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宁纤筠不再有往日的冷气,“经年无恙。”
宋幼安提醒:“如今是统载十三年。”
不知何时,她已伏在宁纤筠膝上,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唤上一声:“老师,我想你了。”
重生后,她曾设想过,要是宁知弦最后活下来,那她还能用什么方法再接近宁纤筠,她还有机会继续做宁纤筠的学生吗。
宁纤筠多上几分柔情,指尖拂过宋幼安的发上,思念之情笃甚。
她也一般无二。
时光纷转,让人无端想起往日岁月来。
统载十三年,宁纤筠小产,十四年宁知弦受诬战死,同年宁纤筠被废,两年后才得以回宫,而宋幼安则是在十七年中举。
如今的宁纤筠是从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在她身死后不久,还是……
宁纤筠望向宋幼安的双目:“是我记性不好,险些忘记你的模样,你的奏折我看到了。”
她又揉上太阳穴,那里疼得狠。
岁月匆匆,人的面皮太过脆弱,经不起其中的刀刻斧划,但总归不是笑见不相识。
宁纤筠接受能力不弱,见宋幼安死而复生,也能隐隐约约猜出些什么来,她这是回到了过去?
而她,早已距今数年。
久不见故人,今得闻,灵感涕零,不知所言。
“你死以后,我借你的由头大肆彻查,”宁纤筠语气极淡,宋幼安很有眼力见地上前为她揉肩,老师的老毛病没改,一如既往归的偏头痛,“我查到了霍家头上。”
私下里没几个人知道她和老师的这层关系,只当她是个无权无势的微末女官,做起事来也不惹人注意。
在燕华寺时,为了照顾老师,她特意学来了一身浅薄医术。
不外露也是为了宋幼安自身的安全,想杀宁纤筠的人也不会放过宋幼安。
树大招风。
往事稀疏,需要讲述者自行拨云见雾。
“我押着霍翀上修怀阁,在萧拂远面前割断他的咽喉,他的血真烫,血也真凉。”
还太脏。
宁纤筠露出不浅的厌恶,任由那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淌。
霍翀不是主谋,萧拂远才是幕后之人。
凉薄之人,未有真情。
总要先拿别人的血来祭旗,萧拂远的账,她要慢慢算,不然对不起宁家血战沙场的满门忠烈,也对不起宋幼安被火烧偏殿身亡。
萧拂远的毒已深入骨髓,纵使华佗再世也回天无术,她日日带着他,让他看着她是如何重用女官,看她是如何把江山治理地比他还好。
爱一个人很简单,恨一个人需要日积月累。
比起用爱来折磨他,宁纤筠觉得不如在他擅长的方面彻底毁掉他。
昔日萧拂远强娶她入宫,万般宠爱皆是过眼云烟。他将她放逐佛寺,后来又开始后悔,来燕华寺寻她。
萧拂远说:“筠儿,我们再续前缘。”
看似是乞求,实则还是命令。
宁纤筠自然不肯,但她看着萧拂远却违心应允,那刻如坠深渊。
自此,萧拂远仿佛真得全心全意爱上宁纤筠,宁纤筠不是刚出阁的女儿家,是实打实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
在她眼中,男人的誓言比狗还不如,何况帝王的爱。
但她又需要这份爱,这份让她足以在后宫立足的爱。
宁纤筠也没有去问萧拂远,他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弄死宁知弦。
没有必要,胜者更在意成功的果实。
“当时你为什么任由那把火……烧下来,”宁纤筠最后走到至高处,不胜寂寒,身旁除了珠沉再无他人,“我们原可以……”
旧事旧物,皆烟消云散。
孤寂一人,独坐高台。
至亲好友,学生挚爱,物是人非。
听到此处,宋幼安长舒一口气,还好她们成功了。
“老师,那把火烧得很旺,不是吗,”宋幼安不去和宁纤筠对视,奉上一盏茶,“老师,您需要尽早站稳脚跟。”
权势斗争并不容易,古往今来哪个是轻而易举跃上巅峰,一将功成万骨枯,宋幼安思来想去,觉得死自己一个换来最大的利益,是笔不错的买卖。
藏在青砖下的奏折本就是障眼法,真正的那份早就放在宁纤筠的案台之上。
“我读了很多书,知道老师您要做的事情很不容易。”
学生无用,不能为老师分忧解难。
她们要开女子科举,选用女官。虽说有前人已开先河,但仍旧困难重重,更何况还是改革。
“后来呢,老师。”
宁纤筠知道宋幼安问得是什么,她先是扶额,变法提出之时困难重重,推进亦然:“介安出了很大一份力,去蓟州地界时刺杀一波接一波,花费不少气力。”
“刘素执是你的学生?”
“只是教她习过些字,读些文章,”宋幼安摇摇头,她并没有尽心尽力,她觉得自己称不上那一声“老师”。
刘素执,刘大娘的女儿,幼时得幸,曾受过宋幼安的教诲。
“她后来很是不错,宁纤筠脑海里浮现出刘素执的面容来,她端庄沉稳,做事一丝不苟很有宋幼安的风范,“官至尚书。”
宋幼安轻笑,能与尚书大人有所来往,是她的荣幸。
“能愿意去读书识字就已经超过不少人。”
自古以来女子嫁人生子已为常态,在家补贴家用照顾公婆,养育子女,谁都这样,或许成了一种潜在的规训。
若是有人跳出来大声嚷,说你们要去学堂习字,估计会被大部分人当成疯子打出去。
读书?
