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椒房殿。
纪雏雯眉头紧锁,额头布满冷汗,在榻上不安地扭动着。
“娘……”她抽泣道,听起来像受伤的野猫的呻吟声,“娘!”
“雯娘,雯娘?”女官忙走进来,撩开床帐问道,“怎么了?雯娘?”
纪雏雯睁开眼——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
“出了什么事?”沈问筠边套外衫边问那女官道,“快带本宫过去,好好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女官跟着沈问筠走出去,为难道,“听守夜的人说,半夜听到公主叫娘,她们也不知怎么回事。进去一瞧,公主也只是哭,什么都不说。”
“也罢。”沈问筠皱着眉道,“她自小就那个怪性子,时好时坏的。”
“娘娘还是去瞧瞧吧。”女官有些急,“自从朱扇走后,公主就越来越不对劲,睡觉也不踏实。”
沈问筠勉强地点点头,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
待到了纪雏雯居住的偏殿,沈问筠任由宫女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朦朦胧胧的床帐罩着一个淡金色的影子,那影子轮廓模糊,只有粉红色的嘴唇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颤抖着。
纪雏雯一见是沈问筠,忙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可又忍不住哭,抿着嘴唇,眼泪顺着淡金色的脸颊流下来。
“好了好了……”沈问筠走到她身前,坐下来,抱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娘——”
“娘在这。”沈问筠看纪雏雯这样,眼眶也有些发酸,“怎么了?做噩梦了?”
纪雏雯不说话,只把脸埋在沈问筠身上。
沈问筠一愣,只得像屋内众人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听说纪雏雯惊醒的朱扇正急匆匆地赶来,一进里间就听到沈问筠的话,一时站在原地。
沈问筠抱着纪雏雯,无声地和她说道:“去吧。”
朱扇眸子一暗,又看了看埋着头的纪雏雯,纵然心里有再多忧虑担心,也只好先退下了。
“你告诉娘……”沈问筠轻握着她的肩膀,“做了什么噩梦?梦到什么了?”
“我……我不敢说……”纪雏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我说出来,梦就成了真的了。”
“那就别说了。”沈问筠一下一下地抚着纪雏雯的后背,“别怕,有娘在。”
“可是……”纪雏雯迟疑了一下,“那个梦很真,特别像真的,在梦里我就在哭,醒了也在哭——不行!”
纪雏雯突然离开沈问筠的怀抱,警觉地直起身,泪痕在脸上泛着银光。
“皇兄呢?皇兄去哪了?”
沈问筠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
“皇兄还在不在?皇兄没事吧?”纪雏雯急哭了,“娘快去问问啊。”
“雯娘……”沈问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睡糊涂了。三郎一直都不在宫中。”
“我知道。”纪雏雯用手擦一直流下来的眼泪,“我知道皇兄在东宫。可我担心……”
沈问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担心什么?”
“娘还是帮我问问吧。”纪雏雯抓着沈问筠的袖子,“问问皇兄到底……皇兄还平安吗?”
“你到底梦到什么了?”沈问筠也握住她的手,“就告诉娘一个人,娘不告诉别人。”
“我怕一说出来……”
“那都是骗人的。”沈问筠无奈地叹气,“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成真的。你又不是菩萨观音,哪里有那么大神通?你说是不是?”
纪雏雯被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又用手抹了抹鼻涕。
“说吧,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纪雏雯哽咽着说,“皇兄去西州了。”
“这有什么?”沈问筠摸了摸她的头,“没什么好怕的。你外祖父还一声不吭跑到林桂去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没说完。”纪雏雯努力让声音平复下来,“我还梦到……皇兄在西州……在西州……没了。”
沈问筠有些没听清,皱着眉又问一遍:“没了什么?”
“就是没了。”
“你说在西州?”沈问筠脸色有点难看,喃喃道,“那么远的地方。”
“那么远的地方。”纪雏雯点点头,“所以我说,这个梦太真了,不然为何哪都不去,偏偏是在西州?我都没去过西州,怎么就梦到是在那里了?”
沈问筠有些心不在焉,她的思绪也乱作一团,可又不愿让纪雏雯太忧虑,于是强笑道:
“只是个梦而已。三郎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的。睡吧,只是个梦,只是个梦……”
说着,沈问筠站起身。纪雏雯扬着泪痕纵横的脸,看着沈问筠走到屏风前。
她回过身,笑着对纪雏雯道:“睡吧。”
……
出了偏殿,朱扇忙迎上来。
“雯娘没事吧?”朱扇急切地问道,“果然还是得奴婢陪在公主身边,奴婢一走,还不知公主能不能睡好觉……”
“你说得在理。”
朱扇一愣,抬头看她。
“娘娘……”
“以后你来和雯娘住吧。”沈问筠平静道,“她睡不安稳,和离了你也有干系。到底是陪着她长大的。”
“可娘娘,那……”朱扇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那霖娘……”
“你觉得霖娘性子怎么样?”沈问筠问道,“本宫也担心霖娘和雯娘合不来,毕竟前几日就闹过一次。”
“她们和好了。”
这话明显不是朱扇说的。沈问筠和朱扇循声看去——是白槿。
“哦,本宫忘了你是教她们字的。”沈问筠笑了笑,坐了下来,“那你说说,她们姐妹两个处得怎么样?”
