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玄鸟泣血

景和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刀子似的刮过紫宸殿外汉白玉铺就的丹陛。十岁的萧凛穿着簇新的皇子常服——一件石青色的云锦夹袄,外罩同色系的小坎肩,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本应是金尊玉贵的小殿下模样。然而,此刻的他却像一株被骤然移栽到冰天雪地里的幼苗,小小的身躯在刺骨的寒风中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冻得发白的小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努力掩藏着眼底深处翻涌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惶与不安。

殿内隐隐传来的争执声,如同钝锯,一下下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穿透厚重的殿门,钻进他小小的耳朵里。

“……陛下!中宫萧氏,恃宠生骄,干预朝政,结党营私,更与外戚萧远山暗通款曲!北境十三城连番失守,边军调度迟缓,粮草屡屡被劫,桩桩件件皆指向萧氏!此乃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兵部尚书孙敬忠的声音尖利亢奋,带着煽动性的激昂,“皇后非但不思悔改,反恃其位,媚惑君上,其心可诛!臣等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黎民计,早做决断!清君侧,正朝纲!”

“决断?”另一个苍老但更显阴沉的声音响起,是内阁首辅周阁老,他的语调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萧氏女入主中宫多年,狐媚手段惑乱圣心,致陛下疏远贤良,偏听偏信!其兄萧远山在北境拥兵自重,视朝廷敕令如无物,与狄戎眉来眼去,边境糜烂至此,萧氏难辞其咎!此等内外勾结、倾覆社稷之巨患,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永绝后患!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美色误国,古之明鉴啊!”

“请陛下决断!清君侧,正朝纲!”

“请陛下为江山社稷,割舍私情!”

“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殿内,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如同群鸦聒噪,汇成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冲击着殿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萧凛小小的拳头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柔嫩的掌心。他不懂什么“狐媚惑主”、“结党营私”,但他听懂了“中宫萧氏”、“祸乱朝纲”、“其心可诛”、“决断”!他们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最温柔、最美好的母后!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懵懂的愤怒撕扯着他幼小的心脏。

“吱呀——”

沉重的紫檀木殿门终于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大太监总管王德福那张堆满褶子、如同戴了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露了出来,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风雪:“传陛下口谕,宣——四皇子萧凛,觐见。”

没有封号,只是“四皇子”。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萧凛。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他强迫自己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小腿,一步,一步,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殿内暖如春日,馥郁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道道或冷漠、或审视、或隐含幸灾乐祸、或带着虚伪同情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御座之上,他的父皇,大梁天子萧启元,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能看见紧抿的薄唇,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握着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着某种风暴的姿态。

萧凛走到御阶之下,依礼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儿臣萧凛,叩见父皇。”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因极度的恐惧而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起来。”萧启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带着无形的重压。

萧凛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他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透过冕旒的缝隙,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权衡,一种……令他骨髓发寒的冰冷。

“凛儿,”萧启元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你母后…犯了大错。大梁律法,后宫不得干政。她却…勾结外臣,妄议朝纲,更致北境兵祸连连,生灵涂炭。”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沉痛的失望,仿佛在陈述一个令人痛心疾首的事实,“此乃祸国之源,朕…不能姑息。”

萧凛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无底冰窟。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父皇,清澈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父皇!母后不会的!母后她…”

“够了!”萧启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打断了萧凛的辩解。“证据确凿!朝议汹汹!朕念在多年夫妻情分,念在你…年幼无知,给她…留一份体面。”他微微抬手。

王德福立刻躬身,捧着一个覆盖明黄锦缎的托盘,快步走到萧凛面前。

锦缎揭开。

托盘上,没有药碗,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道折叠整齐、盖着鲜红玉玺的明黄诏书——废后诏书。

右边,是一个小巧玲珑、通体碧绿、雕琢成凤凰展翅模样的玉杯——九凤朝阳杯!母后最珍爱的生辰礼!杯内,盛着大半杯色泽瑰丽、如同凝固胭脂般的液体。

鸩酒!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代朕,将此杯…赐予你母后。”萧启元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告诉她,饮下此杯,过往种种,朕…既往不咎。她,仍是我大梁的…贤德皇后(追封)。你…还是朕的儿子。”

“不——!”萧凛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扑向那托盘,想要打翻那杯毒酒!他不要什么体面!他只要母后活着!

