那张他曾看过无数次的合照再次闯入眼帘。
那一刻江识绝望地发现,那些后来的一切并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他回来了,可是命运的轨迹没有改变。
沈知许生病了,随时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就像上一次那样,连个反应的机会都不给他。突然就把他的心给掏空了,突然就把他推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把他推入无尽深渊,他无法呼救、也无法自救。甚至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绝望。
江识不停地翻动着笔记本,每翻一页他心里的琴弦就断一根。泛黄的纸页上,笔迹遒劲有力,却字字泣血,句句珠玑……
“江识,起来吃早餐了。等会儿还要去学校呢。”
沈知许推开房门,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被子里的人蜷成一团,只有凌乱的短发露在外面,而被子里的人似乎还没睡醒一般。
沈知许走过去,指尖落在被角上,他一点点掀开被子动作极轻。
当被子完全掀开时,那原本应该还在睡的人,此刻正曲着膝盖把自己缩卷成球,仿若与世隔绝。
青年空洞的眼神,怀里露出的笔记本一角,却让沈知许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江识都知道了,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
他死守的东西,想要带进棺材里的秘密,因为自己的一时粗心,还是被发现了。
沈知许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努力平复呼吸调整心情。他蹲到江识面前与他平视,可青年黯淡无光的眼神,让向来内心强大的沈知许在这一刻慌了心。
“江识,你别吓我。”
或许只有曾经视彼此为救命稻草的人,才知道自己在对方内心深处所占据的份量有多重。
江识毫无生气的表情,深深刺痛着沈知许。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沈知许把手放在他脑袋上,抚顺他的发丝。
“小识。”
脑袋再好用的人,在面对在意的人时也会无错、也会茫然。
沈知许一遍又一遍地在青年耳边轻唤。
他不知唤了多少声,面前的人才有了那么点儿反应。江识的眼神闪了一下,虽然只是那么一闪而过,但沈知许就是捕捉到了,他知道此刻的江识是能听进去自己的话。
沈知许手掌覆盖着江识的双手,柔声道:“江识,有什么话我们不要憋着,说出来好不好?”
看着江识逐渐聚焦的眼神,沈知许忙又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你问吧江识。我什么都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我再不会瞒着你了。”
江识眼神慢慢变得清明了起来,他感受着双手处传来的温度。他视线往上移,溺进了沈知许温柔似水的眼神里。
江识张了张嘴,发现呼吸不是很顺。沈知许见状把手落在他背上,给他顺气。
江识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委屈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认我?”
这个问题从他第一次看见笔记本内容时,就一直堵在心里。
如果说,后来不认是因为接触之后发现自己品行劣质,学长对他很失望。
那么一开始呢?
学长在还不了解长大后的他,在还没给他做家教的时候明明就已经认出了他。那时候,学长又为什么不认他?
为什么?
江识不懂,他只知道如果是自己先认出的学长,那么他一定会不管不顾扑过去相认的。
因为找到当年的小哥哥,是自己从小到大唯一的执念。
所以这份执念,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
不是的。
从笔记里看,学长分明对自己也是想念的,他明明也一直在找自己的。江识不断否定自己所设想的一切,他此刻脑海一片乱,他觉得自己脑子快炸了。
他声音哽咽,“是……我很差劲吗?”
差劲到一见面就失望的程度吗?
“不是的。”沈知许双手小心翼翼捧着江识的脸,青年滚烫的眼泪自眼角滑下,落在了沈知许右掌掌心,也落到了沈知许心里。
“你很好。江识”沈知许左手食指,擦过他下眼睫,却止不住青年的宣泄。
沈知许真诚道:“小识,你成长得很好。很出色。是我没有勇气,我懦弱。我很害怕自己以这副残身病体与你相认,却又陪不了你多久。害怕你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害怕你像刚刚那样然后走不出。你还那么年轻,未来还有很长时间。”
沈知许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后江识一个人跪在自己墓碑前。寒冬腊月,青年来时路鲜红一片。他就那么孤零零地跪着,任自己怎么平跪在他面前撕心呐喊,江识都听不到。而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就那样在雪夜里一点点地流失,直至最后一丝气息消失。
那是沈知许至今不敢再去回想的一场噩梦。
“那学长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见了我才知晓一切,那我该怎么办?我连再次拥有的资格都没有就要让我面对再度失去,你让我怎么办?我也是人啊,我也有心的啊!学长有没有想过,人的心脏那么小,它承不承受得住那样毁灭性的打击?”江识崩溃低吼。
他有多痛恨当时那个说出混账话的自己,就有多埋怨沈知许狠心的隐瞒。
那夜初见面时,他还拿虫子去吓那个小时候有一块饼干都要藏着留给自己吃的小哥哥。他恶语相加,那个小时候每次自己一哭,就慌手慌脚哄着自己的人。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出这些混账事之后,还装作若无其事。他怎么能……
他的学长是那么的好,他的小哥哥是那么的好,可是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江识的眼泪跟密密麻麻的针似的,刺得沈知许体无完肤。
“江识,对不起。”沈知许抱着他,他此刻的难受和痛不比江识少。
是他做错了。
诚如江识所控诉的那样,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自己不在了后江识得知了真相又该怎么办?
