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遂乔希看起来比刚才沉稳了不少,白色中山装衬得她有一种年轻领袖的风范;她其实个子很高,站在一起也只比他稍矮一点。这样的形象很适合当政客,季云山想道,只要她性格合适——"你这两天吃饭了吗,小遂?"

乔部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这是个什么问题,改造人还可以不吃饭吗?"嗯。喝了营养液。"怕她不信似的,遂乔希补充了一句,"黑芝麻味的多功能营养液。""那你赶紧吃点吧,别老把自己当机器人用,我真怕你整出厌食症来。你昨天晚上又没睡觉是不是?"

季云山看向她,过去战时他也常几天不睡觉,而她现在又在忙什么?"…也不完全是。"遂乔希看上去很不情愿地承认到,她在乔康耀面前好像常常处于一种伪装被揭穿的状态。他猜测遂乔希说的"不完全是"大概就是指在飞艇的休息的那一小会儿,那可真是印证了乔康耀对她"工作狂"的评价。

午饭很安静地进行着,场面十分宁静祥和,除了遂乔希不断地收获到两人混杂着怜爱、关怀和过于关注的眼神、以及乔康耀不停地投喂外;当然季云山自己也被投喂了不少,乔部长对他们俩就像照顾两个孩子一样。

和他预想的一样,他们没有在这个政治中心久留,午饭后遂乔希和部长交流了一会工作上的事情,随后他们便启程离开。这个青年人仿佛总能实时预料他的想法,在他开口询问前就抛出了答案:"我们现在去中央学院,正好最近我在那里有些工作要做。""你现在很忙吗?"季云山问,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有一种自然的关切。

"还好。忙的事情告一段落,马上开学了,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了。"遂乔希回答道,飞艇内现在笼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恒温设施也在正常工作,使得人体感到更加舒适。"你是想问我之前在做什么?"这次她在他对面坐下,那种专注的眼神让季云山觉得她准备说什么重要的话。

"你是怎么死的,元帅?"

语不惊人死不休,季云山一下子想到了这句古话。其实他也没有感到很被冒犯,也许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询问,只不过对方说得比较直接。或许他应该认真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毕竟他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但是历史既已盖棺定论,那他的一家之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最后的那次战役,应该是可以稳胜的吧。那种局势没有必要让最高统帅英勇赴死,不是吗?"遂乔希深潭似漆黑的双眼直直注视着他,那种探究和审视如有实质,几乎要从他身上钻出火星来。"为什么呢?"青年人倾身靠近他,彼此的面孔近在咫尺,忽然她的语调升高,"你是不是也会对历史的结论感到荒缪,那些明显的谎言与借口?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已经算幸运的了,没有背负滔天的罪名,被万世唾弃??"

这些问题很尖锐,很急促,像尖刀利刃直刺灵魂,一时间燥热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两人加速的心跳和遂乔希接近喘息的呼吸声。他不受控制地感受到一种愤怒,对背叛与欺骗,对他过去如同棋子一般被人操控又任人宰割;他渴望复仇,让那些只考虑自己利益的苟活者付出代价,那些先前被全新环境所淡化和隐藏的情感与念想在对方一再地逼问下几乎完全被诱发了出来,仅存的理性才让他没有对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追问者采取某些极端的行动。

季云山向来自认为是一个擅长在强烈情感控制下保持理性分析能力的人。这或许与他过去的经历息息相关,毕竟如果没有这种能力,他就不可能在家族受到的屠杀中逃亡并存活下来,不可能在面对杀害他全家的仇人认他为养子的时候忍气吞声,韬光养晦。首相教他的是治国理政的能力,而他自幼就展露出出色的军事指挥才能,这让他天然地适合成为帝国的君主。然后他顺理成章地肩负起守护国家的重任,率军与邻国不断侵袭的军队作战——不对劲。"你知道多少,关于这段历史?有一个叫伊万达斯的将领——""赢了和你的那场战争,随后被国内政坛排挤,最终在某个乡下度过了余生。"遂乔希似乎的确对这些事情很熟悉,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季云山没有在意对方声音里残存的轻微颤抖,这样看来里面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两国的贵族利益集团应该是早已相互勾结,通过明面上的战事一边转移国内矛盾,一边疯狂剥削民脂民膏,还以两虎相争的方式解决了两个可能威胁到他们垄断统治地位的人。他看着遂乔希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双眼(这个信息被他高速运转的大脑暂时忽略过去了),一些推断和结论已经在心中成型。