然而,他的动作在王德福眼中如同儿戏。老太监只是微微侧身,脚步轻移,便轻易躲开了萧凛的扑抢。同时,站在御阶旁一个负责仪仗、身材高壮的年轻太监,似乎觉得这小皇子的行为冒犯了天威,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抬起穿着厚底宫靴的脚,对着扑倒在地的萧凛的腰侧,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哎哟!”萧凛痛呼一声,小小的身体被踹得在地上滚了小半圈,石青色的锦袍沾满了金砖上的灰尘,额角甚至擦破了一点皮,渗出细微的血丝。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充满了屈辱、愤怒和茫然无措的懦弱。

“放肆!”一个低沉的呵斥声响起,是站在武将队列前排的一位中年将军,眉头紧锁,显然对那小太监的行为不满。但那呵斥声很快被周围一片死寂的沉默和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淹没。没有人真正在意一个即将失去母亲、自身难保的小皇子是否被一个太监踹了一脚。在这金銮殿上,皇权之下,一个失势皇子的尊严,轻贱如尘埃。

王德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稳稳地端着托盘,声音毫无波澜:“四殿下,请接旨。”

萧凛趴在地上,小小的身体因屈辱和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他看着那杯在烛光下流转着妖异光泽的鸩酒,看着父皇冕旒下模糊不清、冷酷无情的脸,看着满殿漠然或幸灾乐祸的朝臣,看着那个踹了他一脚后便垂手肃立、仿佛只是踩死一只蚂蚁的年轻太监……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愤怒。他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幼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的恐惧和茫然。

他颤抖着,伸出冰冷僵硬的小手,最终,抓住了那道冰冷的废后诏书。仿佛抓住的不是生路,而是最后一点能证明母后存在过的、带着血腥味的凭证。

“儿臣…遵旨。”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麻木。

凤仪宫。

往日的富丽堂皇被一种死寂的惨白所笼罩。素白的帷幔取代了所有鲜艳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萧凛小小的身影,攥着那道冰冷的诏书,踉跄着冲进内殿。额角的擦伤火辣辣地疼,石青色的袍子沾满灰尘,狼狈不堪。

“母后!”他嘶哑地喊着,扑向那张宽大的凤床。

皇后萧氏靠坐在床头。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明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看到儿子如此狼狈地扑来,看到他手中紧攥的诏书,她的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心痛和了然。

“凛儿…”她艰难地抬起手,声音微弱却温柔依旧。

“母后!不要!不要喝!父皇他…他们冤枉你!是那些人…是他们…”萧凛扑到床边,小手死死抓住母后冰凉的手,泪水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将方才殿上的屈辱、恐惧和盘托出,包括那个太监的一脚。

皇后静静地听着,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悲哀和对儿子无尽的心疼。她反手用尽力气攥紧了儿子的小手。“凛儿…听母后说…”她喘息着,目光紧紧锁住儿子泪眼婆娑的脸,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生命在叮嘱,“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这皇宫…吃人不吐骨头…你要学会…看透人心…学会…藏…”

“我不要!我只要母后!”萧凛拼命摇头。

“傻孩子…”皇后的泪水终于滑落,“母后…累了…斗不动了…这‘祸乱朝纲’的罪名…不过是陛下…要收回你舅舅兵权…要铲除萧家…的借口…”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母后…成了这盘棋上…必须被吃掉的…弃子…”她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线。

“活下去…藏好你的心思…等…等你有力量…”皇后最后深深地、不舍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她极其平静地伸出手,接过了王德福适时递上的那杯鸩酒。

“母后——!!!”萧凛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后萧氏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那杯瑰丽如胭脂的毒酒,一饮而尽!