他一开始所祈求的,是自己能在生命的最后再见一见小时候的那个人。结果后来奢望成真,但是他却退缩了,因为那时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几天可活了。球场初见认出时所有的欣喜全被那几张纸碾碎,他的注视无法!曝光在阳光之下。那时沈知许就想好了,在最后通知下达时,他会亲手焚烧关于自己的所有。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有些痛他一个人受就够了,那些江识不必要知道的事情,也会随着时间、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
可是沈知许忽略了一点,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永远没办法真正抹去痕迹。江识迟早会通过其他途径得知一切,而那时的他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那么江识呢?
他自以为是为了江识好,其实是在江识身边埋了一颗随时可能爆开的炸弹。而炸弹的毁灭性,是他无法预估、也无法承受的。
任何的关心,都不该以‘为你好’的幌子而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对方身上。那不是为对方考虑,那只是在为自己的自私行为而找的借口。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
刚送完陈超几人离开,沈知许面露疲惫地躺回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那天哄完江识后,两人就双双请假。紧接着当天下午他就被江识连拖带拽拉到了医院,听完了医生的建议后还强制给他办理了住院手续。
沈知许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
“学长,我买了你喜欢的粥。”
粥的温度刚刚好,江识一勺一勺喂着,沈知许只是喝了几口就实在没胃口了。他不喜欢医院的味道。是从内心深处的抗拒与排斥。
沈知许再次试探性开口,“江识。我其实也还没到,非要住院不可的地步。”
但这话在江识听来,就是沈知许不打算活了,想放弃治疗。
江识又默默抹了把泪。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许的眼神委屈又倔强,那眼眶又红又湿润让沈知许都不忍心把后面的话说下去了。
怕下一秒就哄不住了。
沈知许轻叹口气,每当这时候他的声音就像被封印了似的,生怕下一秒江识就又掉眼泪了。
事情的发展,好像不太对。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江识也越来越不安。医生告诉他沈知许的手术风险很高,高到江识不想同意手术了。但是不做手术,他的学长也撑不了多久。
顾白见好友最近精神萎靡,几次追问下才得知沈知许的情况。
他气得大骂:“我和沈学长好歹也相识一场,这么大的事你还瞒着我就过分了吧。我还是不是你兄弟了?”
顾白本想下课了去探视,也被江识阻止了,他说:“学长近来嗜睡,你去了人也是不清醒的。”
江识看着沈知许几乎只剩皮包骨的身体,心里就止不住地为好友难受了起来。
沈知许有一次醒来,看见江识脸上挂了彩,问他是不是打架了。
江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和家里决裂了。他趴在沈知许身旁,含泪告诉他:“学长。别丢下我,你一定要好起来。”
沈知许想要伸手去揉青年疏于打理的头发,可手实在太沉了。
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没用而感到深深地无力。
江识看出了他的意图,他主动去拉沈知许那只没有插着针管的手,放到自己脑袋上。
“哥。我现在,我只有你了。”
青年断了自己的退路,只为搏学长的心软。
只因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手术存活率患者的求生欲也很重要。
日子越近他就越恐惧,他已经找不到其他能挽留学长的办法了。
周五晚上,顾白那边终于打听到了消息。
江识接到电话,但是那边顾白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很高兴。
顾白说:“江识,第二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刘教授。他擅长颅脑肿瘤外科手术,尤其擅长脑胶质瘤治疗。我打听过了,他的手术致残率低,病人生存期长。”
江识听他这么说,内心原本升起了几分希冀。
“但是……”顾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位刘主任,全名刘文兴。”
“是……他?”江识眼里有什么瞬间破碎了。
只听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没错,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刘文兴。”
挂了电话后的江识一个人躲在昏暗的楼道里屈膝埋头,闷声哭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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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