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塞漠边陲,黄沙万里。

太阳在大地炙烤下,萦绕的光晕越发深沉,似乎要灼烧尽目之所及的一切,沙砾裹挟着热浪毫不吝惜地撕扯着。

一阵急促的哒哒声响过。

白马从远处蹿过成片的胡杨树,背上伏着的少年还拿着根马鞭,一个不慎鞭子从手中滑落。她本欲弯腰去拾,奈何马儿速度太快,只摸到空中弥漫的热浪。

扶翼四蹄如铁棍,震得沙尘四溢。

若不是少年早将缰绳在掌间绕了好几圈,她还真可能会被扶翼从马背上颠簸下来。

极目远眺,除却这一人一马别无他人。

宁知弦眯了眯眼睛,方才沙砾入了眼,弄得眼眶很是干涩,她低头:“你是厌了么?”

显然是在同扶翼说话。

马儿立在原地,忍不住打几个喷嚏,把头歪到一旁。

唉。

宁知弦抚摸起扶翼来,多年来的塞外生活让她都快忘记江南水乡是什么样的了。

她俯下身子,语态放缓:“等这一仗打完,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好吗?”

我也想姑姑了。

上京都风景谙好,还真是富贵迷人眼,缠着勾着她,让她心里很是挂念。

此次呼兰一役,敌军行进路线相比往日很是不同,她细细看来,总觉得透露出几分诡谲。如果不是内部有人告密,为何几次都能提前探明我军的动向。

但宁知弦不愿这般想,她深吸几口气,再次眺望远方。

由是这个原因,她决定孤身一人进大漠腹地打探消息,希望结果不会让自己失望。

扶翼此刻也不闹了,它站在原地甩起马蹄来。

宁知弦疏朗一笑,或许是在边塞久了,总带着点硬朗,可又和满天黄沙有些区别,坚韧里有着很易觉察的温温柔柔。

滚烫气浪里,不会有舒服的地方。

一只鹰隼快速从空中掠过,羽毛泛着五彩斑斓的黑。

宁知弦见状,撩起扶翼的一撮毛发,很是亲昵:“你猜猜看我能射得有多远。”

扶翼不想去理会面前的人,低头找些什么。

宁知弦从侧面兀地掏出把弓弦来,行云流水姿态利落,她对着鹰隼搭弓挽弦,却没有顷刻间射出。

箭矢上嵌着的铁皮闪着耀目的光芒,在日光下发出阵阵嗡鸣,烫得人喉舌发紧。

她倒是不急。

鹰隼逐渐失去轮廓,成了道黑漆漆的点。

正中宁知弦心意,她轻笑一声,衣袍翻飞,这才将手中的箭矢放肆地射出。

长箭如虹,似乎是浩浩荡荡直奔太阳。

这么远的距离,能对得准么?

那只挂在灼心烈日的虫虱忽然失去踪迹,圆日硕大无比,经久的炙烤终于让这轮圆日煎至赤黄。

黄色的沙尘铺天盖地,直至某处传来“扑通”的一声,箭头直直插入沙地,鹰隼被一箭穿心。

血迹顺杆而下,很快又被沙尘埋没。

宁知弦毫不在意,将长弓在手掌心中转了转后,别在腰间,她拍了拍扶翼。

“看看,我能射得下呼兰人的鹰隼,自然也清得了呼兰的虎犬,”她顿了顿,带了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黯然,“我想家了,也想姑姑了。”

但呼兰不灭,何以家为。

想起这,宁知弦双腿夹紧马腹,衣袍上早已沾上不少灰渍。她旋即放开对扶翼的束缚,让它撒欢地在大漠上奔跑。

那双丹凤眼里既有温柔,也有冷漠。

一路上无遮无拦,犹如一道旷阔长道,只不过青石砖略为烫脚,也少了些本该有的闹市热络。

衣袍翻飞,发带四起,身形飘逸,骑术更是精湛。

骑在马背上的少年,潇洒恣意,一举一动都夹杂着浓郁到令人惊叹的意气风发,此刻迎着落日,落日的光彩在她的眸子里一点点的挑染,愈发明晰。

宁知弦要迎着劈头盖脸的日光,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都要跋山涉水——

直至归家。

*

晨起的街市最为喧闹。

在缕缕白烟中,宋幼安抬起那张满是睡眼惺忪的脸。

小姑娘人小小的,站在快跟她半人高的摊子前很是疲惫。

袖口被她褪到肘部,浅绿色的麻衣,中间有根粗麻绳,红色粗布条盘在发髻上,干起活来可利索了。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卖馄饨的,卖包子的,就只有她,扯着嗓子半晌没叫出来。

宋幼安揉揉眼睛,腿肚子软到打颤,她缓好了身形,支着手掌,脑子里还是混沌一片,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她突然一个激灵,险些直愣愣摔在地上。

她寻着声音望去,是坐在一旁铺子的两三个伙夫,说起兴头上,很是眉飞色舞:“你们听说贵妃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了吗?”

有人平日里很少关注这些,故而发问:“你是说宁知弦?”