“哐当!”玉杯跌落在地毯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皇后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涌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迅速褪去,变得灰败。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死死攥着儿子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凛儿…记…住…玄鸟…不…死…”

那只紧握着他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

“母后——!!!”萧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扑倒在母亲尚有余温的身体上,放声痛哭。哭声绝望而悲恸,穿透了素白的帷幔。

殿外,寒风呜咽,大雪纷飞。

景和十八年·冬

寒风比往年更烈,呼啸着卷过冷宫“静思苑”破败的院墙。断壁残垣,枯草遍地,几间低矮的厢房窗纸早已破烂不堪。

最西头一间最为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十一岁的萧凛裹着一床又薄又硬、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旧棉被,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一角。他原本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阴郁、警惕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野性。

一年前,母后“饮鸩自尽”,随后,镇北侯萧远山被坐实“勾结狄戎、贻误军机”,满门抄斩,人头悬挂北境城楼示众。萧氏一族,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而他,被褫夺封号,丢进了这座比坟墓好不了多少的冷宫——“静思苑”。

掌管这里的老太监张全,是个心肠比石头还硬的老油条。他深谙捧高踩低之道,对萧凛这个失势的“罪后余孽”,只有刻骨的轻蔑和最直接的折磨。

“吱嘎——”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灌了进来。

张全佝偻着背,提着一个脏兮兮、边缘结着冰碴的食盒,慢吞吞地挪了进来。他浑浊的老眼瞥了一眼炕上裹着破被、形销骨立的少年,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如同看一堆垃圾。他走到屋子中央,看也不看,随手就将食盒往冰冷的地上一掼!

“哐当!”食盒盖子震开,里面小半碗浑浊的、飘着几片烂菜叶、结着冰渣、散发着浓烈馊臭味的稀粥溅出来不少,两个冻得像石头的黑面窝头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和污垢。

“吃吧!小主子!”张全拖长了调子,满是讥讽,“今儿的‘御膳’赏你了!”

萧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慢慢坐起身,裹紧破被,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食盒边,动作迟缓而笨拙,带着一种长期饥饿和寒冷的虚弱感。他蹲下身,伸出冻得通红、生满冻疮的小手,想去捡那两个沾满泥灰的窝头。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窝头时,张全似乎觉得他动作太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起穿着厚棉裤的腿,对着食盒的边沿,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啪!”本就歪斜的食盒被踢得翻了个个儿!剩下的馊粥全泼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那两个窝头也滚得更远,沾满了黑泥和污渍。

“磨磨蹭蹭!晦气!”张全骂骂咧咧,“爱吃不吃!饿死了干净!”

萧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摊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污物只有寸许。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屈辱和恨意。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微微颤抖。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吼压了下去。

懦弱。他现在必须懦弱。像一只真正的、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跟在张全身后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面黄肌瘦的小太监,叫小顺子。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看僵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的小皇子,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和担忧。他偷偷扯了扯张全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张…张爷爷,这…这四殿下他…”

“闭嘴!”张全猛地回头,浑浊的老眼狠狠瞪了小顺子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什么四殿下?这里只有个罪妇留下的野种!管好你的嘴!再多事,仔细你的皮!”他抬手作势要打。

小顺子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只敢用充满同情的目光偷偷瞥了一眼依旧僵在原地的萧凛。

张全骂完小顺子,又转向萧凛,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嗤笑一声:“哼,烂泥扶不上墙!” 他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屋子,小顺子连忙跟上。

