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天空的云早已看不见踪影,全然被埋在深沉的天空。白菱8号公馆周边进入了夜晚模式,路灯全部亮起,将各条小路都照得一如白日。
参加生日派对的宾客陆续走了。朱明盛原本也打算趁着人多走的,奈何被翟阳翙盯得太紧,没溜成,久违地在外面待到了后半夜。
柏温絮反常地喝了很多酒。他这个人本就酒量不好,几杯下肚便醉得不省人事,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他这次来参加派对没有带助理,朱明盛看他这样,也不好让他一个人回酒店,准备让自己的司机多跑一趟。旁边的翟阳翙看见了,灵机一动,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胥星常。
“胥老师!”翟阳翙朝他挥了挥手,“你住哪个酒店?”
胥星常还没回答,闭麦偷听了很久的周树夷突然开口:“星泉。”
翟阳翙大手一拍:“那敢情好。你们帮个忙,送一下小絮。”
朱明盛猛吸一口气就要拒绝,却被胥星常抢先一步劫过话头:“可以。”
“诶......”朱明盛想说不行,被翟阳翙拉了拉袖子,扭头欲问怎么了,就看见翟阳翙隐晦地指了指沙发上的柏温絮。只见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柏温絮正眯着眼睛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谁呢?朱明盛翻了个白眼。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出息。
“那好吧。”朱明盛点了头,胥星常就将人带走了。
看着胥星常背着人离开的背影,朱明盛突然觉得非常烦躁。他摸了摸衣兜,发现今天没带烟也没带糖,无奈地转过身,揽住翟阳翙靠上他的肩膀。
“这小崽子搞什么。”
翟阳翙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你操心那么多干什么,由着他去呗。”
朱明盛叹了口气:“又不是没由着他去过。”
翟阳翙不说话了。喔唷,有大瓜啊......
“算了。”朱明盛松了口气,叉着腰,端起自己没喝完的果汁,仰头喝完最后一口,“不撞南墙不回头,回头也要走老路。”
他顿了顿,总结道:“讨情债的祖宗。”
胥星常和周树夷也喝了酒,他们打电话叫了助理过来,一起坐车回星泉酒店。
回去的路上,柏温絮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睡觉。胥星常坐在中间,侧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周树夷看不过去,一巴掌呼上他的胳膊,将人掰正。
“我说你有病,你还不承认。”周树夷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地挂在明面上。
胥星常没心思就这种无聊的问题搭理他,拿出手机看了起来,没刷两下,他就抬手掐了掐眉心,将手机关了。
“又看见什么脏东西了?”周树夷问。
胥星常重新打开手机,递给周树夷:“你自己看。”
周树夷大致扫了两眼。
他们一个聚会的功夫,微博上就吵翻了天。
#胥星常祝卿安伪季风气候#
#祝卿安工作室否认出演伪季风气候#
#云上金乌伪季风气候#
#伪季风气候 双男主#
……
小少爷念了一晚上的热搜第一,就这么长了翅膀飞走了——尽管他并不是真的在意。
热搜一个接着一个,粉丝在词条里撕得热火朝天,什么样的帖子都有。洗广场专用图、黑图齐飞,黑称、粉圈专用代称混杂,非官宣不约铺了满屏,五花八门、各有春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两位当事人的祖宗十八代都被骂飞了。
