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赔礼

虫男葬礼本就作秀性质居多。

田四方作为丧主,都无法强迫自己挤出一滴眼泪。

代表军工两城协助丧主的官方人员却哭得热泪盈眶。

武馆人员不知内情,也一个个表情凝重地跑去安慰田四方。

而本身心情欠佳的武亦静,在见到田四方时,反倒还能露出点隐秘的笑容。

但作秀少不了媒体,武亦静并不能时时刻刻见到忙成陀螺的田四方。

每每想到自己这一晚的身心变化,武亦静就喘不出气来,甚至觉得自己呼吸都透着一股浓郁的墨水味。

田四方和武亦静都不会为虫男的“意外”辞世伤心,该走的流程却还得走。

武亦静内心矛盾,不急着回去见焚珈,便主动帮着田四方操持起葬礼的杂务。

又在田四方挽留下用完晚饭,才慢腾腾回到公寓。

南区的艺加乙公寓都是单人套房,空间不大不小。

房内却都配置着一张大床,理论上能躺下两个成年人。

但焚珈刚以真人形态露面,就跟武亦静开启冷战,只能独自蜷缩在长条沙发上过夜。

客厅本身不大,焚珈个子又不矮,乍一看很是突兀。

武亦静刚搬进来就试过,躺沙发上完全没办法把脚伸直,若是一直蜷缩着睡觉肯定不怎么舒坦。

——我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在操心人家高维存在的生活品质。

武亦静倒想知道焚珈为什么不变回白骨或者白书形态,起码这两种形态更容易安放她那双长腿。

但焚珈一没有向她反馈睡不舒坦的事,二没有找她拿毛毯棉被,好像既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出姿势有多别扭。

武亦静受骗的怨气未消,更不可能热脸去贴冷屁股。

看出即使是真人形态的焚珈也可以不吃不喝不拉不撒,武亦静干脆把焚珈当成一个会移动的空气人。

以往武亦静都不怎么跟人生气冷战,但一般人也没办法让武亦静惊诧和受骗到这等地步。

连自己今后还算不算一个正常人都没个定数,已经算得上打乱武亦静的人生规划。

没找到台阶下之前,武亦静绝不肯手软嘴软。

焚珈在迎书界应该也没遇到像武亦静这般跟她长期冷战的人,只会隔着一段社交距离观望武亦静态度。

双方都不服软,局势陷入僵持。

一晃都晃到次月中旬,临近夏秋交替,《寻武》短剧也杀青。

祛除掉八方武馆的字疫,剧组后期拍摄便始终顺遂。

在南区的大酒店举办杀青宴这天,简之梅专程包了一个杀青红包,主动找上武亦静敬酒:“你向我证明了自己,我很看好你的未来,希望我俩下次见面是在北区。”

“谢谢简导抬爱。”

圣城管理虽严,却并未完全禁止城民进出。

在创视南区打拼的人马,每拍完一部剧,都能拿到等比例的出城假期。

武亦静喝过酒道过谢,又想到接下来可以放假半个月,阴郁几周的心情都不由转晴。

心情好不慊累,这场杀青宴,武亦静跟着剧组和武馆人员一直畅玩到凌晨。

晚上十点田四方提前离开回去休息时,武亦静还顺势邀请田四方明天跟她一起回趟老家。

连续几周的不闻不问,即使是主动开启冷战的武亦静都觉得有些疲乏。

回程时,武亦静还在思考要怎么解决形同黑户的焚珈着落。

开门回到404号房,却撞见焚珈像根电线杆一样杵在玄关,一副一直等着她回来的架势。

若非客厅落地灯亮着,有一些光照,武亦静都差点吓掉魂。

激动之下,她也顾不得冷战,拍着胸脯质问:“大晚上的要干嘛?”

焚珈没有吭声,嘴角微微上扬,忽然抬起双手,捧出一簇两掌宽的火焰:“这是我的赔礼,能别生气了吗?”

武亦静没想到时隔几周闷葫芦突然开了窍,一边关门,一边凑脸去看。

这才发现焰心包裹着一只火光流转的奇异手套,黑底如墨砚,红纹似烈焰。

材质类似于罩着焚珈左手臂的不透明纱绢,尺寸则像是按照武亦静宽厚的右手掌打造。

武亦静心头一喜,换上拖鞋便接过那只红黑手套反复观摩:“这是你缝的?”

她是没撞见焚珈做手工活,但这手套怎么也不像墨界产物,只能往这个方向联想。

“植物纤维的用处很多。”焚珈看武亦静收下,笑着让路,“不过这是我跟书商交换的,她做出来的东西能在墨界发挥更多作用,我做的不行。”

顿了顿,焚珈又补充:“赔礼也是她的建议,但赔什么是我自己想的。”

估计是想到初次交锋时报废了武亦静一双手套,才选择赔这个。

“你还真是不会哄人,但贵在听劝。”

武亦静坐到沙发上,美滋滋戴上那只红黑手套,竟感觉它像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手掌罩着一层坚固外壳,却没有闷热和不适感。

正觉惊奇,左右翻看,焚珈也坐到武亦静身旁指示:“你默念一个‘隐’试试。”

——隐!