沉重的木门吱嘎一声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点“人”的气息。

屋子里只剩下死寂、寒冷和地上那摊令人作呕的污物。

萧凛依旧保持着蹲伏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过了许久,久到被冻僵的脚趾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额角的擦伤早已结痂,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他默默地伸出手,毫不在意地捡起那两个滚落在泥污里的窝头,在同样脏污的破衣袖上随意擦了擦,然后小心地掰开其中一个,露出里面相对干净的部分。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旧屏风后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宫装的中年妇人,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她面容憔悴,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和关切。她是锦书,曾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二等宫女,皇后被废前夕,拼死将她调离凤仪宫,才让她躲过一劫,最后辗转被贬到这冷宫做些粗活。

锦书快步走到萧凛身边,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心疼:“殿下…您受苦了…”她看着萧凛手中沾满泥污的窝头,眼眶瞬间红了,“快别吃这个了,脏!奴婢…奴婢这里还有半个干净的窝头,是早上偷偷省下来的…”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帕子仔细包着的、同样硬邦邦但相对干净的窝头,递到萧凛面前。

萧凛抬起头,看着锦书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泪水,麻木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摇了摇头,没有去接锦书递来的窝头,而是固执地将自己手中那个沾了泥的、相对干净的部分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粗糙冰冷的食物刮擦着食道,带来清晰的痛感,仿佛在提醒他刚才的屈辱。

“锦书姑姑…”萧凛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脏的…也要吃下去。不吃…会死。”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空洞而冰冷,“张全…他今天踢翻食盒…是因为…我昨天没把他扔给我的、长了蛆的馒头吃完…他觉得…我浪费了他的‘恩典’…”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锦书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她看着小主子蜡黄瘦削的脸,看着他额角的旧伤,看着他冻得裂口的手,心如刀绞。“殿下…您要忍…一定要忍…”她哽咽着,紧紧握住萧凛冰冷的小手,试图传递一点微弱的暖意,“这冷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张全这种阉狗…最是捧高踩低…您越是在意,他越是作践您…您得学…学着不在意…学着…把恨藏在心里最深处…”

萧凛任由锦书握着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慢慢地、用力地嚼着嘴里的窝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那扇门。

“您母后…让您活下去…”锦书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活下去…才有希望…您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很多…学着看透这些人的嘴脸…学着…保护自己…等…等机会…”

“活下去…”萧凛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空洞的眼神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在冰冷的绝望中,艰难地闪烁了一下。他将手里剩下的半个脏窝头,再次塞进嘴里,用力地、无声地咀嚼着。

活下去。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像锦书姑姑说的,学着看透,学着隐藏,学着…等待机会。懦弱,只是他的盔甲。那深埋心底、如同毒蛇般盘踞的恨意和母后最后的嘱托,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冷宫的第一课,由张全的一脚和那摊冰冷的馊粥,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乾坤开辟录》

太初之始,鸿蒙未判,有先天一炁自虚无中来,化生大千世界。混沌初开时,万物有灵,见风雷震怖,睹星月惊惶,遂以神性解天地玄机——见虹霓贯日则伏地诵"此乃神君挥练",遇山崩海啸则稽首称"此系上苍降罚"。有凶戾者执石斧而呼"天神敕我诛恶",言出法随,竟成天道真言。

诸天神明坐观万劫轮回,虽得无量寿数,终觉岑寂。时有混元道祖拈须而笑,于掌心幻化三界乾坤:其清者升为仙界,有灵山福地、琼楼玉阙,修士餐霞饮露,待九重雷劫过后,可登天门列仙班;其浊者沉作冥界,设十殿阎罗、六道轮回,鬼卒持判官笔,按生死簿勾销前世因果;其中和者凝成人界,虽无灵气滋养,然得光阴厚待,凡尘甲子,天上方才百日。

道祖复立天规:仙者下凡需持玉帝法旨,谓之"证道巡狩";魔修虽可穿梭阴阳,然永绝飞升之路。自此三界各安其位,诸天神圣列坐云端,观人世悲欢如阅璇玑玉册,察六道轮回似赏浮世绘卷。偶见下界有修士御剑凌霄,则抚掌而叹:"且看此番,能否破我棋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玄鸟泣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玄鸟不死
连载中胡珂儿daughter /