周树夷没什么反应,娱乐圈嘛,这两家吵,那两家吵,内部吵,外部吵,天天吵,像他们这种在圈子里混了很久的,很难说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他翻了翻,将手机还给胥星常:“剧组应该是准备放出点儿风声预热,没想到有人要搞你,拉了祝卿安来当枪使。”
胥星常无奈地叹了口气:“曾哥已经在处理了。”
现下的娱乐圈,各个赛道等级分明,迟迟没有换代,金字塔顶尖的那几个人依旧有着恐怖的统治力。电影圈的顶层,祝卿安和胥星常,两个人独占鳌头,交锋多年依旧没有分出明确的胜负。
祝卿安,票房稳定器,他拥有一种近乎点石成金的魔力,能将最通俗的题材点化为市场爆款。他的团队是顶级的操盘手,擅长制造话题、精准营销,影片未映先热已是常态。业内流传一句话:“祝卿安三个字,就是一份票房保险。”
胥星常,口碑保证人,文艺领域的孤高艺术家。他几乎不涉足纯商业片,专挑那些剧本扎实、导演偏执的文艺片或深度剧情片。他是各大电影节颁奖礼的常客,评委们评价他的表演“充满了令人敬畏的信念感与文学深度”。
按理说,他们的资源并不冲突,两家也一直相安无事。偏偏,胥星常一改以往的风流做派,颇有“浪子回头”之意,风评大有好转,大批新粉涌入,老粉丝无比感动、更加溺爱。祝卿安离开了拖后腿的前公司,资源质量上来了,一连出了好几部高质量电影。
于是,祝卿安有了好剧本,胥星常有了大流量,两个人就再也不是相安无事。
两家人斗法无数次,星云女神和祝融大帝视彼此为宿敌,平日里名字被放在一起都会互嫌晦气。
“好了,祝卿安那边辟谣了。”曾家坪喝了口咖啡,满脸的燥意淡了一点,“再不辟谣,我就要上嘴脸了。”
一旁的运营抓了把头发,无奈道:“这么点小事也要叫我,我这头发还没做完呢。”
曾家坪捧着咖啡杯,若有所思道:“这部电影是导演找的星常,定下他出演后才开始筹备,剧本都是专程邀请云上金乌为他写的,怎么会来搞他呢?脑抽了。”
运营自顾自地心疼头发,嘀咕道:“谁知道呢,没准儿是奔着另一位男主去的。”
另一位男主……
曾家坪了然。原来是冲着这个。
《伪季风气候》是一部双男主电影,导演是王丰礼,编剧是云上金乌,一番是胥星常,出演另一个男主角,能红能赚钱说不定还能拿奖,而且不用扛招商扛票房抗口碑,的确值得人眼热。
曾家坪悠哉悠哉地喝完咖啡。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啊。
“话说,曾哥,陆常顺开始选角了吗?”运营突然好奇地问。
曾家坪摇了摇头:“听王导的意思,他有心仪的人选,只是对方还没答应。”
“这个班底不答应,是想上天吗?”
“谁知道呢。”
“砰!”
朱明盛将车门关上,一脸阴沉地坐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刚打开通讯录,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你淡定一点。”朱明盛的身侧坐着一个长相清俊的男人,眉眼间聚着浅淡的疲惫,像是劳累一天后赶来接朱明盛回家的。他把手机抽出来,又顺手捏了捏朱明盛的耳垂,“给自己气着了不值当。”
朱明盛心里的怒气蹭蹭地往上窜,眼看就要火冒三丈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胥星常居然这么不要脸。”
就在刚才,翟阳翙告诉朱明盛,《伪季风气候》筹备得差不多了,就等陆常顺的演员定下来。
朱明盛正要上车离开,闻言笑了笑:“你跟我说干什么,我不唱歌。”
更别提还是胥星常的电影。
翟阳翙“啧”了一声:“没打你的主意。我是想说,这部电影的导演是王丰礼。”
朱明盛眯了眯眼睛:“王丰礼怎么了?”
