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逆天

宁知弦走出房门,就见敬辞叽里咕噜说着什么,都不用动脑子想,就知道这家伙嘴里没好话。

“师兄,不要揭我的短了。”

她也是要点面子的。

敬辞扭头,手心从扫帚粗糙的表面抚过:“师父叫你何事?”

宁知弦很是轻松:“师父老人家许久不见我,甚是想念,拉我唠叨几句。”

敬辞:……

小子油嘴滑舌。

宁知弦转头冲宋幼安盈盈笑道:“快些进去,师父在等你。”

宋幼安快步,走上最高那层台阶后扭头:“我们等会一道回去?”

“自然,”宁知弦眯着眼,日光下宋幼安模样愈加清晰,“还有魏长昀,那小子嚷着也要来。”

“嗯。”

宁知弦瞧着宋幼安的身影消失不见,转而才应起敬辞。

敬辞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从中察觉出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他比宁知弦大上五六岁,心中了然。

他斜眼笑:“何家的姑娘,需要师父替你提前定下来?”

香积寺许久没有一桩好事了。

宁知弦打断敬辞的话:“我和幼安,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四个字在宁知弦舌尖晃荡。

敬辞逆着日光,接着扫地。

宁知弦受不了敬辞若有若无的神态,夺过他的扫把:“天天扫地,哪有那么多杂草树叶?”

敬辞摊手:“还不是你拍拍屁股走人当你的小世子去了,不然这活计该你来做。”

明明说好他的活计将来会由师弟师妹继承,没成想自己还是扫了好几年地。

敬辞接着补充,他是真心为宁知弦好:“听我的,马上就是冬天,明个一开春她就十三岁了,一眨眼及笄,婚事就真得该订下。你要是喜欢,就不要害怕,我们子瞻又不差劲,没什么拿不出去见人的。”

时间还真是快,眨眼又要过去一年。

“而且,你刚刚得胜归来,指不定哪个不开眼的想拿你的婚事作筏子,你愿意?”

敬辞也算是出身大户人家,那些弯弯套套比旁人也熟悉几分。

成亲吗?

宁知弦喉头哽住,她可以和幼安成亲?

她们同为女子,幼安会喜欢她吗?

虽然有先人前例,代相和景帝互成佳侣,但都已作古。

幼安会接受她吗?

惴惴不安的情绪在宁知弦心里徘徊,更何况她命不久矣,着实不是幼安的……良配。

“等我十八岁后再说吧,”宁知弦知道敬辞并不知晓她活不长这件事,也不明晰她的女子身份,他只是一番好意,“总得幼安同意。”

就算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战场上刀剑无眼,指不定哪天死在战场上,总不能叫人平白守寡。

“师兄看得出来,”敬辞聊起这些来丝毫不逊色旁人,“幼安那小姑娘对你虽不说情意绵绵,但至少她不讨厌你,也有很多好感。”

“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她是有点中意宁知弦的,身在局中兴许瞧不出,但敬辞明眼人在外看得真切。

敬辞和宋幼安交道打得不多,小姑娘看起来人小小的,其实比谁更能审时度势,做出最利于局面的选择。

有她在宁知弦身边,他很安心。

宁知弦略微低下头,去看脚边被自己踩碎的叶片,不自觉勾唇。

敬辞一看小子这出死动静,想挑明又觉得总得给他一点面子,故作大人派头:“她难不成会不满意你,你有个做贵妃的姑姑,家世显赫,样貌还周正,又不是真的纨绔子弟,我要是待字闺中,说不定我第二天哭着求着找母亲向你说媒。”

“赶紧把自己嫁给你,省得你被哪个给惦记,坏我一桩好姻缘。而且一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我想睡到日上三竿就日上三竿,日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敬辞还颇为自得,洋洋洒洒又开始想自己的嫁衣该怎么做:“头上那颗珍珠我要最大的,最好鞋子上也弄两颗东珠来,不是大昭最好的绣娘做的,我不穿,我这辈子总不能二婚吧,所有东西我都要最好的。”

宁知弦:……

谁说要娶你了,别随便臭美。

眼见敬辞越说越上头,宁知弦轻声:“师兄,多谢好意。”

敬辞嘿嘿一笑,拍上宁知弦肩膀:“到时候你俩要真得成了,我要喝喜酒。别说谢不谢的,赶忙给我把这片扫干净。”

宁知弦拿起扫帚,敬辞三下往台下跳去,琢磨可以去干些什么,突然被宁知弦叫住。

宁知弦今天一袭绿色长衫,简单的披发,中间用根木簪固定住,手执扫帚的样子还真有点隐士的韵味,她缓缓仰首,和敬辞对视:“师兄,我不在的日子替我照顾好师父。”

那是自然,不用你说我都做到的。

“另外,”宁知弦少有的郑重,“替我照顾一下宋幼安。”

当然,这可是我师弟的心上人。

敬辞胡乱应道,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终于可以落个清闲,他别提有多自在。

多的宁知弦再也说不出,原来欲语泪先流是真的。她眼眶一热,终是在敬辞看不见的地方流下泪,寥寥几点。

敬辞原当宁知弦是情到深处的流露,哪能砸吧出其中暗含的深意,还有略带的、未被觉察的哭腔。

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回过神来,可山水终有终处,只愿这天不要来得太沉太重。

屋宇内,宋幼安和普慧攀谈起来,她和普慧没有像宁知弦那般熟悉。

普慧用一种极为慈祥的目光看着她:“宋大人,许久不见,老衲都快忘了大人前世风貌。”

“往事不必再提,”宋幼安抿下一口茶,“我没想过宁知弦会是住持您的徒弟。”

普慧藏得够深,也算是好事。

前世宁知弦战死,如果这层关系暴露,免不了给香积寺惹来不少麻烦。

普慧心中郁气难解,面对宋幼安仍是祥和:“宋大人不清楚的事情可不止一件。”

即是他的愧意,上辈子他……

不提也罢。

宋幼安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还有什么?

