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的冬夜,甘罗在破败的驿馆中醒来。
铜镜映出的容颜依旧停留在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清朗,鬓发如墨,连当年被赵军箭矢擦伤的额角都已愈合如初。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先生可觉不适?"阴影里的方士递来陶碗,汤药表面浮着星芒般的银屑。
甘罗盯着碗中倒影。三日前他饮下的所谓"仙泉",让他在乱军箭雨中毫发无伤,却也夺走了他作为凡人最后的权利——衰老,与死亡。
"那位姑娘......"方士忽然压低声音,"听闻已在蕲年宫变中......"
陶碗在甘罗手中碎裂。药汁渗入地缝,竟生出几株带着玉纹的异草。
七国战火最炽时,燕地蓟城来了位绿衣先生。
他住在城南药肆的阁楼,替人抄写医书度日。市井传闻这位先生通晓星象,却从不与人论命。每当有孩童问起他永不改变的容颜,他便指着案头那盆不谢的雪胆草:"服此可驻颜。"
只有夜半无人时,甘罗才会取出袖中残简。那是玄毕幼年练字时写废的《尧典》,被他裁成掌心大小,日日摩挲。竹简边缘已泛起包浆,却仍能看清角落那个歪斜的星象标记——她总把北辰画成兔子形状。
"玄毕......"
窗外飘进一片终南山特有的紫芝孢子,在简上洇出淡淡血痕。甘罗猛地推开窗,却只看见满街灯火中,有个戴幂篱的少女背影一闪而过。
--
终南山巅的雪终年不化。
玄毕跪坐在玄苑的星晷台前,看云未歇以银发为引,在虚空中勾画七国命轨。道人的发丝已灰了大半,每当有灰发落地,便会化作青鸾飞向北方。
"师傅,北辰星畔为何总有阴云?"
云未歇广袖翻卷,星图中突然显出邯郸城的轮廓。玄毕腕间血纹骤亮,在皮肤上烙出二十八宿图——这是玉镯碎裂后,天机在她血脉中留下的印记。
"荧惑犯舆鬼。"道人声音淡得像山雾,"有人替你承了劫。"
玄毕忽觉心悸。她转身去取茶盏,却碰翻了案头那盆雪胆草。花盆碎裂处,几株带着玉纹的异草正破土而出。
--
函谷关外的废弃星祠里,甘罗正在修补残损的星图。
忽有夜风穿堂而过,供台上的烛火齐齐转向东方——那是终南山的方向。他解下腰间玄鸟佩置于祭坛,玉佩竟在月光中投射出微缩的玄苑虚影:银发道人正在观星台焚香,而她身后......
甘罗的指尖穿过虚影。
那个跪坐在星图前的素衣少女,腕间缠绕着与他同源的血纹。她抬手整理鬓发时,袖口滑落的臂膀上,赫然是当年他教她画的星宿连线图。
"原来......"
祭坛突然崩塌。甘罗踉跄后退时,怀中竹简散落一地——每片简上都刻着"玄毕"二字,笔迹从稚拙到工整,记录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十年。
云未歇的银发终于尽数委地。
玄毕看着道人化作千万只青鸾四散飞去,唯有一只停留在自己肩头。青鸾衔来片带血的竹简,上面是陌生的字迹:
"北辰不移,荧惑当归。"
她腕间血纹突然灼烧起来。终南山开始下雪,雪花落在皮肤上竟凝成星图。恍惚间,她看见有个绿衣人站在邯郸城的废墟上,正将什么东西埋入焦土——那是半块带着牙印的松子糖。
雪越下越大。
当第一片雪花触及竹简时,简上血迹突然游动起来,渐渐勾勒出甘罗的侧脸。他依旧保持着少年卿相的模样,唯有眼底沉淀着数十载风霜。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