白槿有些紧张,看了看周围的女官。朱扇故意不看她,紧绷着嘴唇。
“回娘娘……”白槿好像被朱扇的态度刺伤了似的,“霖娘会作诗,雯娘总是缠着霖娘教她,两人这才关系变好了些。”
“作诗?”沈问筠欣慰地笑了,“难为她。这么跳脱的一个人,终于也有些文雅的爱好了。省得日日到处疯跑,扰得人头疼。学诗好,这么说起来,要不本宫为她们找一位教作诗的先生?你觉着如何?”
被沈问筠这么一问,白槿也有些受宠若惊,她一时愣了神,眼睛忍不住地往朱扇那里瞟。
“娘娘问你话,你回答便是。”朱扇没好气地道,“你看我做什么?”
白槿慌忙移开视线,又撞上沈问筠询问的目光。
“奴婢怎敢……”
“说便是。”沈问筠慈祥地笑了,“本宫有时也得听听你们这些女官的意见,你常常和小姑娘在一起,应是比本宫了解她们才是。大胆说,说错了,本宫也不责罚。”
白槿点点头,这才敢说道:“依奴婢看,不该为两位公主请老师来。”
“怎么说?”
白槿继续道:“两个姑娘喜欢作诗,是闺阁里取乐的。说句不好听的,以后公主嫁了人家,恐怕就没这个闲工夫作诗了。”
“这倒奇怪。”沈问筠有些不赞成,“谁说嫁了人就没工夫作诗?本宫的母亲就常写,这也不算什么稀奇的。”
“娘娘莫急,且听奴婢解释。”白槿顿了一下,“奴婢方才说的有误,不是没工夫,而是没心情。每日府上的家事那么多,要应对那么多人,还要侍奉公婆。若偏生不巧,嫁了个不喜欢的人,那更是日日煎熬,像雯娘和霖娘这种心思重的人,哪里还有闲心作诗?”
“奴婢不同意她的说法。”
朱扇这话说得突然,沈问筠被她的话吸引过去。白槿则低着头,微微侧目,看了看她。
“你有什么见解?”
“奴婢也没有什么高深的见解,只是一点拙见。”朱扇一俯身,“越是日子无趣难熬,才越是要有些虚幻的东西做凭依。就好比……诗,若是连这一点凭依都没了,那这日子更没什么好过的了。”
沈问筠沉默地点点头。
“但……”朱扇终于肯看白槿一眼,但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眼,“奴婢也同意,先不给两位公主请先生。毕竟这种事还是天分和感觉最重要,还是先让她们自己摸索摸索,等有了疑问,再请先生答疑也不迟。”
“这主意好。”白槿连忙搭腔,“朱扇所言极是,奴婢也赞成。”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沈问筠站起身,“请先生的事,就先缓一缓吧。”
……
次日,御史台。
徐珩阑散朝回衙时,就在正堂看到了蓬头垢面的廖卓然。
“在这等了多久?”徐珩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几个时辰?”
“从昨日散衙开始……”廖卓然哑着声道,“到今天早上。”
“简直是疯了。”徐珩阑边倒茶边道,“你有这毅力干什么不好?”
说着,她把手里的茶递给廖卓然。他看到那茶盏,先是愣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徐珩阑,这才缓缓伸手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不用递辞呈了。”
“中丞肯用我了?”廖卓然立刻渴望地抬起头,“我能回御史台了?”
徐珩阑没有立刻回答,慢条斯理地把茶壶一放,淡淡道:“今日小朝会,官家问查办了陆泌和钱正言的人是谁。我说是廖侍御……”
徐珩阑俯身,和廖卓然的脸平视,一字一顿道:“官家说,廖侍御是个可用之才,命我以后一定要重用。”
廖卓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官家是说……”廖卓然低下头,“我是可用之才?”
“原话。”徐珩阑站直身,“我复述一下。看来你确实有本事,连官家都帮你说话,是不是?”
廖卓然嘴唇发抖,低着头不说话。
“说实话,我最一开始选你……”徐珩阑走到案前,“不是因为看中你的才能。你也不想想,我才认识你几天?你做了什么能让我刮目相看的事?”
廖卓然沉默地点点头。
“我是看重你忠心。”徐珩阑继续道,“没本事的人,若是足够忠诚,也未必成不了大官。我想,像你们这种脆弱纤细的文人,若是有人肯重用,那必会尽心尽力,好报这知遇之恩。”
“下官就是这样的人。”廖卓然有些哽咽,“下官到现在还记得中丞的知遇之恩,一刻都不敢忘。”
“但你连忠心都丢了。”徐珩阑冷声道,“你背着我和钱正言来往。”
“下官是愚忠。”廖卓然抬起头看她,眼里满是泪水,“下官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中丞效忠。就算谁来问,哪怕阎王爷来问,下官也是一样的话。”
徐珩阑看着他的眼泪,似乎心里有一杆冰冷的称,正不带一丝感情地称量廖卓然这话的轻重。
“可我想错了。”徐珩阑缓缓道,“你不是没本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