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个月,玄清一直在想云鹤道人的事,每天就是在司巫制内去翻去找。
除此之外,也仅仅是在正月参加了同昌公主的葬礼,再没什么其他的事。
玄清在灯下翻看那本《咸宜见闻录》,已经第七遍了。
册子不厚,统共三十来页,鱼玄机用清秀的小楷记录着咸宜观的日常见闻。
大多是她与访客谈诗论道,或是对着庭中草木伤春悲秋。
唯有提到“云鹤道人”那几页,笔迹格外用力,墨迹几乎透到纸背。
玄清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拧成了结。
从永兴坊井案胡郎中的供词看,云鹤道人至少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他教胡郎中做了那聚阴之地,说十年后来取地传法。十年到了,他没来。
然后,在咸通七年——五年前,他出现在鱼玄机面前。
随后,鱼玄机因“杀婢”被斩。温璋主审,快判快斩,案卷漏洞百出。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云鹤道人为何消失近二十年,又为何出现在鱼玄机面前?鱼玄机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想不通啊……”玄清趴在桌上,有气无力。
苏主理端着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笑道。
“玄巡禁这是怎么了?跟账本较劲呢?”
“比账本难算。”
玄清坐直身子。
“苏主理,您说,一个人布局至少二十年,中途消失十余年,又突然出现,是图什么?”
“若是下棋,十年不算长。若是种树,十年刚成材。若是……”
他顿了顿。
“若是挖坑,十年够把坑挖得又深又大了。”
玄清心头一动,若有所思。
“对了,”
苏主理想起什么。
“陈五早上说,永兴坊那口封了的井,好像有人动过。坊正让人看着,可夜里还是被撬开了封石。你要不去看看?”
永兴坊那口井,如今用青石封着,四周砌了矮墙,墙上贴了“凶地勿近”的黄符。
玄清到的时候,坊正正对着井发愁。
“玄巡禁您可来了!”
坊正迎上来。
“就前天夜里的事。守夜的说听见动静,过来看时,封石已经被挪开了条缝。往里看,黑乎乎的,也瞧不清。我让人重新封了,可这心里不踏实……”
玄清走到井边。青石封得很严实,但边缘有新鲜的擦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撬过。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痕迹。
是铁器,很新。
“看见什么人没有?”
“没有,就说是个黑影,动作很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坊正压低声音。
“玄巡禁,该不会……是井里的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玄清没答。她闭上眼,用自己方式缓缓探入井中。
当年那股沉在井底的怨气已经散了,可井壁那些镇魂符的刻痕还在。
顺着刻痕一寸寸探查,忽然,在某处顿住了。
那里,多了一道新的刻痕。
很浅,很新,就刻在最早的“甲子”年符文旁边。
刻的也是一个符文,但她不认识——不是道家的符,也不是佛家的咒,歪歪扭扭,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玄清睁开眼,手心有些潮。
云鹤道人回来过。
他回来,在这口布了二十年的井里,添了最后一笔。
可这一笔,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半个月,玄清几乎跑遍了长安城。
她去将作监打听去过咸宜观的官家人,无功而返。
她去京兆府,想查温璋的案卷,可温璋死后,他的书房就被封了,说是等新官上任再整理。
她去咸宜观旧址,秦婆婆已经不在了,邻居说她半个月前收拾包袱走了,说是去洛阳投亲。
所有线索都断了。
玄清坐在司巫制院里的石阶上,看着秋叶一片片落下,心里空落落的。
朱琳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个烤红薯。
“别想了,先吃。”
玄清接过,红薯滚烫,在手里颠来倒去。
“师姐,我是不是很笨?”她闷声道,“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查不到。”
“不是你笨,是对手太狡猾。
”朱琳在她身边坐下。
“二十年布局,若轻易让你查出来,他也不用混了。”
“可鱼玄机就查到了。”
玄清看着手里的红薯。
“她一个女道士,都能在册子里记下那么多……”
“所以她死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玄清不说话了,低头啃红薯,红薯很甜,可心里发苦。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五气喘吁吁跑进来,脸都白了。
“大人,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
“宫里……宫里失踪了好几个宫女太监!”
陈五喘着气。
“说是夜里当值,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宫里都传……传是闹鬼!”
朱琳和玄清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一开始是浣衣局的小宫女,后来是御花园的太监,昨儿夜里……连娘娘宫里的掌灯宫女都不见了!”
玄清起身。
“宫里没让司巫制去查?”