翟阳翙:“他在联系柏温絮。”
很好,不对劲的地方都有了解释,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朱明盛闭了闭眼睛,太阳穴突突的跳:“我还奇怪,两个人怎么就又联系上了,小祖宗更是马不停蹄从松岑跑过来。”
男人按住他的后颈揉了揉:“只是在接触,未必就定下来了。”
“你不知道。”朱明盛枕上他的肩膀,一脸忧愁,“王丰礼,是柏温絮第一部电影的导演。”
王丰礼,一部《枫语墅》,将柏温絮带进了演员行业,也让他一举成名,在童星中独占鳌头。从某种意义上说,王丰礼是柏温絮的恩师。
“我没想到他会找柏温絮,如果是他,再加上胥星常,这事儿多半板上钉钉了。”
男人思考片刻,安慰道:“两年过去,多少长大了一些,他不会重蹈覆辙的。”
朱明盛叹了口气,眉头依旧紧锁着。
“好了,我马不停蹄赶过来接你,你先关心一下我吧。”男人捧起朱明盛的脸,让他的头转过来与自己对视。
朱明盛的眼睛弯了弯,笑盈盈的:“你想我怎么关心你呀?夏先生。”
夏槐序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今晚也帮我找找灵感吧。”
朱明盛:“保证完成任务,大漫画家。”
月色散在朱明盛的眸子里,变得湿漉漉的。在那景致变得模糊前,朱明盛只来得及给柏温絮发一条消息,劝他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柏温絮确实在认真考虑。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胥星常站在酒店套房的阳台上打电话,尽管声音压得很低,柏温絮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和王丰礼说话。
收到王丰礼消息的时候,柏温絮还在松岑拍戏。看着微信聊天框里发来的话,他怀疑自己拍大夜戏拍得幻视了,不然怎么会看到这种东西。
[王丰礼导演:小柏啊,我这里有个好本子,想让你来演。]
[王丰礼导演:云上金乌写的剧本,双男主,其中一个已经定下来了,你也认识,胥星常。]
[王丰礼导演:我可问过你经纪人了,她说你这部戏后没有安排。]
柏温絮用他被夜风吹傻了的脑子接收了半天信息,才理解了王丰礼的意思。
他在问自己,要不要和胥星常演一部电影。
造孽。这是柏温絮的第一反应。两年时间,他好不容易能够用平常心对待胥星常,接受他们有缘无分这个事实,现在却被告知,你和胥星常,剪不断,理还乱。
他告诉王丰礼,他想好好考虑一下。
对方却说:[不用纠结,我保证你会喜欢这个角色。而且,胥星常也觉得你合适。]
胥星常也觉得你合适……这句话说出来就不合适。
除了那几个知情人,没人知道胥星常和柏温絮曾经暧昧过一段时间。
没有在一起,也不是图好玩,更不是解决生理需求,只是暧昧,很认真地暧昧。
他们分开时很体面,冷静平和地把话说完,然后各自拎着行李箱离开。同居的房子落了锁,那段脸红心跳、疯狂拉扯的日子也被埋在过去。
柏温絮以为那就是最后了。
柏温絮考虑了一天,这一整天他都绷着一张脸,剧组的人都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事,关切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柏温絮只是笑笑说不用。
感情上的事,旁人帮不了。
一天后,柏温絮给出了答复。
[柏温絮:谢谢王导,我想先见胥星常一面再做决定。]
见面之前,柏温絮幻想过很多两个人见面的场景。久别重逢,体面地问好,视若陌生人,可能的话还会坐在一起谈一谈电影的事,然后就再一次分道扬镳。
没想到,真实的故事完全脱离幻想剧本。
胥星常从阳台回来了。
他走到柏温絮躺着的沙发边,蹲下来,不说话也没动作,就无声地看着柏温絮。
柏温絮并没有喝醉,他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所以他能感受到胥星常炽热的视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灯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胥星常的轮廓上。
那光并非直白地照亮,而是带着几分斟酌与眷恋,为他本就无可挑剔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柔光。过于清晰的骨相被这层光晕柔化,锐利的线条隐入朦胧,仿佛古老雕塑被时光摩挲后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流进胥星常的眼睛。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
月光终于舍得往阳台上落,照得客厅的氛围愈加宁静,如同深夜的海面,两道呼吸声你起我落,如同缓缓涌来的海浪。
“你看着我做什么?”柏温絮真诚发问。
胥星常敛了眸中的情绪,回答道:“好久不见了,感觉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柏温絮从沙发上坐起来,将额前的碎发撩开,露出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那双眼睛潋滟着水光,眼尾微微发红。
“胥老师,谢谢您送我回酒店。”
胥星常垂眸:“不用谢,顺路的。”
“嗯,顺路。”柏温絮点了点头,“那您可以去忙您自己的事情了。”
胥星常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掀起眼皮,凝视着柏温絮:“我的事就是关于你的。”
他顿了顿,问出憋了一整晚的问题,“王丰礼联系你了吗?”