“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不成器?也还好吧,不是说前儿个还破了一次呼兰的围剿,哄得陛下龙心大悦,就连贵妃都对这个素来不太喜欢的子侄态度好上不少。”

一旁有人抢白道:“说说看,发生了什么。”

茶余饭后多点谈资也是不错。

“这可不兴往外说,”带头那人特意压低了声,“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幼安早就注意到这,身子忍不住往此处偏。

掉脑袋,还不是明晃晃说了出来。

“他勾结呼兰。”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不止宋幼安,围起来的那两人没哪个不胆颤的。

“你说……谁?”

宁知弦虽然纨绔,但要说他勾结外族,罪名未免扣得不要太大。

更何况镇国公府世代簪缨,老侯爷更是死在北疆,满门战功赫赫,说宁知弦叛逃,也不大可能吧……

为首那人见众人不信,免不得青头白眼一顿:“别小瞧我,这可是独一份的消息,等过几天上面的旨意正儿八经下来了,你们几个可给我好好瞪大眼睛。”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犹如三九寒天里,一盆冰水猛地从宋幼安天灵盖倾倒下来,她嘴唇发紫,不敢轻易发出声来。

行人往来,街头尽是纷乱杂音。

宋幼安思绪乱极了。

上月中旬,宁知弦才出征,想来如今不过刚到北疆,动作如何能那么快。

是谁传得谣,还故意挑在这时候,偏欺负人不在上京都。

宋幼安被笃定的语气惊到心在颤,胳膊也在抽疼,青筋连着人面,在暗处跳。

许是晨起时只吞了两口豆子,胃里一直都饿着,她抱着胳膊一寸寸顺着桶边滑下来,额头抵在木料边上。

刚想站起来同那碎嘴的人辩驳几句,头直接敲在凸出的横木上来,砸得宋幼安眼冒金星。

大娘关切问道:“小姑娘,小姑娘?”

宋幼安挣扎着起身,她脚步虚晃,想从一侧看清刚刚攀谈的几人,结果发现他们早已没了踪迹。

深褐色的木板上,剩下三碗早已凉透的馄饨,两碗被吃得见底,很是干脆。另一碗则还剩很多,仿佛食客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汤面里。

很快,新的客人到了,小二手脚快,没多时又将地方收拾出来。

场面再次热络起来,划拳声、笑骂声,全都碰在一起。

翻来覆去,太阳底下从来没有新鲜事。

大娘声音里透着实打实的担心:“小姑娘,你没事吧?”

宋幼安对上大娘的双目,将洗到磨边的袖口拧了拧,防止一会污水掉进豆腐桶里,脏了吃食。

她有点难受,太想哭出来了……还是不要被旁人瞧见才好。

于是宋幼安垂着头,稍微收收嗓子里的哑意:“我没事。”

我没事。

可她有事了啊——

宋幼安不明白什么是朝堂,也不明白什么是阴谋诡计,但她知道,有的事情不会凭空发生。

宁知弦绝对不可能叛逃呼兰,绝对不可能。

就算她说出去,谁又会信她。

会有谁信一个街口豆腐娘的话。

宋幼安攥着心口,火辣辣的哭意一路烧灼至肺腑,让她口不能言语。

她弯下腰,想呕出什么来,却忘记自己一连数日都没有吃些什么,是呕不出来什么的。泪水像成串的珠子一样落在半截胳膊上,湿漉漉地浇了上去。

狼狈得像条断脊狗。

*

统载十三年,新帝登基,久不立后,反倒先立了镇国公的胞妹为贵妃。

统载十四年,镇国公之子宁知弦投奔呼兰,诱使一支小队葬身大漠,他于北疆伏诛,时年十六岁,此后被死死钉在大昭的耻辱柱上。

同年,贵妃流产后被废,迁居佛寺。

宁纤筠被废……不知是不是被宁知弦牵连的缘故。

统载十五年,峰回路转,新帝亲自于燕华寺迎回宁纤筠,荣宠更胜从前,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将一部分本属于皇后的兵权交给了宁纤筠。

并在数月后,废后。

陛下扶持宁纤筠为第二任皇后。

宁纤筠下令将在第二年开女子科考。

上一次女子科考,还是数年前,景帝临朝之时,代相亲自出题,把握尺度。

统载十六年初,宋幼安在小巷里盘算着如何过冬,她的衣衫不算破旧,却也和时兴一点都不沾边。

她十五了,比当年的宁知弦还要小上一岁。

一朵雪花从破洞的窗棂悠悠落下,正巧落在她的掌心处,更多得则落在她的眉眼处,替她添上不少的素丽妆容。

天凉,该添衣了。

宋幼安却推开门扇,顶着寒冷的天气,白气从口中呼出。

薄衣薄衫,一路向西。

那里有簇簇红梅,还有先人诗句里描绘的冰清素裹。

宋幼安敛目,肩膀瘦削,在宽大的衣袍内顶出个圆圈来。她依然不惧怕寒意,哪怕十指握笔略有阻塞,不过不妨事的。

城外有孤坟一座,是该去打扫了。

2026.5.17~

修文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霍去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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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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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月未缺
连载中此间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