陈五摇头。
“这次怪得很,宫里自己捂着,连刑部都没让插手。说是有损皇室脸面,听说圣上发了火,说宫闱之事,外臣不得过问。”
朱琳沉吟片刻。
“玄清,你怎么看?”
玄清皱眉。
“宫里闹鬼的事不是第一次,往常都会让司巫制去看看。这次真出了人命,反倒……”
两人沉默。秋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
“我想进宫看看。”
玄清忽然说。
“怎么进?宫里没传召,你连宫门都进不去。”
玄清咬了咬唇:“我偷偷进去。”
朱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啊,有长进,学会翻墙了,不过宫里守卫森严,你可别让人当刺客抓了。”
“那师姐教我?”
“教不了,不过……”
她停在门口,回头。
“你若真要去,记得换身衣裳。穿这身官服翻墙,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司巫制的?”
当日夜里
玄清换了身深青色粗布衣裳,脸上抹了把灶灰。
她跟着送菜的车混进皇城,趁守卫换岗时,溜进了皇宫。
玄清躲在假山后,等一队侍卫走过,才闪身出来,往浣衣局方向去。
失踪的第一个宫女,就是浣衣局的。
玄清趴在墙头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异常。她正想下来,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翠儿还没找着?”
“没有……都三天了。嬷嬷让别说,可我这心里怕……”
“我也怕。你说,该不会真是……那东西又出来了吧?”
“嘘!别提那两个字!”
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脚步声,屋里的灯灭了。
玄清等了等,见没动静,才轻手轻脚翻下墙,打开那井上的木盖。
一切正常。
可就在她准备盖上木盖时,忽然看见井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很新,像是最近才划的。划痕的形状……
玄清心头一跳。
她见过这个形状——在永兴坊那口井里,云鹤道人新刻的符文!
她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厉喝:
“什么人!”
玄清猛地转身,见两个侍卫提着灯笼冲过来,刀已出鞘。
“完蛋了!”玄清心想。
“有刺客!抓刺客!”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玄清转身想跑,可四面八方都是人,灯笼火把瞬间把她围在中间。
“拿下!”
她没反抗。任由侍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认出我,求求老天了!
玄清被押到一间偏殿。殿里点着灯,上首坐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抬起头来。”
玄清不肯,却被人按住露出了面孔。
老太监打量她几眼,忽然笑了。
“这不是司巫制的玄巡禁么?如何做了飞贼?”
玄清认得他,高公公,这里的大太监。
“高公公,我……”
高公公摆摆手。
“别说了,私闯宫禁形同谋逆。玄巡禁,你这罪名可不小啊。”
玄清咬牙内心怒骂:死老太监,少给我安罪名。
“我是为查案!宫里失踪多人,为何不报司巫制?”
高公公厉声道。
“宫里怎么做,轮得到你管?带走!”
“高公公。”
殿外传来个温和的女声。高公公脸色一变,忙起身。
“娘娘怎么来了?”
帘子掀起,一个宫装女子缓步走进来。玄清当然认得她——惠德妃。
惠德妃看了玄清一眼,目光平静。
“这丫头我认得,是司巫制的人。前年我宫里闹梦魇,就是她来收的妖。”
她对高公公道。
“放了吧,许是年轻不懂事,误闯了。”
“可是娘娘,宫禁……”
“我担着。”宸德妃语气淡淡。
高公公见状,再不多言。
“放人,快放人!”
侍卫松开玄清。
她揉着发麻的手腕,看向惠德妃。
“谢娘娘。”
“不必,你随我来。”
玄清跟着她出了偏殿,走到一处无人的回廊下,惠德妃屏退左右,才看向她。
“娘娘,宫里失踪的人……”
“我知道。”
惠德妃打断她。
“陛下有令,不让任何人查。”
“为何?”
惠德妃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因为查不得。那些人……不是失踪,是被带走的。”
“被谁?”
惠德妃摇头。
“我只知道,这事牵扯很大。你今日若被当刺客处置了,司巫制也保不住你。”
玄清心头发冷。
“可那些宫女太监……”
“他们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
惠德妃看着她。
“玄巡禁,我知你好心,可这宫里……有些浑水,蹚不得。今日我救你一次,是报当年救命恩情,没有下次了。”
玄清久久不语。廊下宫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出宫去吧,今夜之事,就当没发生过。至于你要查的……你今日能活着出去,明日就不一定了。”
玄清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寒意透骨。
她回头看了眼浣衣局的方向。井边的符文,失踪的宫人,布局二十年的云鹤道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