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十一年的春,来得迟。
司巫制院里那株老槐树抽新芽时,玄清已在这个院子住了整一年。
这一年间,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却又好像处处不同了。
陈五不再叫她“玄主事”,改口叫“玄巡禁”——不是见习,是实打实的巡禁郎,月俸十贯,腰牌换了新的,黑木沉甸甸的。
赵大偷瞒着我娶了妻,是西市布庄掌柜的女儿,年腊月生了个小子,满月时请司巫制众人吃了红鸡蛋。
孙三娘手艺越发好了,绣的帕子能在东市卖上价,她说攒够了钱就盘个小铺子,卖绣活兼卖茶。
变化最大的,是朱琳。
周司使离世后不久,宫里下了旨,朱琳为司巫使,正七品,掌长安城内镇妖事。
那日宫里来了人,送来了新的官服、印信,还有一块御赐的“镇妖安民”匾。
朱琳接旨时神色平静,只说了句“臣领旨”,便让苏主理将匾挂在了正堂。
玄清知道,不一样了。
师姐如今是朱司使,要常入宫奏对,要应付礼部、刑部的文书,要管着司巫制七个人的吃喝拉撒。
朱琳依然住在东厢,可那间屋子常常亮灯到深夜,窗上映出伏案的剪影。
玄清有时半夜巡夜回来,会看见师姐披衣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那盆芍药出神。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副清冷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她就站在廊下,不打扰。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担子,只能一个人扛。
这一年间,玄清的名字,在长安城渐渐响了。
起先是永兴坊井案,坊间传她是“玄青天”,半日破二十年悬案。接着是德妃宫里擒食梦貘,宫里传她“有真本事”,连圣上都曾问起。
于是请她的人多了。
东市酒肆闹鼠妖,掌柜托人请她去,她画了道符,掌柜贴在酒窖,当夜再没动静。
西市胡商养的“吐金兽”死了,怀疑被人下咒,她去看了看,说是吃撑了——那兽偷吃了隔壁肉铺半扇猪,活活胀死的。
也有真麻烦的。
去年秋,安兴坊有户人家,女儿夜夜梦游,走到井边要跳。
坊里人说中邪了,请她去。
她偷偷观察三夜,发现是那女儿与邻家书生私会,被父母得知,关了禁闭,心里憋闷,才梦游行险。
她没声张,只开了安神方,又私下劝那对父母。
“强扭的瓜不甜,逼急了,人真没了,后悔莫及。”
后来那家退了婚约,女儿嫁了书生,今年春生了个女儿,还给她送了红蛋。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磨去了她初来长安时的生涩。
如今的玄清,走在街上,坊正会客气地打招呼,百姓会指指点点说“那是司巫制的玄巡禁”,连宫里的太监见了她,也会笑着唤一声“玄大人”。
可她心里清楚,这名声底下,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是朱琳手把手的教导,是师父那句“下了山,万事小心”时时在耳边的回响。
她常想师父。
想山里清冽的风,想崖边那棵歪脖子松,有时夜里独自巡街,长安的喧嚣沉寂下来,她会摸出怀中那枚旧罗盘——指针安静地躺着,不再胡乱转动。
师父说过,这罗盘指不了寻常方位,但若指向活物,定是与他们师徒有大因果的。
如今罗盘安静,是不是说明,师父在的地方,离她很远,很远?
咸通十一年,宫里出了两件事。
一是同昌公主薨了。那位圣上最宠爱的公主,嫁与韦保衡不过两年,竟病去了。
圣上悲痛,辍朝多日,杀医官二十余人,收捕其亲族百余人——朝野震动。
朱琳那几日面色沉郁。玄清有一夜见她站在院中,望着一轮冷月,许久,才低声说。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这百万尸骸,真能换回一个公主么?”
玄清不知如何答。
另一件事,是惠德妃——从前的德妃,加了封字“惠”。因她在同昌公主病中,日夜侍奉汤药,圣上感其诚,特此封字。
封字那日,惠德妃宫里来人,赏了司巫制百两银子,指名道姓给玄清。
来的是李嬷嬷。
她老了许多,鬓角斑白,可眼里有了光彩。
“玄巡禁,娘娘让我带句话给您。”
李嬷嬷屏退左右,低声道。
“娘娘说,当年之事,她一直记着。若不是您,她怕已不在人世。这恩情,她记一辈子。”
玄清躬身。
“请嬷嬷回禀娘娘,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李嬷嬷看着她,笑了笑。
“玄巡禁,您是个明白人。这宫里……明白人不多。娘娘说了,往后若有事,可递话进来。她能帮的,一定帮。”
玄清谢过。李嬷嬷走后,她看着那百两银子,心里沉甸甸的。
这长安城,恩是债,情是网。今日受的恩,来日都是要还的。
入秋后,长安城似乎比往年更萧瑟。
北边河东、河中节度使接连上表,说辖内饥荒,流民遍地,请朝廷赈济。
可国库空虚,圣上正忙着奉迎法门寺佛骨,耗资巨万。朝中大臣争吵不休,长安城里,却依然笙歌夜夜。
玄清如今巡夜,常能在坊墙下、桥洞边,看见蜷缩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具具会呼吸的躯壳。
她随身带的干粮,总不够分。
有一夜,她在崇化坊桥下,遇见个老妇,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将怀里仅有的两块胡饼给了老妇,老妇跪地磕头,说“菩萨保佑”。
玄清扶她起来,心里发苦。
她算什么菩萨?她连这孩子的命都救不了。
回司巫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黄巢。想起他诗里那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如今满城朱紫,可桥下的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长安,当真该变一变了。
那日,朱琳从宫里回来,面色罕见地凝重。
“师姐,怎么了?”玄清迎上去。
“圣上下旨,明年春,要大修法门寺,奉迎佛骨。”
朱琳坐下,揉了揉眉心。
“户部说没钱,圣上让内库拨。可内库的钱,是备着赈灾、备着军饷的。如今北边闹饥荒,南边也亦有造反贼徒……唉。”
她没再说下去。
玄清斟了杯茶递过去:“师姐,我们司巫制……”
朱琳接过茶,语气疲惫。
“朝政大事,轮不到我们置喙。只是……玄清,你如今在长安有了名声,是好事,也是负累。往后行事,更要谨慎。这长安城……要起风了。”
玄清点头:“我明白。”
朱琳沉默片刻,忽然道:“师父……有消息么?”
玄清一怔,摇头:“没有。罗盘一直安静。”
“安静就好。”
朱琳望向窗外,眼里碧光闪过。
“安静,说明他还在,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玄清站在院里思绪停止,秋风吹过,槐叶簌簌落下。
她抬头望向夜空。长安的夜,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挂在天边,清辉洒在万千屋瓦上,像覆了层薄霜。
她从那个初入长安、连腰牌都会挂反的山野小道,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巡禁郎。
可这长安,她似乎看明白了一些,又似乎,更加看不明白了。
玄清翻看着咸通九年的绿翘案,却是没有什么头绪。
师父,您在山中,可还安好?
这长安的风,真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