"两国贵族暗中相互勾连,出卖国家和民众的利益,利用明面上的战争持续地为自己牟取暴利,同时让威胁到他们地位的人相互争斗,就算不能使其两败俱伤,至少也能相互消耗对方的实力,不需成本地使两人都得到控制,到时机成熟时再用各种手段将其分别处理掉,那为什么……"

他忽然注意到眼前的人已经流下泪来,她在哭吗?刚才他就应该察觉到对方明显的异样了,但那种对真相的分析与渴求地短暂而完全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现在他感到一阵猝不及防,不知是一点慌乱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想停止对方的这种举动,不由自主地抬手想要按住她;但遂乔希反应很快地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惊人地把他拽了过去。在飞艇上他不敢做出什么可能会伤害或刺激到她的动作,只能暂时顺从地任由她折腾。遂乔希把他拉到了一个近得令人窒息的距离,他现在几乎是贴着对方纯白的制服(中山装),能看清这套衣服极致的平整和质感。他能听到对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还在哭吗?她哭的时候好像只会安静地流眼泪,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控制?

"如果你刚才尝试反抗的话,就会发现你其实打不过我。"遂乔希仿佛平静下来似的说。"是吗?"季云山没想到她冷静下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此时他保持着被她控制住的状态没有动。"你要不要试试?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这个飞艇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过'因可能发生的激烈打斗而引起的安全问题',这一点上你可以放心。"

季云山在分析她这个提议中认真的成分占多少。如果是对抗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星际战场王牌飞行员,他有几分胜算?他以前从未考虑过这种情况,也知道自己正在被她的思路带着走,但他可以拒绝吗?违抗她会造成什么后果?也许拒绝也会导向这种对抗。但是他至少不能先动手,不然——

一瞬间身体被带起,本来看似放松靠在座位上的遂乔希不知如何跃起,他下意识地躲过一击,但仍被对方牵制;看来他的沉默被对方理解为了默许,又或许这根本不重要;她是否携带武器或是星联的科技?他顾不得这些问题,遂乔希的反应速度和力道都超乎常人,虽然没有对他下杀手,却明显带着某种狠劲和压迫感。她的动作毫无破绽可言,却又不进行实质上的伤害(显然是放水了),明显就是要耗着他,这是借此对他的试探、考验,还是参杂了什么别的意图?季云山虽然身体素质很好,也接受过过去的军事训练,但面对几百年后先进训练体系下杀出来的顶尖人才(可能还是身体改造过的超级个体)时,就显得十分无力了。遂乔希把他逼到边缘,飞艇柔软的内壁重重地抵住他的双肩,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她会把他向后摔出去。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她好像极快的平静了下来,连衣服上都没有出现一丝折痕,只有节奏略快的呼吸频率显示着她刚刚的暴力举动。"你想不想体验一下现在的军事训练。我觉得你会喜欢。"他听见她说,但他仍然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他不能堵对方不会再次动手。遂乔希对他的反应满意吗?这个军事训练的提议,是她固有的想法,还是仅仅是对他反应能力的嘲讽?

此时他依然被对方押在墙壁上,被她的视线检阅;如果他尝试挣脱,是否又会引起下一轮进攻?

"回答我,元帅!你会把它当作一个积累实力的机会,还是当作对你的羞辱?"

"如果这是你真心的提议,那么我会对你表示感激;能够接受先进的训练,是我的荣幸,也象征着你对我的认可——""咚——"遂乔希一拳打在他身后的减震隔音内壁上,整个内壁似乎都回荡着一种轻微的振动。感觉有点不妙啊,他想着,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厉害,你过去就是这么回答他们的吗?""他们通常不会这样问我——你别激动——"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放弃了可能的被动防御,转而主动抓住了对方的双臂,尽力控制住这个看上去马上就会再次暴打飞艇内壁的中性青年女子。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遂乔希没有再做什么,而是轻轻挣脱了他的控制,坐回到座位上,微微垂着头视线盯着面前某处。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具有一种欺骗性的脆弱和委屈,为了安全起见季云山仍然靠墙站着,没有回到座位上。

"过来。你过来。"她的语调听上去十分不正常,但她刻意回避了季云山的视线,让他无法判断她的真实状态。事实上如果不是刚才被压制得太狠,季云山会认为她马上又要哭出来。

"你过来。"她在重复。这意味着什么?他看到对方终于抬起头,似乎重新带上了那种平静的面具。他知道自己其实不能违抗她太久,于是最终顺从地回到她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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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希
连载中希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