柏温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短暂地愣了一下:“联系了。”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胥星常,伸手把杵在面前的人拨开,理了理衣服和头发。短短几个动作,整个人的气场和状态就变了。
“他说,希望我出演《伪季风气候》的陆常顺,和你搭档。”
见柏温絮认真起来,胥星常也收拾了繁杂的想法,正色道:“你的想法呢?”
柏温絮垂眸,右手搭在左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实话说,不想。”
胥星常猛地站起身,脑子里“嗡”了一声,太阳穴传来刺痛。他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发黑的视野清晰一些:“你……”
“但是,”柏温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又释然的笑,“不管我怎样告诉自己,不想,不行,不可以,这些声音也总被脑子里的叫嚣盖了下去。所以,我没有立刻拒绝,想着先来见你一面。”
见我一面。胥星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王导问我,有没有推荐的演员的时候,我想到了你。我觉得你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柏温絮点了点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两个人再一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钟沉闷地走动着指针,滴答声在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格外清晰。某一个瞬间,指针、两颗心脏巧合地同频——在那一秒里,时间仿佛被拉成透明的丝线,两个沉默的灵魂终于落进同一个时空。
柏温絮突然出声:“本该到来的强大季风停滞了,气候系统陷入了一种黏着的、不彻底的中间状态。它既不是彻底的干旱,也不是酣畅淋漓的雨季,而是一种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潮湿闷热,仿佛天空在持续地酝酿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暴雨。”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说完,他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胥星常,眼睛里的倔强根本不需要解读。
“胥老师,这个剧本想表达什么呢?”
胥星常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话在嘴边绕了几个圈,还是在柏温絮期待的眼神中说了出来:“你应该读懂了。”
柏温絮摇了摇头:“没有。”
柏温絮读不懂剧本,这话落在任何一个导演或者演员耳中都是一个笑话。
他要听我亲口说。胥星常想。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封住了他的嘴,将他想说的话严丝合缝地挡住,一丝一毫都泄不出来。
柏温絮安静地看着胥星常,他在等。
眼前的场景渐渐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合。寒夜,疾风,冷灯,还有一双慢慢黯淡下去的眼睛。
心脏猛地下坠,失控的无措和恐惧感汹涌而来,包裹住胥星常,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看这个剧本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
太像了,一切都太像了,几乎可以说是他们的翻版。他不觉得是巧合,这是机会,命运给他回头的机会,他没道理不抓住。
“啪!”
胥星常的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那尴尬的、不知所谓的气氛被兀地打碎。
柏温絮红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胥星常,一字一顿道:“胥星常,你真不是东西。”
胥星常的脸火辣辣地泛着刺痛,他抿了抿嘴唇,突然就笑了:“我要是个东西,咱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这一步?”柏温絮冷笑一声,“胥老师觉得,我们走到哪一步了?”
胥星常哑口无言。
“胥老师,我们可没有什么关系。”柏温絮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最多算......同行?”
胥星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阳台。
夜色如墨,月亮和星子已完全被城市灯光遮盖,瞧不见一点踪影。车河无声流淌,化作一道道疏离的光带,将胥星常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整个人像一尊沉入自己世界的石像,所有的注意力都献给了那片虚无。
“咔哒。”
一声极轻的锁舌啮合声,在寂静中清晰得如同心碎。
胥星常陷在阴影里的身体僵住了。
柏温絮走了。他像一道无声的潮汐,缓缓退去。
久别重逢,胥星常又一次搞砸了。
不知道在阳台站了多久,久到吹过阳台的风夹杂了十足的冷意。胥星常打了一个寒颤,意识回笼了一点。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从兜里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不料看见两条未读微信消息。
莫名的,他的心跳加快。
点开微信的时候,胥星常的手指抖得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心底的那道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到了尖叫的地步,震得他耳中嗡鸣。
[王丰礼:柏温絮答应了。]
[王丰礼:6月11日,造梦影视城光酿咖啡馆,围读。]
很多年后,胥星常都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个夜晚。生气在心底最荒芜的地方破土、蔓延,直至万物复苏。
柏温絮还是给了他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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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真不是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