武亦静照办,就看到在手套表层上燃烧的火焰纹路骤然熄灭,整只手套也淡化透明,直至肉眼不可见。

五指恢复如常、收放自如,武亦静却仍然觉得有层薄纱贴合在自己右手掌上。

“再默念一个‘显’试试。”

——显!

红黑手套再度以纱绢材质浮现,第一次获得奇异道具的武亦静也是真被哄好。

“我原谅你了,下次哄人别间隔这么久。”

武亦静难得在焚珈面前占上风,一边练习收放手套一边提出指导意见。

焚珈却不像惯常服软之人,一码归一码:“我也不是每次都会哄,没做错的我不会改。”

“那就等有下次再说。”

反正那也不是重点。

武亦静这段时间憋了一肚子话想问焚珈,杀青宴上她也没怎么喝酒,马上开始放假又正在兴头上,睡意都全无。

眼看谈和,武亦静旋即收起那只奇异手套,起身接水,一副打算跟焚珈彻夜长谈的阵仗:“按这会的时间算,今天上午我就要离开创视城一段时日,现在请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首先,这只手套除了看着酷炫会隐匿会显形,具体还有什么功能,又要怎么发挥作用?”

“其次,你现在是真人形态,单从外表上看跟我们墨界人已经没什么区别,我不可能一辈子把你藏在这房间里,要怎么解决你的社会身份?”

“最后,你们那位书商究竟什么来历,那天她是不是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但给你面子没有挑明。

“如果我想单独去找她,又要怎么才去得了,需要交付什么样的筹码她才会满意?”

焚珈依然坐在沙发上,平视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

但她似乎早料到有这么一出,只淡淡表示:“你确定只提了‘三个’问题么?”

“就算一问融合了好几问又怎样。”武亦静约莫掌握到一些拿捏焚珈的技巧,落落大方地接好两杯水坐回沙发,“你都愿意跟我赔礼道歉了,应该也不想马上又惹我生气吧。”

“唉。”武亦静第一次听到焚珈叹气,“那让我慢慢说吧。”

她接过武亦静递过来的温水,抿上一小口:“首先,你这只手套是我拿自己心书的书页跟书商兑换的,你上次在牵心阁看到的那只恐镜蚁也是心书书页所变。

“书商只收这种筹码,估价也是看书页够不够多,她用不用得上。”

武亦静一边蹙眉,一边大口喝水:“我这种产不出书页的岂不是换不了。”

那塑绮上次为啥还对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焚珈垂下浓密眼睫,凝视杯中扭曲倒影,半开玩笑:“你把我送那只手套给她,没准她会愿意跟你交易。

“毕竟这只手套除了包含着我的几页心书,还蕴藏着一小部分书商能够探查定位得到的‘心壤’。”

武亦静已经知晓塑绮算土系,即使此刻没有焚珈的敲指传音,她也听出焚珈最后两个字说的啥:“‘心壤’又是什么东西?”

“那是书商的特殊能力。”焚珈终于把水杯放到茶几,侧首望来,“我们书界是按能力划分的职位,除开心相这种通用能力,心书还能幻化出‘心绳’,作用你已经体验过,一般都是拿来结队和传音。”

“之前我也给你介绍过,九成九的书界人都是书吏。

“书吏的心书通常也只能幻化出心相和心绳,剩下一小撮就是诸如书医和书商这样的特殊职业。”

武亦静颔首,这完全符合她认为焚珈实力搁书界也名列前茅的猜测:“那书医的特殊能力就是‘纸骨’和‘墨血’,书商就是‘心壤’么。”

“你很聪明。”焚珈赞许,“不过严格来说,我俩拥有的特殊能力该叫‘心纸’和‘心墨’。

“理论上书医可以同时拥有这两种特殊能力,实际上我在迎书界的确可以一人兼顾纸墨两边。

“但一来到送墨界,我的能力就会大打折扣,必须得找到一个能给我稳定提供心墨的合作对象。”

“这次找的就是我。”武亦静这段时日已经消化掉自己心脏异变的事实,坦然接话,“那你追缉书贼这么久,岂不是换过很多个给你提供心墨的合作对象。”

焚珈视线忽然一偏,望向漆黑的窗外:“记不清了,反正等我离开对应大陆,就会消除合作对象的记忆。

“彼此完成各自的职责,就该回到原定的生活轨迹。

“再说我也不是每次都需要找供墨对象,偶尔也能一个人钻空子解决,但那不是重点,就懒得多说。

“你只需要知道,我必须得有你的配合才能祛除你们大陆的所有字疫。”

武亦静一怔:“原来会消除记忆啊……”

她莫名觉得有些失落,甚至觉得焚珈此刻愿意耐着性子陪自己促膝长谈,也是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忘记这些事情。

焚珈忽然又捧起水杯,面向电视机端坐。

旁边落地灯的昏黄灯光打在焚珈宛若白瓷的侧脸上,让她的一双眉眼变得明晦不定:“这也算我们那边的法规,也是我最开始所指的,不过度干预你们墨界自然发展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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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书
连载中壶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