不如可以讨夫君欢心的时兴妆容来得实在。
并不是提议的人错了,而是天还未亮,醒得过早未必是件好事,要先将读书是件好事的观念深入百姓心中。
若是女子科举并不能惠及所有女子,放眼望去我朝女官尽是世家女子,科举也没了开设的必要。
先人是怎么做的呢,以利诱之。
代玉书以谢居安为诱,说当朝文人大夫皆爱胸中有文墨的女子,然后向下砸钱,普通百姓送家中孩子去学堂可以免除部分赋税,同时女孩能拿双倍的奖赏。
放开经商的限制,鼓励女子存钱,官府为她们提供庇护,避免出现恶霸强占田地钱财的现象出现。
生计吃食先得以保障,才有机会去思考旁的事,又是朝中风气所欢迎的。
生存是生活的唯一土壤 。
女子读书便不会成为异类,不会被世俗所指,这是一件很寻常很常见的事。
至于读书的意义,不是带着意义去读,而是在读的过程中去理解。
谁是一生下来就能自发领悟的呢?
总该给她们一些时间,毕竟她们也是懵懵懂懂来到世间。
走错路不可怕,及时止损折道而返,不必太过苛责。
书读百遍,其意自见,总好比凄凄惨惨死于内宅要好,斗来斗去,真正该斗的那人却隐于内帷,安然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斗赢了又如何,还是某人隐去姓名的妻子。有没有问过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撇开成为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外,你想做什么。
是医馆里妙手回春的大夫,还是学堂里诲人不倦的师长。
还是要去做些什么,不去做也行,先问心,别有愧,不要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被人往前推,浑浑噩噩过完一生。
“确实,”宋幼安微微颔首,“幼安之福,能得老师教诲。”
宁纤筠目光柔和,削去锋芒后的她也有恬静时刻:“谁教你,你都是这样。”
世俗规训抹不掉你的通灵稚气,赤诚热血会顺着你的脊背攀援,幼安,你值得世间最好的嘉勉。
于你而言是福,对我来说怎么不是呢。
老师和学生相互契合,共同磨掉不匹配的部分,谁都在风霜中成长。
“以后别做那样的事了。”
宁纤筠不忍想起火烧的那日,漫天血色,残阳好似被人铺上残肢断臂,血迹凝结在上面本该暗沉下去,可始终被炙烤着,经久不息地旧事重提。
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失去任何人。
宋幼安出声,眸子里星光跃动:“好的,老师。”
这一世,我们要长长久久相伴下去,成为一对青史留名,令人艳羡的师徒。
“这个孩子,”宋幼安搭上娘娘的腕脉,也快到前世宁纤筠怀孕的日子,“还在。”
宁纤筠的第一个孩子,未能留下的早夭之子。
宁纤筠摸上腰腹:“我要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降世。”
前世她有诸多遗憾,第一个孩子没有保住,这一世即便他们的父亲不爱他们,她也要拼尽全力保住他们,第一个孩子也罢,第二个孩子估计是终身无缘相见。
她不会让萧拂远继续活着,那样的渣滓不该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愿为老师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宋幼安大有破釜沉舟之意,前世今生境地都不好过,但好在已经成功过一次,拿着剧本总好比摸着石头过河好。
“肝脑涂地,我不愿意,”宁纤筠注视宋幼安,似乎要将她的音容笑貌揉进骨血,“先好好活着。”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宁纤筠缓缓,向宋幼安发出永不背叛的邀约,她的目光深邃,直至穿透眼前人后,望向更深处,“幼安,你我无隐,愿他年青简同编,你我名姓,可归骨泉壤。”
削我半姓,为卿注脚。
多少雄心壮志都抵不上此间情状,青梅煮酒,把酒问月。
“娘娘,可否为我再度添妆?”宋幼安灼灼,心跳如鼓,同时诚挚道,“走来窗下笑相扶,画眉深浅入时无?”
她们二人随即相识一笑,笑谈付情切。
宁纤筠万分安静,唇色逐渐泛白,可又开始温柔,水中月镜中花,轻易不敢让人触碰,怕手一松,便淡了。
现在宁知弦和你都还活着,她再也不用去奠一坛新雪埋的酒,空留她一个孤家寡人。
天光欲亮,也该扫尘迎客,马车辘辘而来,如同磨刀声,在空寂的街道里愈传愈远。
①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摘自《宋史·列传·卷十八》
②走来窗下笑相扶,画眉深浅入时无。出自欧阳修的《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③画眉深浅入时无,还有一个地方也出现过。
闺意上张水部
朱庆馀
洞房昨夜停红烛, 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④唐代举子科考前有的会给考官写诗,用新娘自比,求赏识,张籍后来回了一首,一曲菱歌抵万金。类似文人的香草美人。
⑤不知道有没有哪里说错,错了请摘指。
⑥幼安名字的出处,翻到辛弃疾的词了,他的字是幼安,宋朝人,结合下来宋幼安。
⑦宁知弦,好像是随口念出来的,很顺口,没有多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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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