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偷听

春雨初下,丝丝两点飘在空中。在包子铺热腾腾的白气里,两侧彩旗飞扬,一下又一下勾搭行人。

双髻盘起的孩童疯笑着,不一会撞上个膀大腰圆的伙夫,被伙夫一蹬又嬉笑着跑远。

比起前世,宋幼安对在街头摆豆腐此事更加熟络,什么时间出摊,什么时候再去熬豆,没人比她更明白,只不过现下年岁不够,总是得站在凳子上才够得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宋幼安想起自己苦读多年,好不容易中举,现在一夜回到解放前,顿时小脸一皱,如同吃了苦瓜。

但她能考上一次,下一次一定还能考上。

宋幼安再次支起摊子,托腮观察来往行人。

上京城果然热络,不一会全是人,宋幼安讶然于豆腐被卖掉的速度。

离定元节还有一些时日,宋幼安买好所需物品,走在路上之时仍在暗自思索。

定元节对大昭意义非凡,在那一天,男男女女可以在河中放花灯,花灯里可以夹一张纸条,可以写在新的一年里自己所期的愿景,或是家人团聚亦或是金榜题名。

宋幼安想起一人,眸光不定。

当时的右相,徐临璋。

宋幼安在刚上朝时,同这位右相打过交道,他说不上多亲和,说话也总是淡淡的,隔着一道马车门帘,轻飘飘的一声“准”,压迫感能让宋幼安恨不得埋地里去。

徐临璋入仕之际恰逢宁纤筠被废,宁纤筠回宫后,徐临璋成了宁纤筠手底下最出色的敖犬,他为她舌战百官,为她扫除掌政的一切阻隔。

先生为我开蓬荜,我为先生轻袖缎。

宁纤筠允了徐临璋右相之位。

按理说人到了此番境地,升官发财尽在手中,可宋幼安每回见徐临璋都觉得他似乎不大开心,眉间缀着浅浅愠怒,不过好在这位上司并没有将怒火发在底下人身上,宋幼安八卦过,但也没多少人知道为什么。

有一次某位同僚挤眉弄眼对她小声说,同僚家世虽没那么显赫,但也是有些门道的。

公职期间摸摸鱼,宋幼安还是很开心的,姜奉瑜更是眉飞色舞:“我听我娘说,徐大人曾有一未过门的妻子,大人临时出去一趟竟被人抢了先。”

“还有这事?”

听得宋幼安一惊。

“大人经此一事一蹶不振好久,”姜奉瑜越说越丧气,仿佛徐临璋就是她,“你看他到现在都没有娶亲,每次定元节都会在河边放花灯,不知是不是对前人念念不忘所致,果真痴情。”

确实痴情。

眼下徐临璋尚未入仕,也不知道那未婚妻有没有另嫁他人,若是真有此事,宋幼安要是能阻止徐临璋未婚妻被抢,说不定还真能让徐临璋欠她一份人情。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未来的右相,他的大腿一定要抱好。

宋幼安顿时干劲满满,只是不知道徐临璋今年还会不会去河边放花灯。

*

定元节是夜,柳树旁徐临璋一袭蓝衣,指尖捧了个小巧花灯。

他身姿高挑,正一眼不错地挑弄灯芯,宋幼安单从背影来看,就觉得右相大人风姿绰约,不愧是大昭一等一的美男子。

还没认上面,宋幼安马匹已经拍到飞起,她还在思索用什么恰当的话术和徐临璋搭上线时,就听见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介安兄,”宁知弦脚下蹬了个石子,狠狠碾住,“好久不见。”

他抬起头,冲徐临璋灿然一笑。

宋幼安:!!!

这两个人认识?

看起来交情还不错。

徐临璋弯腰放下花灯,修长指尖转而压在鸦青的眼底:“子瞻。”

他看起来有些乏,不过模样姿态都是顶好的,一举一动尽显风姿。

“近日可还好?”

宁知弦注视着徐临璋,似乎要从他眼里瞧出些什么,花灯在二人的目送下即将远去,融入一大片燃得正旺的花海中去。

那花灯飘得踉跄,好几次险些被斜伸而出的木枝绊住,一股更大的水流推住它,它才慢悠悠飘走,可没过多久,花中间的灯却兀地灭了。

不是什么好预兆。

徐临璋垂眼,先是自嘲一笑,压下所有的酸涩后,脸上再无多余情状,他转而侧过身子,两岸柳絮翻飞,难抵他心头苦楚:“我怨不得,是吗。”

语气缓沉。

宁知弦轻笑,不同于往日里少年做派,此刻也多上几分同徐临璋相似的气韵:“我们这些人,当然怨不得。”