只要不和宁知弦扯上瓜葛,她也不太在意。

“住持为何总不见我?”

也不怪宋幼安奇怪,前世说是时机未到,想着今世普慧住持帮自己良多,没想到还是不轻易见她。

“我们二人,还是少见面为好,毕竟超出俗世规则,”普慧咳嗽一声,胡须颤动,“于你于我都有益处。”

宋幼安定眸。

重生,此事听起来就像志怪本子里才会出现的,确实诡诈。

她微叹:“代价呢。”

普慧避而不谈:“大人当珍重自身。”

“我会的,住持您也是。”

普慧心心念念:“世间有因有果,因果转圜倒不会殃及自身,就怕是强行扭转天道,噬心毁身。”

因果轮转。

“我高中那日,我还在想着我的那摊豆腐,”宋幼安卸下防备,她这辈子交心之人极少,除了宁纤筠,深谈,普慧算第一个,“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豆腐娘的命,我虽然喜好诗书,却也知道此生科举无望,幸在遇见了娘娘。”

“三尺薄命,一介书生。我不仅要报宁知弦相救之恩,我还要报她为国之恩。”

不能让所有蒙冤负屈者,在浑浊世道里踏不出一条昭昭大道。

放榜人高喝一声,引来无数行人侧目。

红色的状纸,一字排开。

行来迎往,意在名姓。

谁家儿郎高中,谁家喜事盈门。

红络襟缨,敲定余生。

“因果,我已经不在意了,我只要宁知弦活,她活着我便也活着,”说不出来宋幼安此刻神情,就好像身处一个热热闹闹的地界,花落的一瞬间,喧闹人声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意料之外的诡谲,“逆天而为,烧尽寿数,我自一人承担。”

生死追随,无惧无悔。

本就是多出的一条命。

普慧意外地看了眼宋幼安。

前世他后来还活了二十多年,见宁纤筠独揽大权,见她称帝后为宋幼安立碑拓传,拜为敬侯,辞藻间全是惋惜之态。

哀叹痛失良才,痛失昔日学生。

天下哗然,才知道宋幼安和宁纤筠在微末时还有这层关系。

刘素执曾拿着半阙诗句请凤君填出下阙,宁纤筠欣然应允,只因那上阙是宋幼安所作。

老师替学生履旧日约定,合情合理,此后诗文词句,皆是称赞宋幼安为人风骨雅重,亦是叹她的早亡。

大昭自立国以来,宁纤筠是第二位女帝,她身上并没有半分萧氏皇族的血脉,却也能稳坐龙椅,是有几分手段的。

宋幼安若是真还活到那时候,她会更好。

芙蓉面,点绛唇,抽去腑中金玉絮,化作纷扬石灰骨。

云涛晓雾,梦魂归帝所,不问殷勤,抱路长嗟日暮。

她承得上这么一声。

依普慧今日所见,除却此间,后人对她的见解远远不够。终究是宁纤筠一手教出来的,怎么会是十足的纯良脾性。

赤诚到极致不免添上幽微邪性,无视规则的坦荡,赤到发紫。

“宁知弦也是我的徒弟,我要护着她,”普慧看向空中尘灰,丘壑依然,“天道惩戒也该有我一笔。”

尽在因果。

若是宁知弦没有救宋幼安,宋幼安也不会在宁纤筠被废时前去照顾,宁纤筠也不会舍上一身才学传授于她,而后宋幼安为报提携之恩,任火烧偏殿,求自绝。

世间哪有分得清的丝线,哪有理得清的人情账,一笔一笔,早就匀不清了。

宋幼安长睫掩住眼底晦暗:“住持可否允我以茶代酒致谢,我重来一世是否与您有干系。”

她不信上天会派下无缘无故的恩惠,万事都有代价。

“佛法自然,”普慧不置可否,“老朽受宋大人一杯。”

茶水滚入喉中,温热着,在人的五脏六腑中肆意游走,茶香弥漫,宋幼安眼角有泪珠滚过,摇摇晃晃间还是没有落下。

“胜算几成。”

“三成。”

宋幼安一饮而尽,觉得滋味甚好:“愿住持和我,心愿得尝。”

普慧声音沙哑:“当是如此。”

“深冬快至,胜算在此一举,”宋幼安拢好衣袖,“不知下次见面几何,住持不要忘记添衣,鄙人会在新址扫塌相迎,恭候住持大驾光临。”

①没榜,最近不会天天更,如果下一期还是没有,大概写多少就发多少,直到完结。感觉这篇写了,我又进步了点。

②云涛晓雾那段,出自李清照的渔家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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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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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月未缺
连载中此间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