怨不得什么,到底什么是不能争取的。

宋幼安听墙角听得起劲,躲在夹缝里半步挪不得,眼睫扫下一片阴翳,长而浓烈地颤动着,正如她此时此刻的心绪。

“子瞻,”徐临璋松开紧握的手掌,缓过来之后他身上的漠然气息陡然加重,“我即日便会离京。”

离开京都。

宋幼安记得徐临璋是几年后才入的仕,听他的口气,今年的科举他是不打算参加了吗。

以他的才学不至于落榜,前世她也好奇过,想他为什么没有金榜题名,没想到有这层意思。

宁知弦没想到徐临璋会作此举动,反应比当事人还大:“介安——”

天下举子皆是如此,十年寒窗苦读,或为名,或为利,如何能轻易放下,又如何能在临门之际毁于一旦。

苦读,绝非一朝一夕地舔冰饮露。

“我意已决,”徐临璋见熄灭的花灯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淡然道,“我留在京都,无益。”

会对她不利。

我会成为他们攻讦她的理由。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绝不允许。

“大昭山河大好,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也没有我不能抵达之处。”

徐临璋对着宁知弦,浅色瞳子里有股抹不去的浅淡忧伤。他的性子傲然,一旦决定的事情轻易改变不得。

前世如此,今世亦然。

“那我就等介安兄的好信,”宁知弦借着水面,偷瞧了徐临璋一眼,“一路安好。”

山高水重,自有柳暗花明一日。他和徐临璋接触不多,却打心底里也知道他的为人,刚正不折,既然于此无缘,那便祝君前路遥迢,万事顺遂。

灯光映在宁知弦的侧脸上,何时又拢上一层柔光,衬得斯人多上几分面若桃花,他生得真得很女相,不笑的时候也有那么几分春色。

好像下一刻就会有扑面花束。镇国公府的小世子,本该就这样无限恣意。

徐临璋率先开口问道:“你呢。”

宁知弦:“我想投军。”

入军营是他自小的愿望,宁家在马背上打来功勋,在马背上建功立业,他也是如此想的,宁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更何况,大昭如今深受匈奴纷扰,朝廷也是用人之际,若是他入了军营,总比文官升的快,他可以成为姑姑的一个依仗。

徐临璋不讶然于宁知弦的回答:“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还有照顾好——

那人的名字他不愿说,还是堵在心里算了。

“有的事情不必理会,专注做好自己。”

徐临璋指得是京都的那些流言,他比宁知弦大几岁,有的事情提前经历过,对他而言如废纸一般,毫无作用,但对宁知弦不一样。

少年心性总归会受些影响。

“我不会在意的,”宁知弦终于将石子踢入水中,石子入水泛起阵阵涟漪,“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会走一条怎样的路。”

一条没有归期的道路。

他淡然着,有些平静还有些冷漠。

有时甚至在梦中也会反复推演,在他看来,马背上的将军死在马背上是最为不错的结局,流不光的血,看不清的尸体碎块,嘶叫着朝他扑过来。

他不该害怕,也不该懦弱。

他应该向前。

但看起来似乎不是这样,一时间让他难以接受,可久了终究也是回归于起点。

“介安兄,”宁知弦又笑了,不过太浅,很快又被翻涌上来的苦意遮掩,他有些期盼,“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车马颠簸,书信虽有,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抵达。人一旦分开,相隔两地,没那么容易再聚。

徐临璋避开和宁知弦对视,气氛压下来,他不太擅长外露自己的情感,少有的失态。

“会有机会的。”

有着这么一句承诺。宁知弦掏出小刀,半跪,小腿压在地上,干脆利落割下自己一小片衣摆,随即递给徐临璋。

割袍并非断义,而为续义。

“也祝愿我宁子瞻大破匈奴,终有建功立业那一日,”宁知弦目光灼灼,“此去前行,不问归期。”

不问归期,再无归期。你是这么想的吗。

宋幼安捂住胸口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缓缓坐下去,砖瓦隔着薄薄衣料抵住她的腿腹,有些凉还有些疼。

宁知弦死得时候她才十四出头,她不认那件事罢了,由着这层缘故,从蛛丝马迹之中敲出不少线索来。

那份奏疏早就呈给了宁纤筠,线索直指太原霍氏。

她临死前藏在青砖之下的,是份假奏折,专程送给细作看的。

求死之事,宁纤筠并不知。宋幼安也是这样的人,做下的决定再也不会更改,即便有些害怕。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细细思量起来,定元节后,宁纤筠和当今圣上曾化名一同游玩香积寺,宁纤筠为护圣上而遭遇刺。

是个很好的机遇。

首先应该去一趟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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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月未缺
连载中此间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